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顧羨慕地看著,默默地摸了一把自己白斬雞一樣的身材,口中卻裝腔作勢地輕哼道:「是啊!怕得很呢!所以沒看到我把你安排到遠離火車頭的最後一節車廂來嗎?由我親自看著你!」
嶽霆連話都沒說,只是用眼神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了一下,隨後露出鄙視的神色。
沈君顧才不怕他,因為這位連王羲之和顏真卿的字跡都分辨不出來的人,還指望著從他這裡繼續拿贗品出去賣錢呢!所以沈君顧才有恃無恐,話說知識就是力量,培根說得還真沒錯!
嶽霆也沒理仰著頭得意洋洋的、像只小公雞一樣的沈君顧,徑自往自己身上綁東西。
沈君顧驚奇地看著嶽霆把匕首、手槍,還有一些他看不出來是什麼的工具都非常神奇地藏在身體各處,等最後外面重新套上衣服之後,完全看不出異樣。
「我的天!簡直太神奇了!能教我嗎?」沈君顧立刻雙目發亮,到嶽霆身邊來回轉悠,時不時還上手去摸,確認之前看到綁在身上的東西是否還在。
「得了,就你的小身板……還是好好保護你這雙值錢的手吧!」嶽霆把沈君顧那雙亂摸的手趕緊拿開,義正言辭地說道。開玩笑!終於找到了這麼賺錢的寶貝,當然是要好好供起來啊!這幾日飛快鼓起來的錢包,讓嶽霆深深地覺得兩年前去故宮臥底的選擇沒有錯。
說不定,長此以往,我黨興盛指日可待啊!
嶽霆越想越意氣風發,而此時,火車的速度卻慢了下來,倒像是要停下的樣子。只是他們現在在車廂末端,完全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嗯,這就是我們待在最後面的壞處。」嶽霆也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只是一開始如果駁回沈君顧的安排的話,他也怕對方會多想,索性直接用事實來說話。反正他們現在還在北平城內,應該不會出現什麼沒法應付的緊急事件。
沈君顧也覺得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他往窗外看去,努力地想要看出來這裡究竟是哪兒。不過他倒是沒有坐火車的經驗,一時也毫無頭緒。
「這是到了正陽門火車站,速度慢下來倒也正常。」嶽霆撐著窗戶往外掃了一眼,就看出了這是哪裡。
沈君顧放下心來。
正陽門火車站,也就是前門東站,是北平城最大的一個火車站。其實說起來,他們一開始走平津鐵路,就應該從正陽門火車站出發。但因為最近山海關淪陷,走平津鐵路往天津方面運送物資的火車增多,加上南下南京上海的火車也都是由這裡啟程。他們的國寶專列需要在月臺停靠很長時間用於裝載國寶,所以便把出發車站定在了前門西車站。
而走京津鐵路去往天津,正陽門火車站是必經之路。
火車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竟然直接在站臺停了下來。
嶽霆和沈君顧心中都暗呼一聲「不好」,過正陽門火車站慢是正常的,但也有不停靠直接過站的軌道,為何會停下來?嶽霆都沒有工夫去開車門,直接向上拉開火車的窗戶就跳了出去。沈君顧氣得乾瞪眼,又沒有嶽霆的好身手,只能氣急敗壞地從車門跑下去,往前面一看,嶽霆已經趁這個工夫跑到車頭了。
簡直神一樣的速度!
沈君顧再次意識到兩人身體素質的差距,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車頭位置時,嶽霆身邊已經圍了幾個故宮的工作人員,眾人看著嶽霆手中的電報,臉色凝重。
「出……出了什麼事?」沈君顧心中警鈴大作。這才剛走了沒多遠,北平城還沒出呢!又鬧什麼么蛾子?
