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等楊竹秋聽清楚那兩人究竟在爭執什麼,當先那名男子便甩開同伴,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離得近了,對方酷帥的面容就越發殺傷力十足,楊竹秋並不想失禮,但依舊覺得心神有些恍惚。而此時,對方略低下頭,直視著她的雙眼,用著極富磁性的聲音禮貌地問道:「請問,是楊竹秋楊小姐嗎?」
「嗯?」楊竹秋猛然間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詫異地瞪圓了雙眼。
這人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看來是了。」年輕男子輕笑出聲,回頭對跟著他們身後的行李員一揮手,幾位行李員便拎著箱子走了過來。
楊竹秋驚愕地打量著對方,試探地問道:「方……少澤?」
「正是在下。」方少澤風度翩翩地點了點頭。
楊竹秋震驚,再細細打量對方,才發覺她覺得此人眼熟,是因為從對方的五官可以找得到方家伯父和伯母的痕跡。
一旁的司機發現驗明瞭身份,便安排行李員放行李。他們這次來一共開了三臺車,就是為了裝兩位大少爺的隨身行李。
丁麟整個人都呆住了,在楊竹秋和方少澤兩人身上來來回回地看著,終於忍不住氣急敗壞地拉著方少澤走到一邊,質問道:「你不是說從沒見過楊大小姐嗎?怎麼一打眼就認出來了?你說!是不是伯母偷偷給你寄過照片?你居然藏私!不給我看!」丁麟越說越覺得委屈,但多少也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他和方少澤最近兩年唸的是不同的軍校,對方也沒道理把未婚妻的照片和他分享。
「我也沒見過啊。」方少澤心平氣和地說道。
「那你是怎麼認出來的?!」丁麟面目猙獰,但發現楊竹秋正朝他們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立刻換了一副表情,用自己認為最帥氣的笑容回了過去。
方少澤用手背敲了敲身邊的汽車,略微狂熱地解釋道:「通過車啊。父親會在信裡跟我說些家裡買的新車,這幾輛應該是放在上海的宅子裡的。這輛派克120系列,v12缸,160馬力,配有四輪真空輔助剎車。這一輛派克120,可以買17輛福特。而那邊的是別克k-44,是十多年前的型號,只有6缸發動機。那輛最寬大的是凱迪拉克v16,擁有16缸發動機,是前年的新款……」
丁麟捂住了臉,他果然不能對好友有所期待,敢情這不是通過人認出來的,而是通過車……丁麟瞥了眼靚麗的楊竹秋,不敢置信地說道:「沒想到當年的胖丫頭,長大了居然這麼好看。喂,未婚妻如此美貌,是不是心裡樂開花了?」
方少澤順著丁麟的視線看去,正巧看到楊竹秋看過來,落落大方地朝他們展顏一笑,宛如春花綻放,令萬物失色。
「我父母眼光不錯。」方少澤公允地點了點頭,「不過誰知道個效能不能處得來,現在都講究自由戀愛,也許對方是大小姐脾氣,我伺候不來呢。」說罷,看行李員已經放好了行李,便利落地揮了揮手,準備出發了。公路只有城裡面修好了,可以開車。他們要回南京,司機們只能開車送他們到火車站,晚了的話火車可不等人的。
「那真希望你伺候不來……」丁麟酸溜溜地低聲說道。見方少澤邀請楊竹秋坐同一輛車,連忙擠了過去,表示自己也要同行。
楊竹秋尷尬地笑了笑,她一個女孩子又不好和單身男子同坐後座,即使對方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也會覺得難為情,便順勢去坐另一輛車了。
在寬敞的凱迪拉克v16的後座裡,方少澤盯了丁麟三秒鐘,而後者回了他一個「你能奈我何」的挑釁眼神。
南京方宅
方家住在紫金山腳下的一棟小洋樓裡,因為平時只有方少澤的父母兩人居住,所以稍顯有些冷清。
楊竹秋從車上下來,拍了拍弄皺的風衣,整理了一下狐狸毛領,確定自己是最完美的狀態之後,才婷婷嫋嫋地走進方家。她腳步舒緩地穿過因為冬季而顯得有些蕭索的院子,在進門之前還是猶豫了一下。畢竟她昨天剛去接了方少澤回家,今日就又一大早上門,這樣積極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只是她都已經走到這裡了,方家的下人已經去稟報了,再掉頭回去豈不是更尷尬?楊竹秋深吸了一口氣,微笑著走進大廳,正好看到了走下樓梯的方母。
方母當年在南京也是個鼎鼎有名的美人兒,就算是現今也依舊風韻猶存。楊竹秋平日裡也很喜歡往方家跑,就是因為和方母特別合得來,這也是當初答應訂婚的原因之一。而方母因為唯一的兒子遠在地球另一邊,從小就把楊竹秋當女兒看待,一見到她就特別開心。
「小秋!你來了啊!正好去樓上叫少澤下來吃飯。去吧!你知道他房間的!」方母朝楊竹秋曖昧地笑了笑,一點都不避諱地讓她上樓去。年輕人要多些機會相處嘛,她是個開明的長輩。
楊竹秋總來方家,自然知道哪個房間是留給方少澤的。她羞澀地一笑,便在方母揶揄的目光中沿著旋轉樓梯上了樓,走到方少澤的門前停下。楊竹秋深吸了一口氣,輕敲房門,門內傳來方少澤簡潔有力的話語。
「請進。」
楊竹秋推開房門,一眼就看到了穿衣鏡前穿著軍服的方少澤,立時就看呆了。
