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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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每天十個小時的工作讓我疲倦,儘管每個月被各種還貸壓得直喘粗氣,儘管這種艱難的日子看不到盡頭,但是,畢竟,生活的架子還是搭建起來了,在麓城搭建起來了。在麓城呢。

每天,我搭乘地鐵去公司上班。地鐵中的人們都在玩手機,我也玩手機。這是每天難得的一點鬆弛的時間。晚上返回的路上,還有這樣的幸福的片刻。回到那個小雜物間,洗洗就想睡了。精神好一點,跟葉能講幾句話,交流一下當天的資訊,再看一會兒書。我規定了自己每天至少要看一個小時的書,這是我工作的需要,我得有點進步。雖然混著過也能過,但我要求自己得有一點進步。靠在床頭我多麼想看一會兒手機,手機中能引誘我的東西太多了。我用自我折磨的毅力抗拒這種誘惑。我總得有一點進步,這是手機中找不到的。多少次我捧著書被瞌睡蟲打敗了,朦朧中感到葉能在叫我脫衣服。我掙扎著想坐起來把書看下去,還沒有完成目標呢。這種掙扎,就像新娘上轎之前的反抗,都以失敗告終。

書中有渺小的希望,現在的這一點點渺小的進步,那大半也是讀書讀來的。渺小的希望也是希望,正如蚊子大腿上的肉也是肉。在地鐵上,我有時也會把目光從手機上移開一會兒,看著對面的人的臉,或者身邊人的腿,想象著幾十年前,他們的媽媽把他們放在藍色的塑膠盆中洗澡,肥皂泡浮上來,然後一個一個破滅;又想著幾十年後,他們顫巍巍地拄著柺杖去醫院看病,腳下的枯葉被踩著發出輕微的脆響。都是過程,都是瞬間,都會過去,都如夢幻,最後,曾來過這個世界的一切痕跡,都會消失,無影無蹤。只有當自己真實地面對,才能體會到這過程中每一個瞬間真實的沉重。車廂發出有節奏的轟響,把時間切成無數的碎片,讓我感到了虛幻的真實和真實的虛幻。

在以前,沒有男朋友,每過去一個月,心裡就像被牙籤紮了一下,扎幾下又幾下,一年就過去了。一年可不敢說沒有什麼關係!太陽有幾十億年的生命,可我,許晶晶,只有幾十年呢。現在,結婚了,對時間的流逝已經沒有那麼敏感。歲月反正要過去的,青春反正要過去的,擋也擋不住,躲也躲不過,而且,也不是我一個人在被漸漸淹沒,時間之中,有著公平和公正,然後,絕對的公平就到來了。現在每過去一個月,心中都有了一點鬆弛,離還完各種貸款,又近了一點。雖然,這是一場馬拉松,但畢竟又跑出了一步。

這天我在公司總部的電梯上遇到了令總。他注意到了我微微隆起的腹部,就投過來一個詢問的眼光。我剛想著怎麼回答才好,他說:「還好嗎?」我說:「還好。」我有點愧疚,他把我調來總部是來工作的,寄予了希望,我卻處於這種狀態。特別是,兩個月前,他找我談話時,我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有點欺瞞的意味,至少是不夠誠信吧。我又想著該怎麼解釋才好,他說:「還好就好。」這時電梯到了三樓,他在出電梯的時候,回過頭來說:「沒關係,」搖搖手,「沒關係。」電梯門關上,我感到了難堪。「沒關係」,也就是說,這個事還算是個事,只是「沒關係」而已。令總是個多麼明白的人,你在想什麼,他都知道;又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一句話減輕了我的壓力。本來這件事,我想過好多次,該怎麼給令總一個交代,想來想去,真不好怎麼說,也找不到機會說,就一天天拖了下來。現在他知道了,我就算交代了。約時不如撞時,這樣撞上算是一種最好的方式吧。我放下了這個心理負擔。

新生命要誕生,這對一個小家庭來說,是開天闢地的大事。房子裝修精力顧不上,包給了裝修公司,最簡單的格局,三個月完成。孩子生下來,總不能在這個雜物間帶吧。房子裝完了,還要跑跑氣,怎麼也得放幾個月。掐指算來算去,時間怎麼也套不上,臨時加了錢,把刷牆的塗料升級為環保型的,又去了幾千塊。不然另外去租幾個月房子,這筆錢也是要花的。換新手機、買新衣的計劃全放下了。我說:「這日子過得,像什麼日子?一個鋼鏰都要拿斧頭劈開來用,外賣都吃不起了。」葉能說:「沒想到這才半年呢,我在麓城有老婆有房子了,孩子也快有了,工作也有了,我天天吃醬油拌飯,那我也沒半點怨言,我的心裡是滿的。」我說:「你只要有油炒飯吃,就是共產主義了,土豆燒牛肉,那是什麼主義?」他說:「要是油炒飯還能打個雞蛋,放一勺剁辣椒,我一輩子沒有別的想法了。」我說:「是不是我也陪著你天天吃蛋炒飯,伙食費先攔腰砍一刀,再在膝蓋那裡砍一刀?」他說:「你不行呢,你還有孩子呢,你每天還得吃一個蘋果,一杯牛奶,一個雞蛋。」我說:「怪不得有些女孩不結婚,怕結婚拉低了生活質量。吃個蘋果雞蛋還要想想,我以前是沒想過的,現在要想一想了。」他說:「那是她們太自私了。」又說:「抱著自己的孩子,那是什麼滋味?這就是生活品質的最大提高,一個女孩連這點道理都不懂,我看她是神經搭錯線了。」他這個話我是同意的,但還是說:「我覺得我們女生有自私的權利。」他說:「有權利,但很可怕。」我說:「可怕不可怕那是男人的感覺,我們沒有必要那麼在乎男人的感覺。」他連連搖頭,晃動身子裝著發抖的樣子,說:「太可怕。幸虧你不是那樣的人。」我說:「所以我覺得自己有點傻。」