「這是從西站發來的電報,方長官說收到南京密電,日本方面派了數架戰鬥機在山海關機場,準備轟炸我們這趟國寶專列。」夏葵憤然說道。當然,她還是記得分寸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只能他們這些人聽得到。
沈君顧直接聽呆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這就是戰爭!」夏葵握著拳,俏麗的臉容全是忿恨。羸弱就是如此的無能為力,被侵略,被屠殺,被轟炸,被毀去一切珍視的東西。
「方長官說讓我們先在正陽門火車站停留片刻,他會立刻和傅院長追上來。」王景初繼續跟沈君顧解釋道,微胖的臉上顯出忐忑不安的神情。
沈君顧只瞥了他一眼,就看出來他在擔心什麼,撇嘴道:「想太多啊兄弟,人家方長官要找人算賬也不會算到你頭上,還有我和你嶽哥頂在前面,放心哈!」
王景初鬆了口氣,卻又覺得不好意思地用手指颳了刮臉。
沈君顧捅了捅一句話沒說的嶽霆,小聲問道:「嶽哥,這下我們怎麼辦?」
「先等方長官趕上來吧,由他和館長定奪。」嶽霆收起電報,一臉的風輕雲淡。不管他的內心是不是如此,倒也給了眾人一個無形的安慰。
「伊藤先生,前門西站的情況有點不對。」在一家布店的樓上辦公室,一個日本人掛掉電話,對著辦公桌後的那名男子彙報道。
被他稱之為伊藤先生的男子今年已經四十歲,但並沒有留那種日本男人喜歡的短唇須,而是留著中式的八字鬍。他身上穿著的也是長袍馬褂,如果不說日文,沒人知道他實際上是日本特務。在街坊鄰居的印象中,這位一口地道京腔的張老闆是整條街上都公認的大好人。唯一有些遺憾的,是據說他妻子早逝,又無意再娶,每天只沉浸在各種古董之中,經常往琉璃廠跑。布店的那麼點收入,幾乎都被他砸進去了,這也是這間布店無人問津的根本原因。
而這位表面上是布店老闆的伊藤智久先生,樂得清靜。他是日本派遣到中國的特務,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他來到中國的任務,就是竭盡所能地在戰亂時期蒐集中國的國寶文物,轉運到日本收藏管理。
因為這份任務,伊藤智久擁有了強烈的使命感。在他的眼中,大清朝已經滅亡,這片土地陷入了軍閥混戰,戰火連年不斷。唯有在大日本帝國的維持之下,才能恢復和平,休養生息。而在戰亂之中,那些千年的瑰寶必須先一步轉移,省得毀於那些不長眼的槍炮之中。
伊藤智久潛伏在北平已經十二年,從他手中流出去的中國文物國寶不計其數。他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問題,反而還會覺得自己是這些藝術品的救世主。
當然,越是如此,伊藤智久的胃口就越貪婪,他的目標,一直就是那座紫禁城。
自從末代皇帝溥儀離開皇宮之後,伊藤智久試圖通過各種渠道購買那座皇宮裡的寶物。一開始還能從溥儀、太監甚至老太妃那裡買到一些有價值的寶貝。
可是,自從那個名叫故宮博物院的機構建立起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任何機會接近那座皇城。他這些年之中想方設法陸續塞了一些人進去,卻沒有一個成功留下來的。也嘗試派人威逼利誘故宮的工作人員,但都毫無收穫。他就只能在琉璃廠蹲點,憑著眼力收一些古董,風險也很大,所收的東西十件裡有六件都是贗品。
他也知道華樂園的沈二少曾經也拿著東西去讓其鑑定過一次。那次他拿去的是一件高仿的贗品,他也是請教了好幾個專家才確定這是贗品。而那個沈二少只是拿在手裡看了兩眼,就指出了四處問題,其中一處還是之前所有專家都沒有看出來的。
他當時特別激動,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個鑑定專家,可是那沈二少盯著他又看了兩眼,用流利的日語說他不會再給日本人看東西。
伊藤智久不明白他到底哪裡露了馬腳,認識他多年的人都不會察覺他是個日本人,更何況只是見過一面的沈二少?難道這位沈二少真的是天生神眼?不光可以鑑物,還可以觀人?
後來伊藤智久僱其他人拿東西去讓沈二少掌眼,而沈二少人人稱讚的鑑定術,卻偏偏在他所買的東西上次次失算。伊藤智久被騙了許多鑑定費,卻又不敢大肆宣揚。因為若是說出去,肯定也會有人懷疑沈二少為何次次都在坑他。伊藤智久只能認栽,乖乖地繞著這位少爺走。
不過前幾日,也許是故宮即將南遷,伊藤智久收了一批重貨。
他剛看到貨的時候,也非常震驚,因為那些字畫,無一不是他列的那份文物名單上排行靠前的。他請的那些專家們分析,這些字畫無論從品相、字跡、印鑑、紙張、裝裱、來源等等分析,都是真品。他甚至還動過念頭去請沈二少看一眼,但過年華樂園已經封臺,沈二少的家裡也換了戶人,據說是南下避難去了,他才打消了念頭。
為了能全部吞下這批貨,伊藤智久甚至向山海關方面的日軍緊急請求呼叫軍費,最後周旋了好幾日,才急急忙忙地把這些字畫都收入囊中。
等東西都落袋,檢查無誤之後,幾夜都沒合過眼的伊藤智久做夢都笑了出來。
不過這也僅僅是階段性的勝利,伊藤智久怕遲則有變,第二天就把這些字畫讓人打包,直接帶回了東京。而他則專注於故宮裡面的那些珍寶。
故宮南遷的時間地點,並不難打聽,只要有銀元,什麼都不是秘密。而且他還打聽到,有人想要集結學生,阻攔國寶專列南下。
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動機,但伊藤智久不介意把這件事弄得更大。而且他還收到了情報,山海關那邊居然想要派飛機轟炸這趟國寶專列。
伊藤智久分析,應該是田中麗子那個瘋女人,不忿被他挪走的軍費,決定洩憤。
沒有文化的鄉下女人,怎麼能理解這些字畫之中蘊含的歷史文明呢?伊藤智久對田中麗子的不屑越發嚴重。不過他也相信那個女人是能做得出轟炸的行為的。所以他趁機派人鼓動了更多的學生,務必讓國寶列車不要按時出發。其實只要拖到下午,山海關方面不知道國寶列車駛向天津一帶的準確時間,也就沒有了被轟炸的危險。
「西站有什麼地方不對?」伊藤智久聽到屬下的彙報,把視線從手中的字畫上移開,抬起了頭。
「從現場傳回來的報道分析,故宮方面可能是故意混淆了視線,開走的那輛傢俱廠的火車才是國寶專列!」屬下飛快地說道。
「什麼?!」伊藤智久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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