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快不過飛機的,即使不是在這裡被炸,他們過了鄭州火車站,繼續前往洛陽的路途上也會有極大的可能被轟炸。
所以沈君顧想了個辦法,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
當年從北平南遷經過鄭州火車站的時候,沈君顧就聽當時的車站員工聊天抱怨說快要搬遷到新的火車站了。再加上這次他們停靠的鄭州火車站與他當年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可見附近應該有個廢棄的舊火車站。
沈君顧詢問了車站員工,問清楚了舊火車站的方向和地址,便讓整個火車站滅了電燈,全程摸黑進行加水加煤的工作。這樣雖然暗一些,但至少安全。
而他則拜託車站員工指路,尋到舊火車站,開啟舊火車站的所有電燈。本來車站的員工還不肯帶路,但沈君顧跟對方講了火車站會有被轟炸的危險後,對方便毫不猶豫地領他到了這裡。畢竟廢棄的車站被炸也總比現在的火車站被炸強,更別提現在的火車站周圍還有許多居民區。
被廢棄的火車站之中也有報廢的火車,沈君顧帶著一隊士兵,用最快的速度把這裡佈置得像是正在運營中的火車站一般。還搬來了附近農田的幾個稻草人套上衣服擺在那裡,遠遠地看上去像是有人一般。
這如果是在白天,就很難騙過日本軍機,幸好是夜裡,兩個火車站離得又不是太遠。一邊黑燈瞎火,一邊燈火通明,軍機很容易就被舊的火車站那邊所吸引。
還好這片區域被廢棄之後,周邊的居民也紛紛隨之遷走了,並不會有人因此受到波及。沈君顧等人其實也是還在佈置安排的時候,就遠遠地聽到了天邊傳來飛機馬達轟鳴的聲音,便立刻逃到了安全的地方。轟炸結束後,他本來是要離開的,但聽到了馬蹄聲,不放心地過來瞄了一眼,就正好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唸的人。
拿下眼鏡擦了又擦,沈君顧才確認這並不是自己因為思念唐曉而產生的幻覺。
而回應他的,是唐曉一個熱情而又剋制的擁抱。
沈君顧知道身邊有好多陌生人,但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臂,把多日不見的戀人緊緊擁入懷中。
餘猛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所受到的衝擊不遜於被數十枚炸彈轟炸。方才他看到唐九的時候就沒敢認,他的九哥已經留起了一頭長髮,梳起了馬尾辮。雖然依舊英氣十足,但誰也不會再錯認她的性別。就像是一朵素白的茶花忽然染上了色彩,變得豔麗嫵媚。再加上她的背後燃燒著的廢墟,就像是開在地獄火焰之中的彼岸花,令人移不開眼。
如果說當年的唐九是餘猛的偶像,是他想要努力成為的目標,那麼在這一瞬間的驚鴻一瞥,就令餘猛徹底淪陷。
這是他的九哥?
餘猛的心狂亂地跳動著,想要上前搭話,又不知道第一句說什麼好。正在糾結間,就看到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男人,居然抱住了他的九哥?!
餘猛直接忽略了是唐九主動抱住對方的事實,他火冒三丈地走過去想要分開那兩人,卻又被眼尖的浩子一把拽住。
浩子的心好累,但他眼神好使啊!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那個後出現的男人就是當年九哥娶的那位……哦,不,嫁的那位。那之前同行的那位叫嶽霆的又是怎麼回事?所以九哥實際上是左擁右抱,兩個人全收了?不愧是九哥!不過擺平後宮不是那麼容易的吧?再加一個餘猛恐怕會更困難,浩子決定要為九哥的幸福做出貢獻,拽緊了餘猛說什麼都不鬆手。
這兩人一陣拉扯,倒是驚動了唐曉。她是早就發現餘猛等人了,自從到了徐州境內,開始動用了幫內的勢力之後,她就知道早晚會與兄弟們見面,所以倒是不怎麼在意。
她鬆開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君顧,確認他沒什麼問題之後,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沈君顧卻是抓著唐曉的手腕不鬆手,他已經注意到唐曉的眼眶微紅,應該是誤會他遭受了意外才如此,心下更是感動不已。當下便柔聲解釋道:「這裡是舊的廢棄的火車站,我點亮了這裡的電燈,讓日軍飛機誤會這裡就是鄭州火車站。」
「嗯。」
「不是我不在南京等你,而是時局變化太快,能走就必須早走。」
「嗯。」
「我們停靠的車站離這裡不遠,一會兒他們就該把水和煤都加好了,你會跟我們一起走吧?」
「嗯。」
「我一直在想你,你也想我嗎?」
「嗯。」
唐曉當然是聽清楚了沈君顧的最後一個問題,並不是習慣性地回答,而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她的臉頰在火光的映照下豔如桃李,眼眸中波光粼粼,看向沈君顧的目光專注而又深情。
沈君顧也沒有絲毫多餘的心神分給其他人,他知道嶽霆也在場,但卻連打招呼的心思都沒有,眼神爍爍地看著唐曉,拉著她便要往國寶列車停靠的地方走去。
唐曉卻拽住了他,指了指一旁的馬匹,兩人便一前一後地上了同一匹馬。他們甚至在上馬的這個過程中,都沒有鬆開手,這恩愛秀得旁人都要閃瞎眼了。
餘猛在他們要拍馬離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想要喊唐曉留下。只是看著她那頭長髮和玲瓏有致的身材,那聲「九哥」是怎麼都喊不出來了。
倒是唐曉勒著韁繩,繞到餘猛面前停下,淺笑道:「猛弟,很高興還能再見到你。不過若是你們想打國寶的主意,我奉勸你們還是回去吧。」
誰想要那些破爛玩意啊!
