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8章 真假立現

守藏 玄色 第2頁,共2頁

自從得到了那捲字帖之後,顧淵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獨處時,總是忍不住拿出來鑑賞一二。他也說不清楚為何會如此,每次開啟的時候,都會在心底痛罵自己,但每當開啟的時候,又總會瞬間被吸引住,一個字一個字地揣摩,再也移不開目光。

就因為太熟悉了,所以在看到孟袁興展開這字帖時,站得筆直的身體難以抑制地晃動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向前傾了些許。

孟袁興見顧淵對這卷字帖感興趣,也並不稀奇。畢竟這卷《祭侄文稿》與其他字帖一眼看上去就天差地別,字跡既不工整也不優美,墨跡枯竭,塗抹痕跡嚴重。

這是一篇以草稿流傳於世的名帖,完美地再現了顏真卿當時悲憤欲絕的痛苦心情。

這張字帖並不長,整個開啟也才不到一米。孟袁興小心翼翼地把這張名帖攤開,便稍微介紹道:「這張是唐代顏真卿的真跡,已經有一千一百七十五年的歷史。」

孟袁興說了什麼,顧淵都沒有聽進耳內,他整個人都被震撼了。

就是因為經常愛不釋手地端詳,顧淵才能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卷和放在屬下箱子裡的那捲有何不同。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曾經聽到父親教育弟弟的一句話。

「其實鑑別古董,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感覺。只要你看到的是真品,總會有種感覺在的。」

他一直都覺得這是父親在信口開河,什麼感覺?他小時候來來去去地跟著弟弟看了多少古董文物,也沒覺得有什麼感覺。

可是在這一刻,這卷字帖緩緩在他面前展開的時候,那種帶著歷史塵埃撲面而來的震懾,令人為之神奪。

「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顧淵低聲念著,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想要碰觸這張連每一個筆畫都盛滿悲傷憤怒的字帖。

可是他的手剛伸出去,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顧長官,您沒有戴手套。」孟袁興硬邦邦地說道。也沒說拿一副手套來給他,就是一臉的「給你看就不錯了,居然還想上手摸」的鄙視表情。

顧淵黑著臉掙脫開對方的鉗制,站直身體。

站在一旁的徐慧發現氣氛很尷尬,只好開口道:「這卷《祭侄文稿》是麻紙質地的,很難仿造,顧長官可以放心。」

孟袁興被徐慧在旁邊狠狠地飛了一記眼刀,才想起顧淵看這些字畫的目的,就是為了辨別真假。他輕咳了一聲解釋道:「是的,其實在東漢時期蔡太僕製出蔡侯紙之前,就已經有了麻紙的存在。麻紙是用碎麻布製成的,顧長官你看,這紙上面還有布絲的痕跡,清晰可見。因為麻紙的價格低廉,所以在宋朝以前一直都是最受歡迎的書寫工具。就算是官員學子,也有人使用麻紙,且多用來當打底稿的草稿紙。這卷《祭侄文稿》就是顏真卿寫的草稿,由於心情沉痛,悲憤鬱結,情感在紙上溢於言表,所以草稿本身更加有價值。」

徐慧見孟袁興說了半天都沒說到重點,便接話道:「但在宋朝造紙業和印刷業的發展之後,麻紙就漸漸退出了歷史舞臺,到明清時期就幾乎絕跡。想要偽造出有千年歷史的麻紙是非常困難的,所以我們才說這卷《祭侄文稿》從質地上就不可能被模仿。」

孟袁興這時才領會到徐慧所說的重點,想到他最近一直沉迷不已的研究,忍不住加了一句道:「通過紙絹的質地來判斷字畫的真偽實在是太方便不過了,在顯微鏡下面,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來。」

「顯微鏡?」顧淵面沉如水的臉容上,終於浮現了一絲波瀾。

孟謹言聽到自家父親提起顯微鏡,就忍不住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在父親吩咐之前,就已經主動地跑了趟六樓,把那架顯微鏡搬了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裡,都是孟袁興一臉興奮地在介紹著如何用顯微鏡來鑑別字畫的真偽,他甚至還拿出幾幅他鑑定出來的假字畫來當對比參照物。而顧淵就一臉高深莫測地站在旁邊,讓他看就看,卻不發表任何見解。

其實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如果沈君顧在場,肯定會大驚失色。

他當時其實也不想偽造《祭侄文稿》,就是因為這是麻紙質地的。可他又看到了孟袁興的臨摹稿,臨得意境極好,不仿又覺得可惜了。轉念一想,這種程度騙騙外行人足夠了。畢竟像《祭侄文稿》這種級別的名帖,常人難以一見,連上面寫了什麼都不知道,更別說是什麼質地的了。

