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沈君顧短時間內能做的也少,他手中管孟袁興要來的字帖有限,嘗試其他品類的造假也需要時間,並不像字畫這樣迅速。
嶽霆便火急火燎地催著方少澤開始第二批國寶南遷,費盡唇舌地把孟袁興接了過來,順便也把他的手稿都暗搓搓地帶了過來。沈君顧連夜翻了一下這堆手稿,便選中了仿張照的一沓書帖。
因為名帖的陳年老紙不好尋,張照算是年代比較近又因為乾隆愛重而聲名大噪的書法家,市面上他的作品多且流通得快。再加之他曾經臨過許多名帖,屬於名正言順的翻版,更受市場歡迎。畢竟隨便拿出一個「蘇黃米蔡」,對方可能並不會覺得這是真的。但張照臨的蘇黃米蔡,信任度就會大幅增加。
對於沈君顧的選擇嶽霆當然並沒有挑剔的權力,他無條件配合。兩人又開起了造假的手工作坊,都沒注意到書畫組比平時要多出一個人來。
所以當孟袁興來上班的時候,正好抓了他們一個現行,從來沒紅過臉的老好人立刻變成了火藥桶。
孟袁興氣得「呼哧呼哧」直喘,一旁的孟慎行乖巧地遞了杯水,他也看誰都不順眼地呵斥道:「收起你那張幸災樂禍的臉!當你老子我真的瞎了嗎?這事兒你們肯定全都知道!」
孟慎行真是一臉冤枉,他又怎麼知道沈君顧這小子在做些什麼?在南京的時候頂多偶爾會被抓住問兩句有沒有在市面上見到仿得很像真品的贗品,其他的也沒什麼交流啊!天地良心,他跑來這兒是要看沈小子的笑話的,可沒什麼要同甘共苦的心。
站在門口的孟謹言見連雙胞胎弟弟都被罵了,可見父親真的是氣急敗壞,生怕自己也被殃及,連忙用不引人矚目的緩慢速度,打算倒退著往後悄悄離開。
正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在屋內響起,冷靜地說道:「孟先生,您生氣是對的,可是為什麼不聽聽他們的辯解?」
孟袁興聽到聲音扭過頭去,發現出聲的是一位相貌俊俏的陌生少年郎,對方的面容雌雄難辨,甚至連聲音都是悅耳的清脆。
在南下的火車上,孟袁興已經聽八卦的同事們普及了餘家幫九爺的「光輝事蹟」,雖然覺得這位小爺改邪歸正是好事,但也不能磨滅了對方曾經劫掠過國寶專列的事實。不過孟袁興也知道這唐曉唐九爺身懷武藝,並不是他可以隨意呵斥的兒子或者弟子,只能按捺著怒火,嘶啞著聲音冷哼道:「哦?做了錯事,就算辯解,也能當沒做過?」
「哦?那專列上準備的軍火、租用的火車、為了租下這幢小樓所上下打點的金錢,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唐曉模仿著孟袁興的語氣,絲毫不客氣地說道。
孟袁興立刻被她說得啞口無言。他當然不是真的不食人間煙火,也知道故宮博物院上上下下都是捉襟見肘。他來的時候也曾經詢問過,知道這幢小樓的租金便宜得不像話,原以為是某些人捐的善款,結果來了才發現法租界這種地方,還真不是有錢就能進得來的。
「再者,沈哥兒也並不是你們故宮的人,他做什麼,也不需要跟你們一一報備吧?」唐曉憋著一肚子氣,說話也就帶著幾分火氣。要知道沈君顧被壓在這裡一連做了多少天的苦工,她旁觀著都覺得辛苦。這老頭兒剛來就二話不說地開罵,她看著都心疼。
沈君顧見有越說越僵的趨勢,連忙攔住唐曉。他知道唐曉是向著他的,心裡暖洋洋的,不由得朝她笑了笑。
唐曉的心劇烈地跳動了兩下,立刻就啞了火。她不著痕跡地捂了下胸口,皺了皺眉。她最近這是怎麼了?心臟出了什麼毛病嗎?
「孟叔,我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搪塞日本人。如果不這麼做,日本人肯定會採取令我們防不勝防的手段。」嶽霆說得簡明扼要,點到為止,「我做得都很隱蔽,不會有風聲傳出去的。」
孟袁興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了,雖然知道嶽霆這是替換概念,並不能抹殺他們製造贗品的錯處,但他卻已經沒有了立場再教育他們。
「老孟啊,孩子們都大了,他們有自己的考量。非常時期,非常應對手段嘛!」秘書處的尚鈞也在旁邊勸著。說實話,他倒真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嶽霆拿贗品出去騙的,也不是自己人。從日本人手裡騙銀元,削弱對方的財力充實自己,多麼好的計策?
