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士兵從地上拽起來的時候,程堯還渾渾噩噩的。
直到顧淵把他按在椅子裡,重新倒了杯滾燙的熱茶塞在他手裡,熱度從他的手心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本來恐懼到冰冷的身體回暖了過來,重新找回了神志。
伊藤智久被士兵們押解下去,他並沒有辯解什麼,而是帶著高人一等的冷笑,顯然並不信這些人敢把他怎麼樣。他臨走之前冷冷地看了程堯一眼,像是在警告他什麼。
「他有什麼把柄在你手裡嗎?」顧淵自然也沒有錯過這一幕,示意手下趕緊把一干人等帶走。他確實拿伊藤智久沒辦法,就算是定他間諜罪,依照現在的局勢,也不可能做什麼,頂多讓他在監獄裡吃點苦頭,沒什麼實質性的懲罰。最後肯定是日方派人來強硬交涉,上面迫於壓力,把他交還給日本方面。
「嗯,那可是,一個很大的把柄呢……」程堯眯了眯雙目,勾起唇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伊藤智久擔心的,自然是那些賣到日本的假古董,如果把這件事捅出來,哪怕他平安回到日本,也會有他受的。畢竟那些買家,可不會信他的一面之詞,定會認為這只是他騙錢的手段罷了。
「哦?那看在我又救了你一次的情分上,能換來這個很大的把柄嗎?」顧淵坐在程堯對面,陰鬱地挑了挑眉。最近的局勢,實在不會讓人心情變好。顧淵雖然越來越被上峰看重,手握的權柄越來越大,卻日益有種難以維繫的無力感。
程堯現在已經冷靜了下來,只要看顧淵帶著的那些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就知道查封這個茶館絕不是臨時起意的行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恐怕這人早就控制了這個茶館,一直站在外面聽他的笑話呢。
不過,這又有什麼呢?對方救了他的性命也是真的,再說伊藤智久的把柄,在顧淵手裡肯定能得到更好的利用。
程堯捧著手心裡的茶,把他們賣贗品給日本人的過程從頭到尾慢慢地都說了一遍。
儘管顧淵心情壓抑,但聽著聽著也不禁舒展了緊鎖的眉頭。他那個弟弟,還真是厲害,當初那張《祭侄文稿》不也把他耍得團團轉嗎?
程堯見顧淵的表情輕鬆了幾分,連忙說道:「顧長官,之前那伊藤故意給我聽了假情報,就是想讓文物提前轉移,好讓間諜尾隨伺機奪取國寶。第一批國寶倉促出行,會不會有什麼不妥?」
「不妥,確實不妥。」顧淵點頭道,「剩下的國寶為何還不走?還在等什麼?」
「啊?」程堯瞪大雙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回去趕緊準備轉移吧,越快越好。」顧淵心想,最好現在就走,這樣他弟弟就能立刻離開這座危如累卵的城市。
「情況……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嗎?」程堯還抱著殘存的希望。上海那邊陸續傳來的戰報稱,我軍粉碎了日本號稱三個月就要滅亡整個中國的計劃,表明了軍方在很認真地抵抗戰鬥。
「這家茶館,我們兩年前就知道是日方的間諜站。」顧淵也沒解釋太多,淡淡道。
程堯咬了咬指甲,之前早就知道,但以前都沒敢動。現在卻動了,這意味著什麼?
應該是不留餘地地撕破臉。
顧淵見程堯變了臉色,知道他聽懂了。跟聰明人聊天就是好,顧淵忍不住多抱怨了兩句:「哼,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偏生還有人心存幻想。」
「東三省、北平、華北、東南……再退……再退就退無可退了!」
顧淵越說,隱忍的怒火就越是燃燒得旺盛,說到最後怒火積壓到了頂點,一隻茶杯直接被他在手裡捏碎,碎瓷片扎破了他的手,可他卻像沒有痛覺一樣,淡定地接過了下屬遞過來的手帕,熟練地單手包紮。
「記得,趕緊轉移。」他的語氣又恢復了最開始的淡然,就像剛才氣得幾乎要掀翻屋頂的那個人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程堯盯著他看了半晌,直到顧淵起身打算帶隊離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你就是沈君顧一直找的那個哥哥?對嗎?你也知道沈君顧的存在對嗎?為什麼不去和他相認?他一直都在找你……」
程堯的話戛然而止,因為顧淵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他的那道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凌空刺了過來,讓他立刻背脊發涼。
「噓,不要說。」顧淵豎起了食指,做出噤聲的姿勢,他眼中的威脅幾乎要溢了出來,「今天見到我的事情也不要跟沈君顧講。否則,我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哦。」
他的語氣很輕鬆,但其中蘊含的警告卻讓人不容忽視。
