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南京,陰雲不斷,細雨連綿。
胡以歸雖然穿著從北平帶來的棉衣,依舊抵擋不住那絲絲縷縷的寒氣入侵,凍得他一直在打寒戰。
南京真是討厭,怪不得當年明成祖朱棣非要遷都,這破地方的氣候誰能受得了啊!
胡以歸坐在茶館裡,一邊哆嗦著手寫著關於南京的觀感,一邊抽空抬頭觀察著巷子裡面的情況。
跟丟了國寶,實際上已經是他的一個很嚴重的失誤。
他雖然沒見過故宮裡的國寶存量,但估摸著類似於這樣的南遷至少還會有個五六次。可是即便他現在啟程回北平蹲點,也依舊混不上南下的專列,甚至專列下次有可能都不會經過南京,直接開往目的地了。
胡以歸肯定是不可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他開始想盡辦法,打聽國寶的下落。只是那晚所見,包括他之內的所有探子都一無所獲,就算他再怎麼努力也沒有絲毫線索。
但作為記者,他堅信天下沒有無縫的雞蛋,就看是否能夠用對方法。
胡以歸停下筆,把小本子翻到一頁,最上面寫著方少澤的名字,接下來一整頁都是關於這位方長官的資料。胡以歸把目光放到「未婚妻楊竹秋」這六個字上,用筆畫了好幾個圈。
負責押運國寶南遷的方少澤最近不見人影,自然是去安置國寶了。所以最好能從他的未婚妻那裡撬出個一言半語,他就不信對這位嬌滴滴的未婚妻,那位方長官離開數日會一個字都不交代。
這幾天胡以歸已經摸清楚了楊竹秋楊小姐的行動規律,知道她和朋友們約著喝完下午茶之後,會沿著這條小巷走出來到街口上車。因為這條小巷太窄,車子根本開不進來。
而這不到兩分鐘的步行路程,也就是胡以歸能夠接觸楊竹秋的唯一機會。
巷子裡傳來了鶯鶯燕燕的軟語歡笑聲,胡以歸立刻掏出幾塊銀元拍在桌子上衝了出去。正巧看到楊竹秋揮別了朋友們,笑著往巷子口走去。
「楊小姐你好,我是《光華日報》的記者胡以歸,我想就國寶南遷一事對您做個採訪。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國寶曾經在南京城外無故擱置了一個多月風吹日曬被雨淋?您的未婚夫方少澤先生是否有跟您提到過國寶南遷的事情?您是否認為您的未婚夫可能會對國寶南遷路上的被搶劫事實真相進行隱瞞……」胡以歸記者模式全開,幾乎是不喘氣地連續轟炸提問。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好,有可能這樣尖銳的態度反而會引起對方的反感,可是壓抑了多日的焦躁卻在這一刻噴薄而出,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說了個不停。
胡以歸就這樣追在楊竹秋的後面,直到後者停了下來,他才發現這不到兩分鐘的路程已經走完,他們已然走到了巷子口。
楊竹秋回過頭,精緻如畫的臉容上意外地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火,甚至還勾起了塗得殷紅的唇角,朝他輕笑道:「第一,你口中的那個方少澤,還不是我的未婚夫。」
胡以歸愣住了,心跳得飛快,也不知道是被對方美豔絕倫的容貌所震撼,還是被她異於常人的反應弄得措手不及。
「第二,任何一個紳士都不會對一個淑女這樣沒有禮貌地追問,很失禮。」楊竹秋剋制而又優雅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眼角眉梢都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傲。
胡以歸的臉「唰」一下就紅了,他是最優秀的記者,堅信所有公民都有知情權,有言論自由。但他從未和楊竹秋這樣的女子接觸過,對方彷彿天生就帶著一種矜持的高貴,即使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人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此時,楊家的轎車已經開了過來,平穩地停在了他們身旁,司機跳下來恭敬地給楊竹秋拉開了車門。
胡以歸下意識地想要再說些什麼,但又想到自己這樣已經足夠冒失的了。一個未嫁的姑娘家,關注的都是花花草草和時尚飾物,又怎麼可能知道他問的那些事情?
