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守藏吏,我也是。」
「只是,我的寶藏,只有你一個。」
原來唐曉不是不想離開,而是為了他而不離開。
可是這樣下去,他的境遇會越來越危險,唐曉也同樣如此。若是有一天……
他又和他的父親,有什麼區別呢?
沈君顧的心中一會兒甜蜜一會兒痛楚,這是他一直下意識迴避去思考的問題,恨不得把他自己撕成兩半,一半可以陪著唐曉浪跡天涯,一半可以守在國寶身邊。
他心神不寧,自然是沒有聽清程堯在說什麼,回神之後連忙追問道:「卓遠,你剛才說什麼了嗎?」
程堯用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目光看著他,半晌之後搖了搖頭:「算了,沒聽到也是命。」
「沒聽到什麼?卓遠你剛才說了什麼?」沈君顧眨了眨眼睛,不懂程堯怎麼忽然就鬧起脾氣來了。
「沒什麼,我是又想了想,覺得還是跟你們一起去重慶比較好。」程堯釋然地笑了笑,像是想清楚了什麼難題,「你看,現在軍方又鬆口了,說派兵護送。走水路的貨船也安排好了,各地都有人接應,自然是跟你們走比較安全。」
才不是。
派兵護送也不能保證可以扛過日軍的轟炸。調派的貨船根本就不夠用,這也是他們遲遲不離開的原因。跟他們一起走,反而更危險。現在比起從北平南遷時,更為危險。時局一片混亂,他們護送著國寶西遷,就如同懷揣重金過鬧市的小兒,會令大部分人忍不住心生歹念。
感覺程堯之前想說的絕對是別的事情,但沈君顧也沒有追問。
作為朋友,沈君顧知道程堯表面上看起來良善可欺,但實際上對認定的事情極為堅持,他人無論如何勸阻都沒用。有幾個富家公子能做到散盡家財拋棄自尊給爺爺報仇?
沈君顧笑了笑:「那還在我這裡浪費什麼時間?去尚叔那裡看看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吧?」
程堯站起身呆立了片刻,像是求得什麼保證一樣,嚴肅地問道:「君顧,我們都會好好地活著吧?」
沈君顧一怔,下意識地點頭道:「嗯,會的。」
「很好,你一定要給我好好地活著。」程堯丟下這句話,便轉頭推門而出。
一定要好好地活著,因為你還有家人和心愛的人在這個世界上。
沈君顧透過沒有關緊的門縫,看著程堯消失在迴廊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小子,一定是忽然想到了什麼。
沈君顧早就習慣了程堯時不時蹦出奇怪的話,他清空腦海中的雜念,反手拿起扣在桌上的冊子,繼續埋頭分竹籤。
方守抬手看了看手錶,時針已經又轉了五格,離最後撤退的時間沒剩多少了。
一向很遵守時間的方少澤,依然站在兵工廠的主樓前,背脊挺直,一動不動,神情晦暗不明。
陳家港這一片近幾年發展得極其迅速,自從兵工廠重新啟用翻新,大煙囪如雨後春筍般一個個矗立起來,日日夜夜冒出滾滾濃煙。
而現在,煙囪雖然已經不再冒煙,但四周戰火的硝煙卻開始晝夜不停。
上海守不住了,縱使提前就做出了判斷,但日軍依舊比他們預料中來得還要早還要兇猛。
六年前,遼寧奉天兵工廠因為東北三省淪陷而落入日軍手中,反而生產用於侵華戰爭的武器槍械。有此前車之鑑,上海兵工廠迅速做出轉移,重慶方面也積極予以配合。
在短短的時日內,這片廠區已經部分清空轉移,但仍有極其可觀的機床等裝置沒辦法帶走。
這也是方少澤一直站在這裡久久不語的原因。
方守再次抬手看了下手錶,終於忍不住走到自家少爺背後,輕聲催促道:「少爺,時間不早了。」
方少澤應了一聲,但卻依舊一動不動,沒有一絲想要離開的跡象。
方守知道方少澤捨不得,別說少爺了,就連他都捨不得離開這裡。這片廠區幾乎一磚一瓦都是他們重建的,凝聚了他們這幾年的心血。
方少澤凝視著不遠處四起的硝煙和戰火,微微出神。
他其實倒不是捨不得這兵工廠,他既然能一手把這片兵工廠建起來,自然也能再建下一片。只是這種被迫離開,被人侵略的滋味,他還真是頭一次體會到。
之前從北平南遷的時候,他對這片土地沒有任何的歸屬感。現在,他終於有了。
方少澤狠狠地閉了閉雙眼,等他再睜開時,眼眸中又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自持。他一邊轉身往外走,一邊問著方守:「剩餘庫存的槍械和彈藥呢?」
「已經按照少爺您的吩咐,交給了駐紮在附近的67師黃師長手中。黃師長很感激,也幫了我們不少忙。」
「能帶走的機床等裝置,轉運去往重慶的火車和汽車都安排好了嗎?」
「已經安排好了。從京滬鐵路先轉往南京,經津浦鐵路到徐州,再走隴海線,到了西安再轉汽車進川。」方守跟在方少澤身邊彙報著。
倉促之下,能轉移的都是精密的小部件,大型的機床根本來不及起運。再者上海現在所有的港口和碼頭,幾乎都被日本軍艦控制,根本走不了。
只是,方守還是有些不甘心,頓了頓之後,開口道:「少爺,重慶方面撥給我們的火車皮本來就有限,為何還要分給故宮方面?都來裝我們的裝置不好嗎?」
此時兩人都已經走出了兵工廠的廠區範圍,外面駐守計程車兵們見兩人出來,便朝他們敬了一禮。
方少澤站定,鄭重地回了一禮,之後朝對方點了點頭。
方守攥了攥拳,終是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他們腳下的地面顫抖了幾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沖天,濃煙瀰漫。
方少澤的聲音,在不絕於耳的轟鳴聲中,斷斷續續又堅定有力地傳來。
「國土被佔領,我們還可以重新打回來。」
「城市被毀滅了,我們還可以在廢墟上重建。」
「人死去,我們還有其他人。」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破壞,就再也沒有了。」
方守詫異地睜大雙眼,幾乎以為自己是因為爆炸聲而產生了幻覺。
這種話,真的不像是他的少爺能說出來的。
方少澤沒有回頭看,而是堅定地向前邁出了腳步。只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胸前掛著的吊墜。
那是他重建的這個兵工廠,自主製造成功的第一枚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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