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竹秋看著面前攤開的十幾件衣袍,款式新穎,從裡到外,從薄到厚,樣樣齊全。她笑著安撫方母道:「伯母,據說那北平跟我們南邊冬天這從裡面滲著寒氣的冷是不一樣的。外面雖然數九寒冬的,但屋裡面都是燒著炭的。最好是選那件內綴貂皮的厚大衣,擋住外面的寒風就行。而且少澤應是要穿軍裝的,膝蓋最是容易受風,那對羊絨護膝必不可少。」
方母聽著滿意地微笑,也不知道是滿意楊竹秋的建議,還是滿意後者親暱地叫著自家兒子的名字。兩人又細細地討論了一些其他必需品,方母才拉著楊竹秋在客廳坐下。
「唉,這孩子,才回來就又要走,連年都不能在家裡過。本想著今年還能帶著少澤去你家正式拜訪一下,看來又要往後拖了。」方母唉聲嘆氣地抱怨著。她是真的不開心,但她又不敢對自家兒子埋怨,和丈夫抗議又被輕描淡寫地隨便哄了兩句,算下來也就只能跟楊竹秋嘮叨嘮叨了。「小秋,你別放在心上啊,等少澤回來,我讓他上你家請罪去。」
「伯母言重了,好事不怕晚嘛!」楊竹秋連忙表態,並不敢拿喬作態。她知道方母也不過就是那麼一說,這個女人看起來溫柔似水,可是骨子裡實際上非常倔強,這世上恐怕也只有方父和方少澤能讓她真正改變主意。楊竹秋冷眼旁觀,方母一邊在和她聊天,一邊吩咐著僕人把攤在那邊的衣服全部打包裝進行李箱。
看,早就有了決斷,為什麼還要聽她的意見?
楊竹秋到底是年紀輕,險些壓不住眼角的薄怒,連忙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入口的茶細膩柔和,還帶著一股香甜的葡萄芬芳,讓心情浮躁的楊竹秋立刻眉目舒展開來。「這大吉嶺紅茶,是五六月份的secondflush吧?真不愧是最上品的,香味真獨特。」
「是jungpana茶園的,小秋要是喜歡,一會兒給你帶一罐回去。」方母隨意地笑道,完全不把這種價值千金的紅茶放在眼內。
楊竹秋也不矯情,甜甜膩膩地道了謝,倒是把之前的那點不開心立刻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願意經常往方家跑,一是因為方母是江浙一帶有名的美人,方父的生意又會順便帶來歐洲最新最頂尖的流行品,從方母這裡只學到丁點兒皮毛,回到家讓裁縫仿製,就能讓她在一眾小姐妹之中脫穎而出;二來也是因為方家實在是太富有了,所吃所穿所用,看似不起眼,但無一不是最高階洋氣之物,有些都不是有錢就能弄到手的,方母還大方,隨手送她些許,都能讓她歡喜不已。
只是,當方母提議讓她嫁進方家,嫁給那個她都沒見過面的方少澤,她卻是有些遲疑的。
畢竟她也是受過教育的新青年,就算是貪戀著這些吃穿用度的外物,也非常看重兩人是否能做soulmate。可能也是因為她這種躊躇不決的謹慎態度,反而讓方母滿意不已。
「小秋,聽少澤說他今天是去見派給他的下屬了,一會兒晚飯的時候才能回來,你也留下一起吃飯吧。」方母拍板決定道。
楊竹秋今日來,本就是為了見方少澤一面,聞言便順水推舟地答應了下來。
計劃得都很好,可是實際上到了晚飯的時候,方少澤並沒有回來,連方父都打了電話在外面有飯局。楊竹秋只好陪方母吃了一頓海鮮大餐,怏怏地回去了。
清晨的南京浦口火車站,整裝待發計程車兵肅然而列,每個人都從頭到腳配備了最先進的武器,連身上的羊呢軍裝都比一般隊伍要新。
可丁麟的目光卻半點都沒有分給這些站得筆直挺拔的小夥子們,全程都盯著不遠處喁喁私語的兩人。
一身戎裝更顯得英姿颯爽的方少澤,和婀娜多姿的楊竹秋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金童玉女,畫面不知道有多賞心悅目。雙方輕聲細語地交談著,時不時傳來楊竹秋銀鈴般悅耳的笑聲,引得眾人的視線頻頻流連忘返。
丁麟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大老遠地從南京城裡開車陪楊竹秋過來,還坐了渡輪過江,不是為了看這樣的畫面的!
