人生了病,會變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中國)周國平
雖然我們都明白,幸福生活離不開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但在忙碌的工作和學習裡,誰還在意什麼美不美呢?我們更關心的是舒不舒服,省不省力,賺不賺錢吧。其實,只需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們就會發現自己的生活是多麼匆忙而昏沉:有些視窗也許你已經倚靠過無數次了,或是辦公室走廊,或是自家陽臺,或是一輛經常乘坐的公交,但此刻的你,閉上眼睛,能回憶得起那些視窗的風景嗎?除了一兩個明顯的地標,你還記得那片圍牆上的植物開著什麼顏色的花嗎?你還記得經常有哪些人往來於那條小路嗎?你還記得上次待在那個視窗時的心情嗎?如果你清晰地記得那些細微的事物,並在回憶的時候嘴角自然而然地揚起微笑,那麼恭喜你,你永遠不會被這個匆忙的時代所淹沒,因為你的心和眼睛,足夠敏銳,足夠清澈;如果你已經記不清那些場景,只是依稀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那麼也不用遺憾,因為絕大部分人的生活,並不比你的更加清冽透亮。
也許,只有當一些突來的變故粗魯地打斷我們的緊張和忙碌時,我們才會被迫著去發現身邊那些細小的事物,發現美,也發現自己。這些變故里,生病算是最常見,也最不受人歡迎的了吧。我們習慣稱它為「病魔」,卻不曾想過,一個人若是真的能安心在病床上躺個十年半載,他成「佛」的機會反而要比一般人大得多。當然,成佛與否並不是我們關心的,我們關心的,是發現並獲得幸福的能力。而這種能力,臥病在床的人也似乎比健康之人更容易擁有。
生病是很奇妙的事,它在困擾、折磨我們身體的同時,也讓我們有機會從那些瑣碎的事情裡抽出身來,把時間和精力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它給了我們認識自己、尊重自己、直面自己的機會,最重要的是,它讓我們學會了拉低角度,放慢節奏,重新評估自己的生活和生命。
你是否也有過生病後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的時候呢?你還記得那種感覺嗎?我們彷彿突然具備了貓一樣敏銳的感知能力,我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心跳,鐘錶指標的震動、衣服的摩擦,不遠處孩子的嬉鬧追逐,還有遠處汽車的鳴笛聲;我們注意到不知何時落在床頭的一根頭髮、書桌上一隻忙碌卻似乎找不到方向的螞蟻、窗外柳葉在雨後的風中搖曳時的水潤光澤……這些細微的事物彷彿一串串柔軟的鑰匙,為我們開啟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雖然這個世界,一直就潛伏於我們看似枯燥的生活中。我們的心也似乎為這個「新世界」變得柔軟而敏感,只是這樣的敏感不像那些神經衰弱的人一樣,寢食不安,輾轉反側。正相反,它使得我們對周圍的一切都放下了戒備,滿懷愛意。帶著這樣的愛意,我們篤定而滿足地進入了未曾有過的,深沉而香甜的夢鄉。
除了變得敏感和知足,生病,尤其是大病一場,往往還能深刻地改變我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有的人在病癒後立馬從「肉食動物」變成了堅定的素食主義者;有的人則開始讀佛經,看古書,每天給自己保留一段清淨的時光;有的人更是乾脆辭職旅行,去完成自己兒時的夢想……然而不管他們的選擇在形式上有多麼不同,在本質上,他們都是溫習了一種最早被人學會,也最快被人忘記的能力,這種能力,叫珍惜——珍惜時光,珍惜生命,珍惜家人,也珍惜自己。
生病帶來的這種變化還有一個很值得深思的特點,這就是:它不會區分窮人和富人,名人和大眾。它對一切生靈都一視同仁。這就難怪著名的「詩人哲學家」周國平也會感嘆:「人生了病,會變得更有人情味一些的。一方面,與種種事務疏遠了,功名心淡漠了,縱然是迫不得已,畢竟有了一種閒適的心境。另一方面,病中寂寞,對親友的思念更殷切了,對愛和友誼的體味更細膩了。」是啊,不管你之前過著怎樣的生活,擁有多少財富和名譽,生病之後,也都只是躺在床上的一個普普通通的「病人」,一樣要被迫放棄原先的忙碌——不管你忙碌的是瑣碎的端茶倒水還是幾個億的跨國專案,一樣要學會從這漫長的百無聊賴中發現一些有趣的細節,學會靜下心來反思從前的日子,反思自己的人生:想想自己打哪來,怎麼走到了今天,明天又要去往何處……而這些問題,在我們以往的印象中,似乎是哲人先知和高僧大德們才會關心的吧。原來,那些問題並非玄虛的清談,只是我們未曾親手撫摸它們的動人紋理,親耳聽聽它們的溫暖呼吸而已。
回頭想想,我們的視覺、聽覺,甚至是禪師們所說的「悟性」,其實一直都是開啟著的。而我們平時之所以看不到、聽不到、發現不了美和幸福,只是因為我們的心實在是太嘈雜了,我們已經習慣了不敏感的、昏沉的生活方式,哪裡還會注意到那些一直陪伴著我們的動人風景呢?
就讓我們學會主動地營造那種內在的寧靜吧,學會時常從那些昏沉與麻木中抽身出來,全然地感受身邊的一切,用全部活力和生命力去聆聽,在聆聽裡發現自己、釋放自己、擁抱自己……最後,在這樣的發現和擁抱裡,收穫源源不斷的驚喜,和生生不息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