再說每個人的想象力都是豐富的,古玩市場上早就有各種贗品流傳出來,都是打著國寶南遷的旗號,一個個故事編得那叫蕩氣迴腸驚心動魄。連他們當初在南京逛夫子廟的時候,都有人神神秘秘地向他們兜售所謂的「故宮珍藏」。
「孟伯伯,雖然製作贗品確實是不對的,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故宮裡的許多東西,也都是贗品,尤其以書畫居多。我不信孟伯伯你不知道。」沈君顧一本正經地說道,完全就是一張不知悔改的臉。
孟袁興剛降下去的怒火,險些又被他激得復燃起來,但也不得不咬著牙承認沈君顧說得對。
自古名家就有代筆,許多流傳下來的書畫本身雖然落了款鈐了印,但很有可能並不是本人所書。而清朝皇家鑑定書畫的水平本來就參差不齊,再加之各地進獻過來的珍寶仗著皇帝不可能一一過目,便魚目混珠。他們在接收故宮,清點清宮內藏時,就發現了許多存疑的東西。
而書畫更是假貨贗品氾濫的重災區。例如北宋范寬的畫足有十幾幅,但筆觸畫風各有區別,甚至從用紙、鈐印、筆墨來分析都不是同一年代所作,根本就不可能全部都是真品。
沈君顧察言觀色,知道這樣強行轉移話題太牽強,但他也知道單單幾句話是沒辦法說服倔強的孟袁興,只能暫時先避開這件事,等日後潛移默化。他在孟袁興即將再次爆發怒火之前,搶先說道:「我有方法鑑定那些書畫究竟是真是假!」
此言一齣,眾人皆驚。
沈君顧擅長古董鑑定,並且以此聞名京城,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在他們這些專業人士眼中,沈君顧就是因為過目不忘佔了年齡上的便宜,一入手就能鑑定古董真假,實屬力所能及手到擒來之事。
但書畫與別的器物不一樣。
每個書法家畫家的筆觸都隨著他們的年齡閱歷增長而變化,甚至連揮毫時的心情波動,都會造成不一樣的筆鋒畫風。故宮之中字畫浩如雲海,每一張不論真偽都是絕頂佳品,孟袁興浸染書法多年,也不敢輕狂地說一句「可以辨識那些字畫的真假」。
孟袁興此時忽然不生氣了,因為他發現沈君顧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和他生氣有什麼意義呢?其他人也覺得沈君顧未免太過於大言不慚,都無聲地搖了搖頭。
倒只有唐曉一人理所當然地相信他,她是不懂書畫鑑定有多難,但在她的印象中,沈君顧在古董行業中無人能及。
嶽霆卻是盯著工作臺上的一物若有所思。
上海比北平的市場繁華,西洋新奇的玩意只要有錢都能很容易地弄到手。沈君顧又很少提出什麼要求,所以早上剛說,嶽霆下午就給他弄了過來。原想著是沈君顧少年心性搞來玩玩,現在看起來似乎並沒有這麼簡單。
果然,沈君顧立刻走到了工作臺前,把儀器擺正,肅容道:「這是顯微鏡,明末清初就傳入我國,可惜一直沒有得到應用,都是富貴閒人拿來當玩物的。孟伯伯您可知,用這顯微鏡,甚至可以放大到一千倍,看到極細微的映象。」
孟袁興先是對桌上的那個鐵疙瘩不以為意,但旋即身軀震動了一下,甚至需要用手扶著桌沿才能站穩。
書畫最直接的鑑定手法,就是鑑定紙的年代。作偽也可以用老紙,但隨著時間流逝,老紙也堪比天價,所以最常用的還是後期做舊法。
「如果是真品,紙的顏色無論深淺,所有的薄厚、裡外、凹凸地方應該全部一致。贗品的話,因為是用顏色刷成,厚的地方深,薄的地方淺,裡面的顏色淡,外面的顏色重,凸的地方有顏色,凹的地方沒有。這些在顯微鏡下面一看,明察秋毫。」沈君顧一邊說,一邊調整著顯微鏡的焦距,「連墨跡深淺、絲絹成分,只要有了對照樣本,都可以對比分析。」
「甚至,是真跡還是後人用雙鉤廓填法臨摹的,一望可知。」
儘管臉上的表情還充滿著不屑,但孟袁興還是無法控制地走了過去。雖然顯微鏡沒有辦法辨別書畫太詳細的年代,可這也足夠了。故宮所藏書畫,本來就是宋元時期的更加貴重和難以辨認。
見孟袁興在沈君顧的指導之下,興致勃勃地用顯微鏡來觀察字畫,其他人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排著隊地想要先睹為快。
嶽霆見場面終於緩和了下來,微微地鬆了口氣。
但他的表情還是沒有放鬆,別看孟袁興現在不計較了,可以後肯定沒那麼容易再臨摹字帖給他們做贗品了。這等於是斷了他的財路啊!
