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故宮
清晨的故宮,即使已經年久失修,略嫌破敗,但當第一縷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時,依舊磅礴大氣美輪美奐。
平日裡的故宮都靜悄悄的,如同一座死城,而今日卻在太陽剛升起的那一刻變得忙碌了起來。
昨晚靜悄悄地進來了許多汽車和木板車,在太和殿廣場上依次排開。空地上摞著一排排的木條箱子,工作人員正一個個地把它們搬到車上,準備起運。
身為院長的傅同禮已經足足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了,為了保證文物南遷萬無一失,他必須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把所有的問題都提前解決。在兩年前東北淪陷之時,他就已經察覺到北平的不穩定,一直為文物南遷四處奔波。
去年十一月份的時候,已通過了他們南遷的提案,就是因為裝箱整理找車的時間耽誤,沒多久這個提案就又被否決了。昨天南京政府的政務會議剛開完,收到了訊息後,傅同禮防止夜長夢多,當機立斷地決定起運。
幸好兩個多月前故宮的文物就已經分門別類地裝箱,隨時準備出發。傅同禮找關係借來了汽車,也安排好了南下的火車,現在看來,一切都很順利。
也許是忙碌衝散了離愁,傅同禮沒有閒情逸致去感傷,直到他去弘義閣拿東西,才發現女兒夏葵正在一邊整理檔案,一邊無聲地哭泣。
夏葵其實是傅同禮的養女,是他十九年前的夏天在葵花下撿到的,取名為夏葵。夏葵今年十九歲,從有記憶起,就在故宮裡嬉笑長大,而今眼看著即將離去,難免有些不捨的愁緒。
傅同禮輕嘆一聲,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小葵,別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爹你胡說,我就算哭也是很漂亮的。」夏葵用手背抹了下臉,咬著下唇倔強地說道,「我也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只是這眼淚就是不聽使喚,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傅同禮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若是讓他說些古董文物的歷史,他一定口若懸河,但如何安慰女兒,這完全都不是他的工作啊!管委會里年輕的女孩子就只有夏葵一個人,平時只要有丁點不如意,都會有好幾個小夥子圍上來噓寒問暖,根本用不著他這個當爹的發愁啊!
「爹,你說軍隊怎麼就那麼沒用呢?這麼快山海關就失守了……」夏葵恨鐵不成鋼地握著粉拳,即使長相嬌弱,但她的內心其實非常強悍。若不是身為女子,她都想穿上軍裝去前線抗戰了。
傅同禮頓時覺得頭疼,兩夜沒睡的他頭大如鬥,不由自主地便感嘆道:「唉,若是君顧在就好了。」以往就只有沈君顧最瞭解夏葵了,保證能給哄得沒脾氣。
結果夏葵聽到這句話,眼淚掉得更兇了。
傅同禮暗呼「糟糕」,知道是自己說錯話了。但此時正是關鍵時刻,也不允許他離開太久,只能硬著心腸,想要當沒看見一樣悄悄離開。這時,門外大步走進來一個年輕男子,對方身材高大,穿著洗得有些泛白的中山裝,因為一直在搬箱子,渾身汗溼,整個人在寒冬之中都冒著熱氣。頭髮也溼漉漉的,垂下來擋住了雙眼,看不太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唉,嶽霆啊,來找我的嗎?我這就來。」傅同禮正愁沒有藉口離開,連忙招呼著。
來了外人,夏葵就算是再傷心,也要顧著點顏面,連忙掏出手絹擦拭淚水。
「哭吧,哭出來會好一些。」嶽霆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后,朝夏葵特別嚴肅地說道,「不過哭歸哭啊,別影響幹活啊!還有眼淚別滴在紙上,雖然只是一些我們手寫的記錄檔案,但多年以後說不定就會成為寶貴的歷史資料。眼淚滴下去的話,萬一字跡暈開來怎麼辦?要是被人誤會我們這些人多愁善感可怎麼辦?」
夏葵一時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表情扭曲。
傅同禮也特別無語。
嶽霆這小子是兩年前被別人推薦來的,據說是南洋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特別仰慕故宮的文物,才費盡心思求上門的。當時有許多人搶破頭要進故宮,都以為能佔得便宜,傅同禮倒是在那時候收了不少人進來,不過那些心懷不軌的也都用各種理由先後打發走了,只剩下嶽霆一直留到現在,表面上看極其安分。
其實拋開成見,傅同禮不得不承認嶽霆是個無可挑剔的下屬。任勞任怨,人又機靈,長得酷帥,賞心悅目,性格又好,和誰都能處得來,沒人說過他半點壞話。若提起嶽霆,大家都會覺得可靠,把事情交給他辦就等於放心,不用再操心了。
「院長,差不多都收拾好了,該準備啟程了。」嶽霆走到傅同禮面前,擼了一把額前垂下來的碎髮,露出他剛毅的五官。他給人印象最深的,是那雙清澈的眼眸,目光堅定,就像是這世間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動搖的存在。傅同禮漸漸地信任他,也是因為他的眼神,不管看到多麼珍貴的國寶,都不會產生動搖、發生變化。
「嗯,好,我們出去吧。」傅同禮擔憂地看了眼女兒,發現夏葵已經擦乾了眼淚,利落地收拾好檔案裝箱了。
三人從弘義閣中走出,來到太和殿廣場,忙碌了一個早上的人們正在吃遲來的早飯。傅同禮卻來不及吃東西,而是去親自安排啟程的事了。
他這一走,一直到中午都沒有回來。
頭頂上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散發著毫無溫度的光芒,站在太和殿廣場等候的所有人都凍了個透心涼,從心裡到外面都冷了個徹底。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也許是早就有了聽到壞訊息的心理準備,所以在一臉憔悴的傅同禮回來宣佈調令沒有被批准,今天沒法離開的時候,眾人都莫名地鬆了口氣。只是,已經裝上車的國寶文物需要卸下來,重新清點入庫。所有人都強打起精神來,繼續幹活。
傅同禮好多天沒有休息好,今天又奔波了一天,本來還想幫忙,卻被同事勸阻著別添亂。傅同禮嘆了口氣,只好坐在太和殿的臺階上,一邊休息一邊盯著大家做事。
他居高臨下,雖然廣場上的燈光昏暗,但也能看得很清楚。在一群疲憊無力的工作人員中,精力依舊非常充沛的嶽霆特別扎眼,哪裡需要幫忙就會出現在哪裡,特別任勞任怨。
夏葵給父親用茶缸泡了杯熱茶,還拿了兩個熱過的饅頭夾著鹹菜給他,見傅同禮接過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盯著他道:「爹,你趕緊吃,你吃完我再走。」傅同禮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廢寢忘食,所以有著嚴重的胃病,夏葵看不到他也就算了,只要是能看到,都會盯著他吃完飯。
傅同禮又怎麼有胃口吃得下,但女兒虎視眈眈地在旁邊看著,只好食不知味地啃了兩口饅頭,就著一口熱茶吃著。
夏葵索性坐在自家父親身邊,她知道這裡的視野特別好,便下意識地張望起來,正好看到孟慎行捧著一個很沉的箱子,吭哧吭哧地要往推車上放,卻是一個體力不支,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夏葵不禁「呀」的一聲驚叫出來,因為孟慎行管的是瓷器大類,這箱子裡不用想就都是嬌貴的瓷器,就算是裡面墊了足夠的稻草和棉絮,這一摔可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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