就在胡以歸打算目送楊竹秋上車離開時,後者卻纖手搭著車門,朝他回眸一笑。
「你說……你是記者?」
「是……是的!」
「哦?那我這裡有點有趣的事情,我們倒是可以聊一聊呢。」
孟謹言把數個被封條封好的錦盒依次擺好在架子上,又在本子上記好標號,順便查驗一下之前放在這裡的玉器,確定了一個都不少,封條貼上完整,這才站起身來。
今天已經是他們來到上海之後的第二十天,前天又到了一批南遷的國寶,這次也是方少澤和嶽霆兩人負責押運安排的,人員基本上和之前沒有什麼變化,留守北平的依舊是那些人,但他的父親孟袁興卻跟著專列來到了上海。
因為書畫組的國寶數量雖然多,但並不佔什麼地方。第一批南遷了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剩下的那部分擠擠再運一次就能運完了。既然書畫都運完了,孟袁興留在北平也沒有什麼意義,便帶著孟母隨著這批國寶一起南下。
孟謹言很高興,雖然他不善言辭,不能像同胞弟弟那樣表達自己的欣喜之意,但一家人的團聚,已經讓他身心放鬆,做事都覺得輕快許多。
上海小樓裡的收藏機制已經日趨完善,儘管是個暫時存放國寶的地點,最後還是會運回南京,但誰知道南京的朝天宮什麼時候修好。在修好之前,國寶們要一直待在這裡,自然要重新規定收藏機制,因地制宜。
國寶裡最珍貴的一批文物,統一被放置在小樓的第五層。這一層每個庫門都裝有警鈴,一旦有外人入侵進行了違規操作,警鈴就會立刻響徹整個小樓,看守計程車兵們會第一時間趕到。除此之外,每個庫門都有兩把鎖,一把鎖的鑰匙由故宮博物院的秘書處保管,而另一把鑰匙則由該庫房存放的古物組負責人保管,每次開庫都會由兩方面派人一起入庫,否則無法進入。
當然,最後加固兩把鎖的,都是庫房裡已滿,只需要一週常規檢視一次貯藏情況,或者有下雨等異常天氣時臨時檢視才需要開門的庫房。
孟謹言把這次國寶南遷而來的珍貴玉器依次整理好放進庫房,在秘書處的同事檢查完畢之後,兩人共同鎖上了這間庫房的大門。孟謹言把他負責的那把鑰匙貼身藏好,用手拍了拍。
「謹言,你那邊弄好的話,過來幫我們一下。」應該是聽到了他們這邊庫房門落鎖的聲音,王景初在隔壁的庫房求助道。
孟謹言應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
這間庫房堆放的是圖書館的古籍,比起玉器要嬌弱許多,佈置也都完全不一樣。
存放古董其實最主要的就是四防,防火、防潮、防蛀、防盜。對於古書而言,就更為精細。
防火就是嚴禁煙火,禁止抽菸,不能點煤油燈。這七層樓裡全都布了電燈電線,他們已經把破損的電燈泡換下,如今一開燈就如同白晝。防潮是個難題,南方的潮溼空氣對於北方人來說簡直不可想象,聽說到了雨季和夏季更可怕。現階段也就只能用木架把箱籠底部墊高存放,而且不靠近牆壁以防洇溼。等更潮溼的時候,木架下面也會撒石灰吸潮。防蛀就是放樟腦丸,有些存放書籍的盒子本身就是樟木書盒,還好一些,就是不知道南方的蟲子會不會比北方還厲害。而防盜則是和其他古董一樣的措施,不過王景初有時候也打趣,周圍這麼多庫房裡有金銀珠寶,就算來個大盜,也不會瞄著又沉又不好帶走處理的古籍。
孟謹言進去的時候,王景初的身邊正堆了一摞的樟木書盒,有幾個人也在幫忙整理。孟謹言把自己手裡的冊子放好,按照王景初的吩咐把書盒搬到架子上。他瞄了一眼書盒上的編號和字,便知道這是一批珍貴的宋本。
