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堯低垂著眼簾,並不想去看面前的鏡子。那個滿臉油彩,已經面目全非的戲子,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自己。
明明他之前是那麼喜愛唱戲,就算爺爺阻止,也依然熱情不減。現在爺爺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再會拿著雞毛撣子追著他滿院跑,可他卻寧願付出自己的一切代價,讓時光倒流,換回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誰能想到,四九城的程大少爺,現在居然會淪落成為一名戲子。
雖然自己喜歡唱戲,但那也只不過是喜好,並不想真正地變成戲子。
可是……可是……
程堯覺得頭上的金釵翠羽如千斤重,幾乎壓得他抬不起頭來。可他越是心急想要把行頭拆下來,雙手就越不靈活,金釵、假髮還有自己的頭髮都絞在了一起,一團糟糕。程堯急得眼尾都發了紅,又聽到竊竊私語聲,感覺周圍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他一把拿起桌上的剪刀,打算乾脆把自己打結的頭髮剪掉。
一雙白皙修長的手製止了他的胡鬧,溫柔而又堅決地把他手中的剪刀拿走,之後耐心地幫他解開一團亂麻的頭髮。也不見那雙手如何動作,幾個呼吸之間,就把金釵和假髮都拆了下來。
「穆師兄,多謝……」程堯窘迫地道著謝。
那雙手把程堯勒頭的布帶子也一圈圈地拆了下來,又拿起梳子,把程堯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程堯面前的銅鏡裡也現出了一張雍容典雅的臉容,正是之前《醉打金枝》戲裡演昇平公主母后的那位皇后。
「穆師兄,我還是自己來吧。」程堯雖然習慣被別人服侍,但現在的他又怎麼敢讓戲班子裡的臺柱子為他梳妝?他意識到別人投射過來的目光,連忙搶過梳子。
穆師兄也並不強求,鬆了手之後便在程堯的隔壁坐了下來。也不見他的動作如何迅速,但一舉手一投足就是隱含著淡淡的優雅,很快就把頭上更甚於程堯煩瑣的行頭都一個個卸了下來。
不同於程堯蓄得半長不短的頭髮,這位穆師兄有一頭柔順黑亮的長髮,等他把臉上的油彩全都卸乾淨,脫掉戲服換上長袍,瞬間變為一位清雅俊逸的青年,只是他眉目流轉之間,總有一抹輕愁,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恨不得伸手去抹平他眉間微微隆起的褶皺。
穆師兄名叫穆英,小時候就被賣到了戲班子,名字常常被人取笑成穆桂英,也經常被人喚作「桂英」。穆英在北平的時候,程堯就非常喜歡他的唱功,只要有時間就會捧場。混熟了之後,穆英知情識趣,更是安排他親自上臺唱戲,兩人私交甚好。
程老爺子被暗殺之後,程堯其實完全可以繼續做他的大少爺,畢竟程老爺子多年積累的善緣仍在,庇佑一個後人安穩生活還是綽綽有餘的。
可是唯一的親人慘死,程堯又怎麼可能若無其事心安理得地繼續生活?他求了爺爺生前所有的好友,但沒有一個人肯幫他復仇。不光如此,還在知道他的訴求之後,一個個閉門不出,竟是連見都不肯見了。
明明知道誰是兇手!
沒有人幫忙也罷,他自己想辦法!