徐慧並沒有阻止孟袁興向顧淵介紹顯微鏡的功用,關於這個新發現,他們早在一個月前互通電話的時候就說過了。她覺得很有必要跟這位顧長官講一下,畢竟如果接下來需要辨別故宮國寶裡字畫的真假,肯定每一幅都需要用到顯微鏡鑑定。

她一直觀察著顧淵的表情,發現他在看了顯微鏡下的幾幅贗品,和顯微鏡下的《祭侄文稿》之後,表情就變得極為奇怪。

像是融合了惱怒、喜悅和欣慰等等互相矛盾的情緒,扭曲糾結在了一起。

不過這也僅僅只是在一瞬間,很快顧淵的表情恢復了陰沉肅穆,速度快得讓徐慧以為剛剛只是她的錯覺。

「有關於第三百四十二號監察令的監察,到此結束。具體監察結果,我會回去寫報告給政務委員會。多謝故宮方面配合,再見。」顧淵忽然出人意料地如此宣佈道,說了最後兩個字之後,他頓了頓,又輕笑道,「最好還是不要再見了,想必你們也不會再想看到我。」

顧淵難得的幽默感並沒有得到其他人的捧場,所有人都愣在了那裡,注視著顧淵徑直地帶著人離開。傅同禮還算反應快的,連忙追了出去。

「這就完事了?」孟袁興一臉疑惑,轉頭看向身旁的徐慧,哭笑不得地說道,「師妹,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吹毛求疵不好伺候的顧長官?我覺得人挺好的啊!看這幾卷字畫,估摸著也就是走走形式吧。」

徐慧也想不通,但對方特意千里迢迢來到上海,這樣看兩眼就離開了,用其他理由也說不通。不過再怎麼樣也算是好事,她一直繃著的臉漾出了笑容,把攤在工作臺上的《祭侄文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謹言,你弟呢?他不在嗎?」孟袁興摘下手套,環顧了一下四周,只看到了孟謹言在,忽然覺得有些奇怪。知子莫若父,出了這麼大的事,孟慎行如果在小樓裡,就算是爬也會爬進來看個全場的。

「呃……哦!他今天有點拉肚子,應該是在廁所。」孟謹言吞吞吐吐地說著,從自家父親臉上看到了懷疑的神色,便連忙續道,「我……我這就去找他!」

孟謹言壓根就不知道上哪裡去找弟弟,又覺得唐曉和沈君顧兩人各種不靠譜。想起之前在窗前看到過的景象,立刻就衝出了小樓,果然在一處隱蔽的街角,看到了一個戴著帽子遮住半邊臉容的男人。

「嶽大哥!」孟謹言欣喜地招呼著,頓時覺得找回了主心骨。

「噓……」嶽霆急忙朝他豎起了食指,拽著他朝更遠方繞了幾步,藏在了更加隱蔽的一個小衚衕裡。

「嶽大哥,這是……出了什麼事嗎?」孟謹言被他弄得一驚一乍,發現對方遮頭掩面,到了小樓附近居然也不進去。

「剛剛那個顧長官,和我有點私怨,我怕見到了反而會節外生枝。」嶽霆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他和顧淵等人是乘同一趟火車來的上海,只是不同車廂而已。他換了的這個地方,依然可以看得到小樓的動靜,此時正好看到傅同禮送顧淵幾人出來,「對了,那顧長官進去都說了什麼?這麼快就走了?」

孟謹言把方才發生的事情乾巴巴地說了一遍,他不像同胞兄弟孟慎行那樣能說會道,但卻勝在簡明扼要,嶽霆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你是說,他查驗字畫,看到一小半就不看了?直接走了?」見孟謹言點頭,嶽霆遲疑了片刻,繼續問道,「那他看到哪幅字畫不看了的?」

「《祭侄文稿》。」

嶽霆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幸虧顧淵這人人品不咋樣,但做事還是講究實事求是,來親眼看了下《祭侄文稿》,真品和贗品的高下立現。這回監察令應該也會撤銷了,就是「邱詠」這個身份就完全廢掉了,看來還要通知相關人員趕緊撤離。

「嶽大哥……」看到嶽霆低頭沉思不語,孟謹言想到自家弟弟的處境,終於忍不住開口求救。

嶽霆越聽越無語,他不就不在了一個多月,這些傢伙怎麼就這麼能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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