不過,偷偷摸摸地做事,總歸不是長久之計。孟袁興的性格非黑即白,旁敲側擊是根本不管用的。他也不是傻子,早晚都會發現問題。
只是還未等嶽霆想到什麼好的對策,又一個難題接踵而至。
夏葵跑進辦公室,環顧了一圈,走到嶽霆身前壓低了聲音道:「嶽大哥,下面有個姓楊的小姐來了,聲稱自己是方長官的未婚妻!」
「楊竹秋她怎麼會來這裡?」嶽霆的臉色立時就凝重了起來。
夏葵聳了聳肩,她怎麼知道。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人家未婚妻找上門來,總要給對方一個交代吧?嶽霆和方少澤最近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夏葵只能來找他應付。
嶽霆擰緊了濃眉,有種不祥的預感。
方少澤不可能洩露這裡的地址,而且別人不知道,曾經在南京觀察過方楊兩人相處的他難道還不清楚,這兩人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感情?
所以楊竹秋只有可能是藉著自己的身份,從方少澤手下那裡套出來的地址。
過程可以暫時忽略,那麼楊竹秋來此地的目的為何呢?
想起楊竹秋對故宮國寶的執念,嶽霆相信,這姑娘絕對不會是單純地想來跟未婚夫見面撒嬌的。
嶽霆也沒耽擱時間,直接下樓去接待室見人。夏葵眨著她那雙杏眸想了一會兒,終於也忍不住看八卦的心情,偷偷地跟了上去。
這幢小樓是仁濟醫院的舊址,他們租了下來,現在對外掛牌的是「宣宇國際貿易公司」,一樓和二樓都佈置得像模像樣,前臺、接待室、辦公室等等地方都有人辦公。當然這頂多也就是騙騙不知內情的人,楊竹秋瞥了幾眼就知道這都是空架子。
她被人領到一處接待室,裡面的桌椅雖然看起來體面,但上面的灰塵都還沒擦去,顯然就是擺在這裡之後就沒人坐過。
嶽霆進來的時候發現楊竹秋站在那裡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裡實在太髒了。不過他也沒叫人過來打掃,站著說話最好,累了就趕緊走人。嶽霆瞄了瞄楊竹秋腳上那雙細跟高跟鞋,臉上裝出一副和善儒雅的模樣,笑著問道:「請問您是來找方長官的嗎?」
「是的,他不在嗎?」楊竹秋輕咬朱唇,神色落寞地問道。她當然知道方少澤不在,否則她怎麼敢來這裡?門都進不來就會被方守攔住好嗎?
「方長官不經常過來的,這裡只是他其中一個產業。」嶽霆說的是事實,方少澤現在只管每次押運北平到上海的國寶專列,其餘時間都泡在陳家港那邊,忙於重建上海軍工廠。嶽霆覺得,若不是每次國寶專列都會夾帶幾車廂天津機器局的裝置器械,恐怕方少澤連這都懶得盯著。
「他是真的不在,還是不想見我?」楊竹秋哀怨地說著,神情我見猶憐。
她這樣嬌弱的姿態,換個男人,恐怕早就站在她這邊,來聲討方少澤了。但嶽霆卻完全不為所動,不管楊竹秋怎麼嚷著要見方少澤,藉口要衝上樓去找人,都完美地擋了下來,話說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
最後楊竹秋是被他客客氣氣地送了出去,親自站在大門口,目送著她上了汽車,消失在法租界的街頭。
「嶽大哥,這人真是方長官的未婚妻嗎?」夏葵倒是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全程默默圍觀八卦。楊竹秋方才說了許多抱怨的話,夏葵聽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畢竟方少澤看起來就是那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非常難接觸。
「未婚妻?他們根本還沒訂婚。」嶽霆冷哼了一聲,「這女人來這裡的意圖有問題,最近要多加留意。」
夏葵卻覺得嶽霆有些小題大做了,一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富家小姐,又能做什麼呢?
被當成賊一樣防範的楊竹秋,越想越覺得不爽。憋了一肚子火的她回到上海的酒店,立刻就撥通了電話。
「按照計劃行事。」她冷冷地說道。
電話那邊應了一聲,還想說什麼,楊竹秋沒有耐心聽廢話,「啪嗒」一聲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從酒店的視窗往外看去,正好能看到那幢小樓的一隅。
快了,是她的,終究會屬於她。
北平監察院
「長官,南京方面發回來的信件。」
顧淵抬起頭,他的臉又瘦了些許,一雙鷹隼般狠辣的眼眸越發犀利起來。來報告的下屬立刻低眉順眼,完全不敢接觸他的目光。
手中的資料夾被拿走,下屬聽到了翻開的聲音,隨後瞬間感覺室內本來就冰冷的溫度又降低了幾度。
過了很久,下屬才聽到顧淵冰冷的聲音。
「這篇報道,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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