餘猛心中夾雜著嫉妒的怒火騰然而起,他目送著唐曉策馬離開的背影,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可怕。
唐曉和沈君顧多日未見,都有許多話想要互相傾訴,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分開。但現在的情況也不能允許他們兒女情長。
沈君顧帶著唐曉和嶽霆回到現用的鄭州火車站時,因為沒有點燈全程摸黑幹活,所以還有一趟列車沒有加滿水和煤。
在路上的時候,沈君顧稍微跟嶽霆講了一下現在的情況,後者也飛快地問了幾個關鍵性的問題。在他們到達月臺的時候,嶽霆就已經掌握了大部分的情況,迅速地投入了工作。
沈君顧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本來就不適合當領導者,現在嶽霆回來了,自然把領隊的任務丟給他去做。再加上同行的還有方少澤的軍火,嶽霆肯定會善加利用。
當然,領隊的重任卸下後,沈君顧也不可能閒著,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見沈君顧一副想要離開又捨不得離開她的表情,唐曉笑著捏了捏他的手臂。
「先去忙,等火車開了有的是時間聊。」唐曉說罷,目光看向車站之外的某處,眉梢微挑,「我先去把跟在後面的小尾巴都解決了。」
沈君顧也知道唐曉以前的手下和兄弟們跟了上來,當下更是憂心忡忡地抓緊了唐曉的手腕:「阿九,你可不要回餘家幫去啊!」
這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擔心國寶被覬覦,而是在擔心她的去留,唐曉內心一陣熨帖,笑著安慰他道:「放心,不要吃醋,我只做你一個人的守藏吏。」
看著沈君顧滿臉通紅地狼狽而逃,唐曉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嫁的相公太害羞了,雖然進展緩慢,但也別有情趣。
「九……九哥?」餘猛的聲音帶著猶豫,顯然不敢相信這種調戲良家「婦男」的女子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唐曉轉過身,打量著許久不見的餘猛。
記憶中可愛白皙的少年,已經長成了小麥色皮膚的糙漢,連身高都抽了條,比起她還高了一頭。只能依稀從他的眉宇之間,找出和當年些許的相似。但那時的怯懦,也早已被戾氣所取代。
「九哥,我不是為了這什麼國寶來的。」餘猛幹巴巴地解釋道,說著說著還有點委屈,「九哥,雖然我現在是餘家幫的幫主,可我根本不能服眾。能聽我命令的,也就浩子他們這些從前跟著你的兄弟。」
那是當然,偌大的餘家幫基本上都被熊七那個臥底給籠絡去了。那熊七可是玩得一手好策略,輔佐曹三爺上位之後,發現此人貪生怕死不堪重用,居然還有投降日本人的心思,便果斷地換了計劃。餘家幫現在幾乎就處於分崩離析的邊緣,熊七聚集起來的大股勢力,已經慢慢地和平轉變成了游擊隊,對抗入侵的日本人了。
「九哥,你回來幫幫我好嗎?我真的扛不住了。」
餘猛垂下頭,像是不堪重負一般。他用的語氣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每當他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時,都會這樣求助他的九哥。而他的九哥也總是像英雄一樣,輕輕鬆鬆地幫他解決掉。
只是,小時候的餘猛這樣撒嬌,唐曉還挺受用的,完全抵抗不住可愛少年的要求,現在一個大老爺們再這樣,就很傷眼睛了。
「抬起頭,挺起胸。」唐曉恨鐵不成鋼地呵斥道,「瞧瞧你這副樣子,能服眾就怪了!還讓我回去幫你?你就不怕我直接篡權?」
「不怕!」餘猛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唐曉。只要她想要,餘家幫給了她又何妨?