宋本就是宋朝的雕版刻本,也稱宋刻本或者宋槧本。自從唐代雕版印刷發明以來,唐中後期的書籍都時興如此印刷,在五代十國時期更是興盛一時。這兩個時期的雕本傳世固然十分罕見,但除了曆書和韻書之外,傳世的大多是佛經。所以儒家經典舊刻,宋本乃是首屈一指。後期不斷翻印翻刻這些經典書籍,難免會有疏漏錯誤,都是以最古老的宋本為對照,以此來糾正改進。再者宋本從排版、字型、紙張、用墨都極為講究,早在明朝,宋刻本已有「寸紙寸金」之說。現在在市面上,宋本都是按頁賣的,成本的更是孤品,即使品相不好的也都堪稱天價。
故宮博物院之中的這批宋本,都是來自於清宮內藏。據《石經考文提要》記載,本來清宮內藏的宋本還堪稱豐富,結果嘉慶乾清宮一場大火,所幸存者,十之二三。
他們現今手中僅存的這些宋本都是隨著第一批國寶來上海的,雖然沒有放在最後一節貨廂裡像《四庫全書》那樣被劫走折騰,但依然是在南京浦口火車站那樣艱苦的條件下放置了一個多月。王景初現在都是每隔一陣就要開啟檢查一下,隨時晾曬,確保可以度過這潮溼的雨季。
孟謹言雖然是玉器組的,但因為自幼隨著書畫組的父親孟袁興,當然也懂得如何對待這些嬌弱的古籍。有了他的幫忙,再加上宋本本來也就沒有太多,這次檢查沒多久也就完成了。
王景初把最後一盒宋本放好,湊近了聞了聞裡面的味道,露出沉醉的表情:「呼,本來殘留的宋墨味道就很少了,希望下次開啟的時候不要有更重的黴味。」
孟謹言看到他的樣子都習慣了,真不知道書墨夾雜著黴味和樟木味道有什麼好聞的,圖書館的這幫人各個都對書墨味道上癮,甚至像王景初這樣痴狂的,光用鼻子聞就能聞出是哪個朝代的書。在閒暇時候,孟謹言還曾經圍觀過他們圖書館內部的這種猜謎遊戲,只憑鼻子,王景初就能幹翻所有人。
當然,這種方法不可能百分之百準確,但孟謹言不得不承認王景初的鼻子要比其他人好使得多。至少在南京的時候,每次都能找到好吃的。
鎖完庫房,孟謹言和同事們一起下了樓,不約而同地往三樓而去。
現今小樓的三樓是各個組的辦公室,幾乎就是照著以前西三所的修繕室弄的規劃,就是面積要小了許多,許多裝置物品也不全,都需要陸續添置或者等國寶南遷的時候隨專列帶過來。
在他們路過書畫組的辦公室時,孟謹言居然聽到了自家父親怒吼的聲音,頓時一驚。
要知他父親多年習字,修身養性,戒驕戒躁已經達到常人難及的地步,這可以從把他們兄弟倆起名叫謹言慎行這一點就能看出來。孟謹言從小到大都沒看到父親生過氣,此時驟然之下聽到父親的怒吼聲,幾乎懷疑自己在做夢,下意識地就掐了一下王景初的胳膊。
「哎喲喂!好疼!你掐我幹嗎!以為自己在做夢就掐自己啊!」王景初嗷的一聲,一蹦三尺高。不過他也知道孟謹言為何這樣,畢竟孟父是他們一致認為的老好人。
「你肉多。」孟謹言淡淡道。
王景初聞言乾瞪眼,他真心是個喝水就胖的體質,這能怪他嗎?這孟謹言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討人喜歡,說話少但每次都毒舌得讓人無言以對。
孟謹言沒工夫理王景初,直接推開了書畫組虛掩的門。
大概三四十平方米的辦公室內,整齊地擺放著幾個工作臺,孟袁興正站在其中一個後面,怒火中燒。而沈君顧和嶽霆兩人就跟鵪鶉一樣,排成一列站在牆角,低頭挨訓。
孟謹言聽了幾句,就知道自家父親為什麼生氣了。
今天是孟父到上海第一天上班,就在書畫組的工作臺上發現了一張張照臨米芾的《蜀素帖》。本來還想呵斥書畫組的後輩們工作不認真,居然連這麼珍貴的文物都隨便放在工作臺上不收起來。結果孟父開啟檢查之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米芾的《蜀素帖》被譽為中華第一美帖,系中華十大傳世名帖之一,天下十大行書之一,排第八。極負盛名,卻是最難被偽造的一張字帖,原因就是這張字帖使用的是絹本蜀素。蜀素是北宋時期四川織造的一種絲絹,連上面的烏絲欄都是直接織就而成,渾然一體。因為絹本吸水性弱,表面粗糙澀滯難寫,所以當時許多書法家只敢在絹本上寫少許字,而米芾的這篇《蜀素帖》直接一口氣寫了八首詩,六百多個字,字形頎長,不拘一格,此帖一齣,名動天下。
