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28章 空中轟炸

守藏 玄色 第1頁,共2頁

沈君顧神色凝重地看著車窗外,感覺到火車慢慢開始減速,最終停靠在了鄭州火車站。

車身還沒停穩,沈君顧就一手拉開了車廂門,跳了下去,飛快地在月臺上奔跑,挨個車廂地檢查封條。因為分批西遷,他們人手極度不足,只能一個人當成幾個人用。

程堯從另一列火車上跳下來,檢查完封條後,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道:「已經是半夜了,我們是歇一晚還是加了水和煤馬上就走?」

沈君顧接過程堯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口,看了看沒有半點星光的夜空,難以抉擇地扶了扶眼鏡。

他負責的這批文物,需要走經津浦鐵路到鄭州,再走隴海線向寶雞,最後要改汽車貨運翻越秦嶺往西入川。因為路途遙遠,奔波坎坷,所以都沒讓年紀大的前輩們跟這一路。而這一路之中輩分高的,例如孟袁興或者徐慧等人,都是負責自己組別的文物,沒有人肯花心思擔責任地負責總指揮。最後推來推去,這個重擔落到了沈君顧的頭上。

沈君顧糾結了許久,實在是推不掉了,只能硬著頭皮扛上。他又不能所有決定都依靠方少澤,畢竟後者算是個外人,而且對方為了避嫌,把這一路的決定權都交到他們手中了。

沈君顧越是前行,就越是壓力巨大,因為前途一片黑暗,後面還有虎狼追擊,不能後退,只能向前。

而且在黑暗中邁出的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說不定邁出去的這一步,就會成為最後一步。

陰沉的夜空中隱隱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自南京出發之後,日本戰機的轟炸就幾乎沒有停歇過,就像是特意追著他們轟炸一樣。

他們故宮委員會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早在他之前在北平拿回《四庫全書》丟失的那一冊時,就發覺內部有人已經腐化。後來在回故宮之後,曾經跟傅同禮提起過此事,之後故宮悄無聲息地辭退了幾個人,並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而幾經考驗,留到現在的同事們,哪一個不是把文物看得比生命還重要?但凡有點遲疑的,早就已經離開了。

排除是內部洩露訊息的可能,沈君顧懷疑他們早就被日本間諜盯上了,畢竟他們從朝天宮運出文物也不是什麼隱秘的事情。但這些日本人跟唐曉在長沙遇到的不太一樣,並不是想要把文物佔為己有,而是更想一舉摧毀。

這不太合理啊!

正常情況,應該是跟在他們後面,打探好他們把東西藏在哪裡,等侵略到當地的時候收入囊中。北平故宮的情況就說明了日軍的態度。

沈君顧摘下眼鏡,從懷裡掏出麂子眼鏡布,仔細地擦起眼鏡片。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一個習慣性動作,當眼前看不清楚的時候,更能專注地思考。

「日本人應該是以為這幾列火車運載的都是軍火,這倒是我的失誤了。」方少澤的聲音從身側響起,帶著寒冬的冷冽,也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運載兵工廠槍械的火車在上海全面淪陷的前一刻,他們從上海火車站殺出一條血路而出,到了南京之後又馬不停蹄地搬運文物,自浦口火車站出來之後又日夜不停地趕路,途經徐州時又怕土匪搶劫不敢閤眼,好在兩列火車上士兵和軍火都充足,大多沒有成規模的土匪一照面就都被嚇走了。

原來如此。

沈君顧擦著眼鏡的手一頓,平靜地說道:「託方長官您的福,我們才能有車皮運出文物,還有士兵護送和足夠的武力保護。既然享受了這樣的便利,自然也要承受相應的風險,這沒有什麼失誤不失誤的。」

方少澤緊抿的嘴角稍稍放鬆了些許。還好這沈君顧是個能溝通的,否則做了好事又被人埋怨的滋味,他可絲毫不想品嚐。他看了看剛停靠下來的列車情況,粗略地判斷了一下,便道:「這四列火車如果依次加滿水和煤,至少要四十五分鐘。我可以先讓載著軍火的列車前行,好引開日本飛機。」