昨天看到的方少澤是穿著大衣,和軍服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感覺,尤其南京政府的軍服是呢制布料,筆挺有型,配上長筒皮靴、小牛皮皮帶,勾勒出蜂腰猿背的完美身形。方少澤又把頭髮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顯得整個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長劍,鋒芒畢露。
楊竹秋攥了攥門把手,好半晌才緩過神,笑問道:「我聽說伯父早就託人給你留了職位,怎麼今天就去報到?」
「嗯,沒什麼好休息的。」方少澤簡短地說道。他並沒有回頭,而是整理衣領。他頓了頓,覺得方才的回答還是太生硬了,便解釋道:「在船上已經休息了兩個多月了。」
楊竹秋顯然對方少澤的回答很滿意,笑意又深了幾分,「伯父的意思,是讓你先在行政院的軍政部做個掛名的政務委員,看你對哪個部門或者職位有興趣,再想辦法。」
南京國民政府由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考試院、監察院組成,這五院中,當然以行政院為首。而行政院之下還分十個部門,分管內政、外交、軍政、財政、農礦、工商、教育、交通、鐵道、衛生等方面。其中自然是內政、軍政和財政比較重要。內政部和財政部一般人進不去,許多人都盯著呢,而以方少澤的資歷,進軍政部當個只能議政的政務委員還是勉強可以的。當然也是有試用期的,方父計劃著,在試用期內,方少澤估計也能想清楚到底去哪個部門或者軍隊了。到時再憑著方少澤留過洋的學歷,想去哪裡都容易。
方少澤是昨天剛到家,就算想要接父母離開中國以避戰禍,也不可能一見面就把這個想法提出來。暫時先順從父親的安排,見機行事吧。他通過情報分析,覺得日本至少還要有三四年才能全面入侵,還有時間。
楊竹秋並不在意方少澤的沉默,雖然他們才見過兩次面,但楊竹秋已經發現她這個未婚夫比較矜持內斂的性格。至少對於陌生人是這樣的。她走進屋內,很自然地在沙發上坐下,淺笑道:「今天週四,上午正好是每週一次的行政院政務會議時間。我還以為今天你趕不上這次會議呢。」
「這次會議有什麼特別的嗎?」方少澤聞絃歌而知雅意,楊竹秋是個聰明女子,不可能隨意地提到這點。
楊竹秋低頭看著自己保養得白皙修長的雙手,心想手指上還缺個戒指,手腕上也缺個翡翠鐲子,口中卻淡淡道:「去年的十一月,行政院其實已經正式通過了同意北平故宮重要文物南遷的提案。故宮那邊據說已經把古董打包裝箱好了,可是並沒有啟程。北平那邊又遞了申請,今天的會議應該是討論這件事。」
「故宮?」方少澤聽到這兩個字略略皺了皺眉,他離開中國的時候,可完全沒有這兩個字。
「就是皇宮。」楊竹秋解釋道,「末代皇帝溥儀被趕出宮禁之後,至此結束了帝制,皇宮便被稱之為故宮。之後又成立了清室善後委員會,管理善後皇宮中的寶物。」
「哦?」方少澤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所以,這些國寶都是燙手山芋,丟又不能丟,賣也不能賣,無論派誰去把這些國寶遷到南京,都會被人猜忌。」楊竹秋抬起頭,觀察到方少澤的俊容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不禁加重了語氣道,「那是上百萬件文物國寶!隨便一件,都能讓人衣食無憂!」
「哦。」方少澤依舊是不以為然。再珍貴又如何?不過是別人用過的東西,他還嫌髒呢。珠寶什麼的,也不過是石頭。那些費盡心思雕琢的藝術品,在他眼裡還不如一輛現代化的汽車。
楊竹秋悄悄地翻了個白眼,決定從其他方面去勸說他。不過這樣也好,對國寶不感興趣,這種態度容易打動上司,畢竟很少有人能在那些奇珍異寶前面不改色的。估計是從小在國外長大,被洋人洗腦了。楊竹秋斟酌了一下,換了個角度勸道:「在南京政府任職,雖然穩妥,但升遷速度太慢。從西點軍校畢業的前輩,之前也有幾人,可最多也就做到少將,並沒有什麼過多的建樹。」
「你是讓我申請接手押運國寶南遷的這個任務?」方少澤轉過頭,認真地看向楊竹秋。
「沒錯。」楊竹秋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煽動,「因為你剛回國,方伯父也一直明哲保身,不屬於任何派系,這個任務非你莫屬。」
方少澤眯了眯雙目,思索了起來。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拒絕,當然也沒有馬上應允。「等我今天開完政務會議,我需要更多的情報分析。」
楊竹秋欣賞地看著他,對這個未婚夫的評分又多加了一些。昨晚她在方家吃飯的時候,方母曾經表示要給他們辦一場訂婚儀式。但楊竹秋卻表示不著急辦,她崇尚新式戀愛,兩人要相處相處才好結婚。事實上她今天提起這件事,也是想要給方少澤一些考驗,男人有付出才會更加珍惜。
方少澤轉回身去,繼續打理著領口。他自然也懂得這個未婚妻的心思,覺得無所謂,他剛留學回來,結不結婚無所謂。再說他的目標是把父母帶到國外安全的地方,至於會不會多帶一個人,他也表示並不強求。
一切都點到為止。楊竹秋非常滿意自己的未婚夫是個聰明人。她微笑著站起身,「伯母讓我上來喊你吃飯,我先下樓等你。」
透過穿衣鏡,方少澤對上了楊竹秋的目光,略微生疏地道謝:「多謝提點。」
楊竹秋回以嫣然一笑。
作者「玄色」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