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拿起紅酒杯熟練地晃了晃,看著深紅色的酒液掛在水晶酒杯杯壁上緩緩流淌而下,隨後把酒杯放到鼻子下面深深地聞了聞,最後舉杯抿了一口。
「怎樣?」一旁盯著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子連忙問道。
顧淵把口中的紅酒品了品之後,才嚥了下去。他沒有回答那男子的問題,而是用水漱了漱口,又拿起了另外一杯紅酒,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動作。
桌上一共擺著五杯紅葡萄酒和五杯白葡萄酒,顧淵依次喝了過去,中間除了用水漱口之外,還偶爾用白麵包片壓舌頭,吸走味蕾之中的味道。
等最後一杯白葡萄酒品完之後,顧淵喝了口水,沉思了片刻,便指著酒杯一個個說道:「這兩杯顏色較淺的都是品麗珠,有種淡淡的草莓香氣。不過左邊這杯應該是白馬酒莊的,裡面混了梅洛葡萄的味道,更為複雜一些。味道醇厚,是上了年份的酒。而右邊這杯應該是張裕的品麗珠,清新香甜,應是新釀出來的酒。」
「接下來這些是拉菲、張裕的櫻甜紅、解百納,白葡萄酒的這些是雷司令、大宛香、佐談經、白蘇維翁,最後一杯……」顧淵說到這裡時,微微停頓了片刻,像是猶豫不決最後一杯的品種。
房間裡的五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顧淵的劍眉微皺,隨後舒展而開,自信地說道:「這杯帶著微微的柑橘香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霞多麗。」
他的話音剛落,有人就剋制不住地鼓起掌來。紅葡萄酒有些顏色上還有些差異,但兩杯同樣都是品麗珠釀造出來的葡萄酒,顧淵居然能準確地分辨出來產地和品牌,簡直不可思議。而白葡萄酒看上去就更加沒什麼區別了,顧淵竟然也可以說得分毫不差。
若不是這十杯酒是他們親手分別倒出來的,幾乎都要懷疑他作了弊。
一人撫掌大笑道:「鄭兄,我們賭的是猜出來六杯就算顧兄贏,現在是十杯全中哦!」
被稱為鄭兄的那人是四十歲出頭,膀大腰圓,身上穿著的軍服都系不上扣,敞開懷露出微凸的啤酒肚。一雙精芒四射的眼睛下面是兩抹濃重的黑眼圈,可見其已被酒色薰染許久。如果程堯此時在場,必定會認出來這人就是他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的鄭天耀。
鄭天耀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辣,隨即哈哈大笑道:「當然當然,願賭服輸嘛!我欠顧老弟一件事,怎麼樣?顧老弟可想好了要什麼?」
顧淵拿起那杯張裕的品麗珠,享受地喝了一口後,才笑吟吟地說道:「好不容易能讓鄭兄欠我一個人情,自然是要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麼用才是。」
事情的起源是幾個富家公子哥打賭,而顧淵則是恰逢其會。不過顧淵倒是知道鄭天耀想要勸說他歸順已久,他這個「恰逢其會」之中有多少刻意成分,估計也就只有鄭天耀自己清楚。顧淵的職位被一擼到底,鄭天耀「功不可沒」,後者多少也是想要把顧淵打入塵埃,再趁機收服這位「監察院之狼」。只是顧淵變成了一介白衣,反而輕鬆悠閒,毫不在意。
顧淵這麼多年一直被積怨所困,最終發現只是自己的執念而已。他這大半年來,都在找尋他弟弟的下落,只是可惜現今還毫無收穫。畢竟各大城市的古董店裡流竄著的撿漏者眾多,毫無辨識性。
鄭天耀見顧淵把一件事的概念替換成了一個人情,便稍稍安了安心。安了心之後,就更加對顧淵的知情識趣暗中讚歎不已,想要對方折服的心愈發強烈起來。
即使在燈紅酒綠的上海灘,葡萄酒也算是個奢侈品。例如張裕的葡萄酒,自從在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上獲得了金質獎章,便立刻聲名大噪,身價倍增,幾乎與外國的名酒一個價格。在酒行買的話,一瓶張裕的品麗珠就相當於二十斤大米的價格,更別說在大世界遊樂場這種銷金窟了。他們這個包廂一下子開了十瓶好酒,也算得上是豪華酒局了。不過這些壓根就不被那些揮金如土的公子哥們放在眼內,一揮手又叫了幾瓶酒。
賭完酒顧淵的人氣立時大漲,眾人都舉著杯子圍著他請教品酒技巧。顧淵應付得遊刃有餘,既得體又不忘照顧到每個人,連一旁不參與話題的鄭天耀都沒覺得自己被冷落,一時賓主盡歡。
夜色漸深,公子哥們酒足飯飽就開始喚人陪酒,一時間包廂內烏煙瘴氣。
程堯敲了門走進來時,就被混雜著雪茄味道的濃重酒氣燻得後退了一步,待他看清楚包廂內的情景時,只能摸了摸腰間,鼓起勇氣往裡邁步。他從沒有來過這樣的場合,之前在北平因為家教甚嚴,身邊的狐朋狗友都被程老爺子篩選過許多回,沒人敢帶他來。現在換了個身份站在這裡,程堯不禁有點驚慌失措,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目光投向哪裡都覺得非禮勿視。
鄭天耀看著沒見過世面的程堯像小白兔一樣站在門口,心情頗佳地喝了口香醇的霞多麗葡萄酒,正想開口刁難對方,身旁的顧淵就湊了過來,微醺地笑道:「鄭兄,剛才的賭注,我琢磨好要什麼了。」