米芾的《蜀素帖》也輾轉於後世多個收藏家之手,最後入了清宮內藏,現今就好好地待在這座小樓第五層書畫組的庫房裡。其中一把鑰匙還在孟父貼身的口袋裡放著。
而孟父手中的這張帖,同樣很有名,是清朝張照臨米芾的《蜀素帖》,紙本行書。
張照是清朝大臣,歷經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曾官居刑部尚書,精通法律,工書法,精音律。書法尤得乾隆推崇,負責編撰《石渠寶笈》《秘殿珠林》。他的楷書秀麗圓潤,被譽為清代的「館閣體」,被世人反覆臨摹。張照左右手都擅長,他隨乾隆出巡時摔下馬傷了右臂後,左手亦能揮毫,不見任何凝滯之意。相傳乾隆的許多詩詞題字,都是張照代筆。
張照逝去之後,乾隆越發懷念,不僅為其專門刻法帖,更收集他的墨跡為春聯題詞,並在他的書畫帖子上作大量題跋,一直持續到乾隆晚年。在題跋中,乾隆認為張照之書法勝過米芾和董其昌,僅次於王羲之,對張照書法的推重不已。
上行下效,乾隆如此喜好張照的書法,不光清宮內藏之中有大量的張照書帖,市面上更是氾濫不已,偽品層出不窮,價格也居高不下。
孟父也喜歡張照的書法,也曾臨摹多幅,甚至因為米芾的《蜀素帖》太過於珍貴,不能多次翻閱,便臨摹過張照臨米芾的《蜀素帖》。
張照曾被乾隆要求臨過許多歷史上有名的書帖,這本《蜀素帖》也只是其中之一。孟父雖然不算是所有細節都記得,但也知道臨這《蜀素帖》,用的墨應該幹一些,不能太溼,運筆要快但卻又要有種澀感。他當年臨這個書帖之時,因為太長,中間還夾雜著需要處理其他事務,所以總共六百多個字,他分了好幾天才完成,筆意縱觀則有些許不同,比起原作來說遜色不少。
他手中這張《蜀素帖》,題跋、裝裱、用紙、鈐印都與真品別無二致,可這字,分明就是他自己的!
孟父瞬間就想通了為何沈君顧管他要了許多字帖,而到了上海一安頓下來,就急匆匆地把他接了過來。分明還有資格更老的前輩留在故宮裡,再怎麼數這麼快也輪不到他啊!
因此,孟父爆發了此生以來最猛烈的一次怒火。
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的孟謹言抹了把臉。
其實沈君顧和嶽霆兩人鬼鬼祟祟地鼓搗什麼,他們這些人偶爾稍微留意一下就都心知肚明瞭,雖然也是因為這兩人後來沒想著要瞞著他們。沈君顧還曾經過來問他借幾張古玉的拓紋紙樣看看,他也沒二話地借了過去。反正又不是借國寶看,他可沒有違反任何條例。
不過,他們年輕人知道變通,可老一輩就不這麼看了。
孟謹言和王景初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無奈地朝沈君顧投了一個自求多福的目光。
沈君顧欲哭無淚。
他剛到上海,還沒和唐曉敘完重逢之情,剛趁著夜色把那批金銀銅器搬入小樓,就被嶽霆逮住,加班加點地繼續做贗品。
因為第一次南遷已經把嶽霆身上前段時間賺的錢,都花得七七八八了。現在總算安定了下來,已經享受過有錢能使鬼推磨的他,又怎麼能忍得住口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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