唐曉從餘猛的目光中看出了些許其他企圖,神色一肅,沉聲道:「你應該聽說過,你父親的死,我有逃脫不掉的責任。」
「都是別人胡說,來龍去脈我都調查清楚了,我爹的死和九哥你無關。」餘猛立刻就回答道,生怕唐曉多說半句。事實也確實如此,可以說唐曉是想做什麼,卻沒來得及做的時候,餘威就被胡四意外弄死了。
唐曉勾了勾唇,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她臉上的表情,但聲音依舊平靜:「你既然調查了,應該也調查清楚了我父親的事情。也罷,此等亂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上一輩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九哥!」餘猛還真不怕唐曉跟他算賬,畢竟有恩怨糾葛就代表著她會留下。而這樣淡然處之,顯然就是想要一走了之,再也不回來了。
唐曉伸出手製止了他繼續往下說,淡淡道:「雖然我在餘家幫長大,但那裡並不是我的家。」
「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以後的家在何方,但有句話說得很好,我很喜歡。」
「此心安處是吾鄉。」
「餘猛,保重。」
火車的汽笛聲響起,幾列火車從火車站依次開出,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沉的暗夜之中。
餘猛定定地看著火車離開的方向,許久都沒有動過一下。浩子等人也體貼地沒去催促他,都分散在火車站裡三三兩兩地休息著。
又過了一陣,樹林裡有火光快速地連閃了三下,但因為那光芒實在是太過於微弱,並沒有什麼人注意到。
而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的餘猛,卻緩緩地露出了笑容。
火車一直開到了洛陽,唐曉才發現沈君顧失蹤了。
從鄭州火車站開出來的時候,因為餘猛拖著她聊天,唐曉最後也沒來得及找沈君顧在哪裡,找到一列停靠在月臺旁的火車就跳了上去。
又因為火車都加滿了水和煤,所以中間就都沒有停靠過。唐曉在這一列火車上沒有找到沈君顧,就以為他在另外一列火車上,結果到了洛陽一下車,才發現人不見了。
「這怎麼可能啊?君顧向來不會出這種岔子的,簽到本上有他的名字嗎?」程堯著急地到處亂轉,「不對,我都急糊塗了,簽到本一直都在君顧手裡,他人不在,本子怎麼可能在呢?」
「簽到本在我手裡。」嶽霆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冊子,「嘩啦啦」地翻了起來,「小沈說他不負責了,就把本子丟給我了。我看看……呃……這上面根本沒有小沈名字的簽到欄。」
「這……應該是因為之前簽到本就在君顧手裡面,所以就沒有畫他自己簽到的表格。」程堯也是被這情況驚呆了,「這可好,東西沒丟,人倒是丟了!」
嶽霆也是緊鎖眉頭,這是等還是不等呢?國寶轉移的時間每一秒都是寶貴的,更別說接下來他們將要從火車改乘汽車,橫穿秦嶺走蜀道等險惡地帶。現在還沒下雪,如果再等到山裡下了雪,山路溼滑,更是寸步難行。
但若是不等,這於情於理也說不過去,也許再等一會兒對方就搭下一班火車趕來了呢?這等亂世,一分開就說不定是永別了。
唐曉卻柳眉一豎,冷若冰霜地擦著手中的手槍,淡淡道:「你們按照原計劃路線走,我回去找君顧。」
「你知道出了什麼事?」嶽霆反問道,其實他也看出來情況肯定不是那麼簡單。怎麼就那麼巧?餘猛等人出現,沈君顧就失蹤了。再者沈君顧不是那麼無組織無紀律的人,四列火車是依次離的站,就算反應再慢也夠他爬上一列的了。
「猜出來了。」唐曉把子彈一粒粒地裝進彈匣之中,俏臉上滿是殺氣。
事不宜遲,幾人簡單地互相囑咐了兩句,便與唐曉告別。因為即使唐曉找到了沈君顧,也不可能追得上他們的行程,所以運氣好的話,只能四川再見了。
唐曉隨身的物品本來就不多,所以背上就打算出發了。從鄭州到洛陽已經過去五個小時了,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唐曉是一刻都耽誤不得。
只是,正當她打算去牽馬的時候,發現程堯正看著她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嗎?」唐曉牽著馬,走到程堯面前,疑惑地問道。
程堯咬了咬牙,還是決定說出口。
「如果你們回到南京,我是說如果哈,也許你們運氣不會那麼糟糕呢。如果你們回到南京,遇到什麼不能解決的事情時,也許可以去找一個人,他叫顧淵……」
沈君顧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劇痛。
他抱著頭呻吟了半晌,才漸漸找回了神志。
是了,就要開車了,他本來要趕去跟唐曉會合,再一起上車的。但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被人從後面襲擊了,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沈君顧感覺躺著的地方在有規律地一下下晃動著,聽著外面「咣噹咣噹」的聲音,判斷自己應該是在火車上。
當然,他不會傻到以為自己還在文物西遷的火車上,他的同事們可不會費這麼大勁來劫持他。
鄭州火車站是隴海鐵路和京漢鐵路的交會點,不會往西去的話,那麼這趟火車的目的地就有可能是北平、漢口或者……回到南京。
鑑於對他動手的應該就是餘家幫的人,所以坐返程火車回到徐州的可能性更大。
作者「玄色」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