「哦?是什麼?」鄭天耀聞言,被酒精浸泡的大腦立刻清醒了幾分。
顧淵隨意地用手中的酒杯指了指門口慌亂無措的程堯:「這小哥兒是鄭兄叫來的吧?送我瞭如何?」
鄭天耀深深地看了顧淵一眼,隨後撫掌大笑道:「沒想到顧老弟你好這口,不過這小哥兒以前可是北平的程大少爺,我可沒那麼大本事讓他聽我的話。」
「這樣好,我喜歡。」顧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不等鄭天耀回應,直接起身朝站在門口的程堯走去。
鄭天耀自是不會為了程堯與顧淵爭什麼,本來他叫程堯過來,也就是為了羞辱他一番。此時有意外的收穫,更是驚喜。能借此拉攏到顧淵這個人才,還不損失什麼,這筆交易做得穩賺不賠。
鄭天耀看著顧淵走過去一把摟住了程堯的腰,後者震驚得掙扎起來,而後顧淵低著頭不知道在程堯耳邊說了什麼,讓對方憤怒得眼尾都紅了起來,只是沒敢再掙扎,僵硬地在眾人的鬨笑聲中,任憑顧淵把他帶離了包廂。
顧淵在程堯一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他是誰,差點把正在往下嚥的葡萄酒當場噴出來。
他當然知道自家弟弟的好友是誰,剛剛也聽其他人講起北平程大少爺的墮落史,只是一時沒有把那個淪為戲子的程大少爺和程堯對上號而已。現在乍然見到了真人,電光石火之間就明白了這位程大少來這裡想要做的是什麼。
如果沒見到就罷了,現在恰逢其會,他若是不做點什麼,等以後和弟弟相認了,知道了他見死不救,豈不是會立刻跟他翻臉?
正好鄭天耀還欠他一個人情,現在隨意地用了也可以降低對方的戒心。再加上他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個酒局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找個藉口提前離席也是好的。
顧淵非常自然地便走到了程堯面前,在他驚恐萬分的目光下,摟上了他的腰。
「如果你想立刻被拆穿這皮帶裡的秘密,儘管掙扎。」顧淵低頭如此說道,之後滿意地看著懷裡的人身體僵硬,一動都不敢動。
程堯是真不敢動,這個陌生人直接一上來就摟住了他的腰,在外人看來好像是親暱至極,實際上卻是按住了他腰間皮帶的機關。他費盡心思才能與鄭天耀同處一室,自然不肯這樣輕易地前功盡棄,只能攥著拳頭任憑對方把他帶離了包廂。
聽著鬨笑聲在背後遠去,程堯見這人要把他往樓上的房間帶,連忙停下腳步。在包廂裡他還有所顧忌,其他地方就不要怪他不客氣了。
只是在他還想有所動作時,這個陌生人低笑了兩聲,在他耳邊輕聲道:「想要姓鄭的死,這不是最好的方法。更何況就你這種身手,一定沒戲。你以為你被抓住,自殺就可以解脫?這世上,有的是比死更恐怖的折磨法子。」
程堯冷靜了下來,他能豁出性命和自尊來刺殺鄭天耀,也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後果。他實在是沒有其他辦法了,才會選擇如此。而現在這個人這樣說,能從語氣的蛛絲馬跡中聽出來對鄭天耀的敵意。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所以程堯也沒再反抗,跟著這人上了樓走進一個房間。進了屋之後,他腰間的手立刻就鬆開了。
心中大大地鬆了口氣,程堯努力讓表情變得嚴肅些:「我叫程堯,你是誰?」
「顧淵,顧望深淵的顧淵。」顧淵鬆了鬆扣得有些緊的領口,隨意地說道。他雖然酒量不錯,但方才被灌了許多酒,後來又混著喝了幾杯白酒和威士忌,酒氣有些上頭。他在屋子裡的圈椅上坐了下來,微微眯著雙眼盯著程堯,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最後一次見到沈君顧,是什麼時候?」
實在不能怪程堯多想,他本來就全身心戒備,顧淵又像是審問犯人的語氣,他又怎麼可能說實話?又是一個知道君顧跟國寶一起南遷的,想要通過君顧謀求國寶的敗類。
程堯心中唾棄不已,但表面上還是老老實實地說道:「君顧年初的時候就離開北平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他的訊息了。」其實不是的,上個月他還接到過君顧的一封信,只是他已經沒有顏面再跟他聯絡,連信都沒有回了。
顧淵倒是沒有對程堯的說辭有什麼懷疑。在這個混亂的年代,離開也許就成了永別,是再正常不過的情況了。
程堯也許並不是沈君顧比較要好的朋友,再加上程家遭逢大變,不知道沈君顧的近況也是理所當然的。
既然沒有利用價值,那麼搭救一次也足夠了。顧淵並不是什麼愛心氾濫的好人,至於程堯會不會像之前那樣繼續愚蠢地進行刺殺行動,這根本不在顧淵的考慮範圍內。
見顧淵毫不留戀地起身要走,程堯淡淡開口道:「你現在就出去合適嗎?」
「哦?」顧淵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興致盎然地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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