見程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顧淵忽然對他笑了一下,自嘲道:「他和父親一樣,和我不一樣。本來我以為,他是和我一樣的。」
如果是換了另外一個人,可能根本聽不懂顧淵在說什麼。但程堯跟沈君顧認識了好多年了,知道顧淵其實是在說沈君顧和他們的父親沈聰一樣,視文物為生命。
「母親很愛他,從來沒有怨恨過他。」顧淵根本不想稱那個人為父親,只用「他」來代替,「可他還是失去了母親。」
「這是沈家人的詛咒,永遠會為了這些東西,失去這世上最愛自己的人。」
「還好,我現在已經不姓沈了。」
顧淵收起笑容,重新恢復冷漠。
「哦,對了,謝謝你的‘把柄’,我會好好利用的。」
程堯還想再說些什麼,可顧淵卻根本沒給他機會,推門而出,帶著隊雷厲風行地離開了。
唐曉至今未歸,又杳無音信,沈君顧內心焦灼得幾乎要夜夜難眠。
他每晚都會被噩夢驚醒,每次閉上眼睛都會夢見唐曉在長沙遇到各種危機。因為想象力豐富,反而每晚都把他自己嚇得夠嗆。
他無數次地後悔,為何當初沒有跟著唐曉一起走,就算是危險重重,也好過在這裡一個人擔驚受怕,又無能為力。
還好文物的裝箱工作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本來他們在朝天宮落腳之後,拆開的箱籠就不多。沈君顧的心情也沒影響他的工作,大部分工作人員都是和他一樣六神無主,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或者做什麼能有幫助。
上海方面傳來的戰報一次次地令人揪心,政府自身難保,根本沒有部門肯擔上他們這個沉重的包袱。方少澤的兵工廠在上海,無暇他顧。嶽霆還陷在長沙,光靠傅同禮、尚鈞等人奔走,就算有點幫助也是微小的。
進入十月之後,日本海軍和空軍協同地面部隊發起新的攻擊,局勢再度告急。等到了中旬之後,傅同禮等人卻發現政府的辦事效率開始提高。
不能說所有要求都能被各部門答應,但負責人的語氣都變得客氣了許多,能幫忙的都儘量幫忙,就算做不到的也主動去努力。
差不多同一時間,長沙那邊也傳來了訊息,說終於安定了下來。第一批文物藏在湖南大學的圖書館之中,以後可以在湖南大學的後山愛晚亭附近挖一條防空洞來貯藏文物。
只是,長沙也不一定安全,嶽霆覺得要做兩手準備,萬一有什麼異動就必須要繼續往重慶方向轉移。
雖然大局勢惡劣,但對於故宮委員會來說,彷彿突然之間一切都順利了起來。眾人都不知道為何會有這樣的轉變,但因為是好的變化,便也沒有深究。
程堯卻隱約知道是怎麼回事,幾乎所有好訊息都是從茶館見過顧淵之後傳來的,這裡面肯定有顧淵的幫忙。程堯幾次都想要對一無所知的沈君顧明言,但最後顧淵警告的話語就像是緊箍咒一般,讓他的話到了嘴邊,都無法說出口。
在他又一次欲言又止的時候,沈君顧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卓遠,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正在喝水的程堯差點嗆到,一邊咳嗽一邊連連擺手道:「沒事沒事,你想多了。」
沈君顧此時正在整理竹籤,之前開會的時候定的剩下的分兩批西遷,每一批的文物每箱都要有相應的竹籤。用火車運離南京的那批基本上都是館藏書畫和玉器,而更沉重的青銅器、容易破損的瓷器等等,都是走不大會劇烈顛簸的水路離開南京。
因為竹籤上只寫著箱籠的編號,具體是什麼內容沒有寫,這個分揀工作也只能由過目不忘的沈君顧來完成。沈君顧為了防止有疏漏,一邊分還要一邊拿著冊子核對。到時候他的同事們就需要用竹籤去倉庫提貨,萬一有分錯的,就有可能因為路上的疏於照顧,導致文物受到不必要的損壞。畢竟搬運青銅器和瓷器的費心程度就完全不一樣。
沈君顧把手中的竹籤放下,反手把冊子扣在桌子上,認真地看向程堯,緩緩說道:「卓遠,如果你想先離開南京,不要緊的,跟大家告個別就行。如果覺得磨不開面,我去替你跟大家說。」
程堯一聽,先是蒙了幾秒鐘,之後瞬間漲紅了臉,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因為戰局的緊張,有人不想跟文物西遷,也是正常的。本來文物保護工作就十分清苦,賺不到什麼錢不說,這往西的一路上肯定多的是艱難險阻。如果有門路出國或者可以去更安全的地方,想要離開也是人之常情。這些日子裡,偶爾會有工作人員或默默地或打了聲招呼後離去,所以程堯的欲言又止,讓沈君顧以為他也是想要離開。
況且程堯是在上海才加入他們的,對古董也不是十分熱愛,又不是簽了賣身契,自然是去留自由。程老爺子雖然已經去世,但還留著足夠的人脈,保全程堯一個人應該是不成問題。
沈君顧在心裡這樣替好友解釋著,卻有些微微的痛楚。其實算起來,唐曉也是中途加入,而且對文物更是不屑一顧,如果有一天,她跟他提出要離開,他一定不知道該怎麼辦。
腦海中閃過唐曉去長沙之前說的話,沈君顧忽然有所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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