所以在世人眼中,原本規規矩矩的程大少爺,在程老爺子死後,變成了一個流連賭坊的紈絝子弟,很快就在眾人的目光中把程家的萬貫家財都輸得精光,連程家的老宅子都沒保住,在一個炎熱的夏天被人趕了出來,只能住在路邊流浪,最後被以前相好的戲子收留了。
從此四九城少了一個程家大少爺,多了一個唱戲的程堯。
因為程堯戲劇性的人生,他和穆英所在的戲班子在京城大火了一陣,眾人紛紛想要來看看當初英姿颯爽的大少爺墮落成為的戲子是什麼模樣。一時間,冷嘲熱諷甚至於汙言穢語像海浪般朝程堯拍了過來,他想過退縮,也想過逃避,但只要一想到躺在血泊中的爺爺,就會強迫自己堅強起來。
殺死程老爺子的殺手,並不是程堯主要報仇的物件。殺手只是一把刀,他要找的,是握住那把刀的人。
他的目標,是程老爺子的政敵,鄭天耀。
鄭天耀買兇殺人,程堯也可以。他表面上在賭坊輸掉了萬貫家財,實際上都是用這種渠道去給殺手錢財。鄭天耀警惕性很強,也許平日裡結仇甚多,所以出入都跟著數名保鏢。程堯平白花了許多錢,但沒有一次收到成效。
程老爺子雖然位高權重,但實際上清正廉潔,就連程家的那個大宅院,也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程堯把家裡的積蓄花光了,祖宅卻不敢隨意動。他思索了許久,才決定換個方式。
祖宅託付給可靠的朋友,而自己則做出一副迫於生計淪落為戲子的表象,為的就是有機會可以接近鄭天耀。
他不怕鄭天耀知道他的身份有戒心,實際上那位爺八成不會把他看在眼裡,反而很有可能會因為他的身份,而叫過去羞辱一番。
他所苦等的機會,如今即將到來了。
「決定好了嗎?」身旁在描眉的穆英低聲問道。他已經卸了妝,但因為反串的時候不能有濃眉,平日裡又不能頂著一雙柳葉眉見人,所以還是要用眉筆勾上幾筆。
「決定好了。」程堯微微顫抖的雙手逐漸堅定起來,拿起毛巾開始卸妝。他們戲班子來上海乾坤大劇場演出,實際上也是為了從北平來上海的鄭天耀。而他一連幾晚的登臺,終於引來了鄭天耀的注意。方才來的那個人就是傳遞了這個訊息,給他的字條上寫了對方邀請他去的酒樓房間號和時間。
穆英打理好了自己,便拉過程堯的右手,把他手心裡一直扣著的字條拽了出來。上面的字跡都被程堯手心的汗浸溼了少許,但依舊能看出來上面寫的是什麼。
洗乾淨油彩的程堯,露出了比以前蒼白消瘦了許多的臉容。他的頭髮只留到肩膀,便隨意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幾縷碎髮垂下,配著一雙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瞳,像是脆弱的小動物,會令人產生一種憐惜的保護欲。
程堯換下戲服,終於敢抬起頭對著鏡子看了兩眼,卻依然覺得鏡子裡的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
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戲子,不像以前那樣用濃重的油彩簡單地蓋住濃眉再畫,程堯也是把眉毛修細了的。只是他畫眉的功夫還尚未到家,每次都弄得像兩條毛毛蟲,慘不忍睹。
平日裡如此還可以,今日卻不行。
看著程堯拿起眉筆,想要勾勒眉型又猶豫著不敢下筆的樣子,穆英便一手拿過眉筆,一手勾著他的下頜讓他轉過臉來。
感覺到手掌下程堯的不自在,穆英輕笑道:「噓,別動,一會兒就好。」
一張毫無瑕疵的俊顏在視線裡逐漸放大,程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只感覺到左右兩邊的眉毛被眉筆細細地掃過。
「好了。」
程堯睜開雙眼,看向銅鏡,發現穆英給他畫的是兩道小旗眉,眉頭粗眉尾細,眉梢微微上揚,一下子就年輕了幾歲,給人以毫無防備的天真活潑感。
在銅鏡裡,程堯看到站在他背後的穆英從一個錦盒裡拿出一條毫不起眼的皮腰帶。他知道這是一件戲臺上的軟劍道具,而且經過了改裝,是真的可以殺人的,只要兩人距離近到一定地步,手扣在腰帶扣處有技巧地按下去,就能立刻彈出鋒利的軟劍。
程堯站起身,讓穆英替他把這條皮腰帶系在腰間。
「謝謝。」一切都準備好之後,程堯終於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
穆英低著頭什麼都沒有說,手中收拾著散落在梳妝檯上的各種首飾行頭。
程堯知道穆英一直都不看好他所謂的復仇計劃,但依舊不計較任何後果地幫助他。他咬了咬牙,還是拿著字條離開了。
穆英在他離開的那一瞬間抬起頭,只來得及看到他的一抹背影。
一聲清幽的「保重」,被淹沒在了臺前忽然而起的鑼鼓聲中……
穆英站著呆愣了許久,直到他的面前站了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年輕人。
「是桂英嗎?咦?那剛才臺上的難道真的是程堯那小子?他在哪兒呢?」
「沈……沈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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