沈君顧慢條斯理地把擦好的眼鏡重新戴上,搖了搖頭道:「不行,太危險,我們還是等著加滿水和煤,一起上路。」

在暗夜的山林中,有一群馬在靜夜中疾馳而過。這山路沿著鐵路蜿蜒而成,透過密密麻麻的樹枝間隙,能影影綽綽地看得到不遠處的火車站燈火通明,應該是在裝備過夜車的水和煤。

餘猛一邊熟練地操控著韁繩,一邊抬起頭來看向那不遠處的亮光,心緒波盪起伏。

自從四年前他父親意外死去,他的世界就天翻地覆了。一直庇護著他的大樹轟然倒塌,他才知道這世界的風雨有多猛烈。胡四爺雖然為他的父親償了命,但幫內很快就分成了兩派。一派認定父死子繼,餘家幫就應該他餘猛繼承;而另一派則被曹三爺籠絡,主張能者居之,擁護曹三爺上位。

餘猛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當一個幫派的老大,父親也沒有教導過他,全程都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人推著去爭鬥。曹三爺在幫內的威信很高,人緣又好,比起他這樣一個毛頭小子,當然是選擇曹三爺的人更多,情況從一開始就呈一面倒的態勢。

本來對那個位置就沒有太多野心,餘猛其實早就想退讓。但他後來發現,曹三爺雖然表面上如彌勒佛一般笑眯眯的,但實際上是不可能讓他活著離開的。他的境遇曾經一度極為艱難,甚至幾經生死。

轉機就從兩年前開始,原本在餘家幫中立的一撥人,在某一日開始態度或明或暗地站在了餘猛這一邊。他已經不是之前什麼都不懂的小白花了,知道這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再三打聽之下,才知道這些人不是之前唐九爺的手下,就是看在了唐九爺的面上才幫他的。

他的九哥……就算是離開了,也在幫著他嗎?

餘猛握緊了韁繩,當年羸弱的少年已經長成了英俊結實的青年,眉眼之間還能看得出他父親餘威年輕時的威嚴,而且已有了些許煞氣。

他現在已經是餘家幫的幫主了,自從一年前熊七爺暗中支援他了之後,曹三爺立刻倒臺,並且被他以前的仇人暗殺在餘府。餘猛並不覺得曹三爺的死有什麼不妥,但後者在死之前讓人帶話給他,說他父親的死唐九也要負責任。

餘猛知道自己不應該相信曹三爺的話,但……萬一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就像是毒蛇一般,一直在他心中盤踞不去。

九哥這麼幫他,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還是因為……因為愧疚?

所以,一有唐曉的訊息,他就立刻追來了。他是想要當面跟她道謝,也想要再見見她。

已經四年了……餘猛也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的青蔥少年,也知道當年對唐九的感情應該是崇拜大過於傾慕。他就是想要成為像唐九一樣的人,現在也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努力著。所以就格外無法忍受偶像有一點點瑕疵。

「確定九哥是要來這裡嗎?」餘猛一邊趕路,一邊問著身後的浩子。

「確定。九哥要追的就是這趟列車,從南京起就發了訊息,沿路讓兄弟們替她準備馬匹換馬。」浩子拍馬快了幾步,與餘猛平齊。

「每個驛站準備了幾匹馬?」餘猛咬著牙問道。

「兩匹,同行的那人很眼熟,就是……呃,就是曾經被九哥俘虜過的那個人。當年九哥還選了那人成親,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拜堂的並不是那個人。」浩子已經回答過這些問題無數遍了,所以知道餘猛接下來要問什麼,索性一口氣都說完了。

餘猛一邊聽,一邊恨恨地眯了眯雙眼。

浩子也沒敢再繼續說什麼。餘猛對他們九哥的傾慕之情,整個餘家幫都知道。但就算餘猛現在當了幫主,算得上是比從前那弱雞樣強了一些,在他們這些兄弟的眼中,餘猛還是配不上九哥。

至於九哥喜歡誰,那是九哥的選擇,對方配不配得上也是九哥自己說了算,旁人也沒有置喙的權力。

浩子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見餘猛沒有什麼想要問的了,便放鬆了韁繩,讓馬匹落後半步,恢復行進佇列。

他身後的狸仔策馬湊了過來,小聲嘀咕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是劫火車還是去見九哥啊?也不給個準信兒!」

浩子用眼神制止了他的抱怨。出發前餘猛也沒說這一趟是做什麼的,不過他猜測,雖然追的是火車,但還是為了見九哥的可能性大些。畢竟在茫茫山林裡找兩個人實在是太困難了,但只要找到了載國寶的火車,早晚就能見到九哥。

狸仔不甘心地嘟囔道:「這是去鄭州站嗎?路沒錯嗎?總感覺方向有點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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