「唉!這男人啊,有了女人之後就忘了兄弟了,你說是不是啊?那個誰……」丁麟一鬧心就要吐槽,也不管身邊的是誰,搭著肩膀就開始聊。
「方守。」那位倒霉的軍官冷臉說道。
「放什麼手啊!這麼見外幹嗎?你不是方家的人嗎?」丁麟一副委屈的模樣。這位皮膚微黑的酷哥經常出入方家,丁麟這些天也見過幾次,就是沒記住對方的名字。這次方少澤接任務,方父安插一些方家的人進隊伍,也是舉手之勞。
「我說我的名字叫方守。」黑臉酷哥冷冰冰地說道。
方父在軍火生意稍有起色的時候,便收養了一批無家可歸的孤兒,表現突出者便可以冠以方姓,稱他為義父。這些義子們都是方父給方少澤培養的左膀右臂,只是當年方少澤離家留學,因為駐美公使不能帶太多人同行,再加上義子們培養的時間較短,怕遠離故土沒了約束變成惡奴欺主,這才沒讓他帶在身邊。
現如今,方少澤歸來,又有此機會,方父便不再藏著掖著了。
丁麟也是回來之後,聽旁人說的這些,知道得越多,越是覺得自家兄弟簡直就是人生贏家!相貌英俊,名校畢業,家世顯赫,有霸氣的爹、溫婉的娘、美麗的未婚妻,沒有兄弟爭家產,還有一堆聽話的手下……越想越覺得人生黑暗,他這些年究竟是怎麼和這位人生贏家和平相處度過的啊!
方少澤同楊竹秋道了別,走過來時就看到了一臉生無可戀的丁麟,知道這貨肯定又在腦內幻想著什麼。方少澤用皮手套拍了拍他的肩,長話短說道:「先走了,有空回來聚。」
丁麟也收起亂七八糟的情緒,跟他握了握手,認真地說道:「兄弟,一路保重。」
方少澤點了點頭,帶頭上了火車。
這趟火車並不是專列,基本上一車人都在等他們上來再走,所以在這列士兵分別上了三個車廂之後,火車就在鳴笛中徐徐開動了。
方少澤坐在軟臥車廂的視窗,看著景物飛快地向後倒退著,眼中閃爍著寒芒。
「少爺,請喝茶。」方守親自泡了一杯茶,放在了方少澤面前的桌子上。
方少澤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淡淡地吩咐道:「在外不用喊我少爺,稱我為長官。」
「是,長官!」方守挺直背脊,肅容應道。
方少澤瞥了他一眼,這才拿起茶缸喝茶。
方守是那一批孤兒之中表現最卓越的,也第一個獲得方姓。且不管心中對他這位多年不見的方家少爺有何看法,至少表面上都是恭恭敬敬的,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坐吧,不用站著。」方少澤抬了抬下巴,讓方守去對面坐著。
方守雖然與方少澤總共也沒見過幾面,但也知道這位少爺喜靜,坐下來也沒再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隱約覺得方少爺的心情不是那麼好。
方少澤的心情確實不怎麼好,自從接了北上護送故宮國寶南遷的任務之後,就像是開啟了一扇新大門,想要接觸認識他的人蜂擁而至,當然目標都是那些即將來到南京的國寶。有些人是想到了手之後買賣軍火換錢,有些人純粹就是為了想要把國寶收入囊中。方少澤知道這其中的利益糾葛盤根錯節,說不準父親是暗中交換了什麼才讓他得到這個任務的,所以他也不好當面拒絕,都含含糊糊地推諉了過去。當然,這些人肯定不可能善罷甘休,只是眾多桎梏讓他們暫時隔岸觀火,且等他把國寶先運回來再說。
所有人的態度,讓方少澤產生了一個概念——這些故宮的國寶,是可以用來交易的東西。因此到最後,他也就沒有那麼堅持了,那些老狐狸們立刻得寸進尺,甚至還有人開始指名道姓地要某個古董了。
方少澤被煩得幾乎要掀桌而起,卻又不能拂了這些大佬們的面子,只能催促早日啟程北上。好在有錢就是好辦事,很快就湊足了人手和裝備,比計劃中要早個五天離開南京。
只是,他沒想到,連未婚妻楊竹秋也瞄著那些古董。他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經常聽到母親提起說對方又來家裡了,可惜總是沒有碰上面。今日在離開前夕見到對方,心中還多少有些愧疚。不過這點愧疚,立刻也就煙消雲散了。
託這些天陪老狐狸們打太極的福,楊竹秋話裡話外的意思,他算是聽懂了。就是說想要慈禧太后的首飾,作為定親的禮物。
方少澤壓住心中的怒火,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也不知道那些別人用過的舊東西,魅力怎麼就那麼大,居然人人都想要。
這都什麼審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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