過幾個月房子裝修完了,我們找了一些柚子皮、木炭放在房間裡,據說能夠吸甲醛。我說:「最簡單的傢俱還是要買幾件呢,總不能睡在地上吧?電腦總不能老是放在床上用吧?」他說:「麓城這麼溼熱,空調還是要買一臺。」我說:「抽油煙機也是不能省的。」他說:「還有電視機。」我說:「還有桌子。」兩個人湊來湊去,湊出來一大堆東西,算了算,得四五萬塊錢。他望了我一眼,我望了他一眼,都不作聲。我知道他還有兩三萬塊錢,等著他自己說拿出來。誰知他不說,好像沒有這回事似的。過了兩天,我實在忍不住了,說:「傢俱要買了呢,買回來得放幾個月跑氣呢。」他說:「是的。」我說:「不跑氣對孩子不好呢。」他說:「是的。」我說:「是的是的,是的有什麼用,是的就得儘快買啊!」他說:「是的。」我想,你裝傻,那我也裝傻吧!又忍了兩天,見他沒動靜,我想,比心硬是吧,心硬的就是最後的贏家。也裝著若無其事,實在忍不住了,說:「葉能,你那三萬多塊錢還是拿出來買了傢俱吧!」他有點畏縮地說:「留著生孩子的呢。」又說:「你看我家裡人都六十多歲了,萬一有個病痛,讓我急得去上吊啊!」我說:「我一點存款買了房子,每個月工資還了房貸,還剩幾個錢?跟你結婚這麼久了,你看我買過一支口紅沒有?做過一次頭髮沒有?」他說:「我一點存款給了彩禮,每個月工資還了車貸、裝修貸、車位貸,還剩幾個錢?這幾個月,我吃過水果沒有?」又說:「你看我什麼時候捨得吃一份快餐?每天中午別人都去樓下吃套餐,至少也是一碗十幾塊錢的粉,我天天就是蛋炒飯,蛋炒飯,在微波爐中一熱,吃了。我開始都有點不好意思,說自己就喜歡蛋炒飯,後來別人看習慣了,我也習慣了。我就是窮,怎麼樣,礙著誰了嗎?犯法了嗎?」

我想著有的女孩,看著對面那個男人,心裡再怎麼彆扭,只要有錢,也接受了。以前覺得不可思議,現在對她們有了一點理解。她們不是林黛玉,我也不是,我們都沒有那麼聰慧而高貴。即使聰慧高貴如林黛玉,也不得不接受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我說:「一個男人窮,他肯定沒礙著別人誰,但他肯定礙著了他的家人。還那麼理直氣壯,就有點太那個了吧!」葉能的頭一下就低下去,說:「對不起。」我有點愧疚,一個女人,不能這樣去說自己的男人,他傷不起。我也想做一個非常淡定、從容、優雅的女人,可是,我沒有資格啊!我說:「你想得太多了。」他說:「我真的是這樣想的呢。」又說:「要不從明天起,我帶油炒飯去公司,就不打那個雞蛋了吧。」我說:「一個雞蛋,你省十年,也省不來一臺空調,身體倒垮掉了。」他說:「那我到哪裡去找份兼職吧!」我說:「你996,還有路上一個多小時,已經到極限了,你還去兼職?」他說:「要是師叔給加點工資就好了,分點股份,又上了市,就徹底解決問題了。上市那天,我要買兩隻土雞燉了,你一隻,我一隻。」舌頭在嘴唇上打了個圈,「你一隻,我一隻。」我說:「我現在關心的不是土雞,是傢俱。」他又不說話了。我想,跟我比心硬?衝動著想收拾幾件衣服就出門,心一下子軟了下來。他也是個可憐的人,我不能把他往死裡逼。我說:「那我去跟盈盈借兩萬吧,上次買房借了五萬還沒還呢。」他說:「你老媽那裡,彩禮……還在那裡呢。」我說:「你的記性真的太好了。」又說:「我還是跟盈盈借吧,實在不行了,我跟秦芳借去,我不像你,我還有幾個朋友。一個人,他太摳摳了,他就沒有朋友。總不能每次要朋友請吃吧。他迴避社交,他哪裡來的朋友?」

週末去看傢俱,看了四個市場。有一家賣高檔傢俱,剛進門看到一套實木沙發一萬多,我捂著胸口說:「嚇死寶寶了!」就出來了。出了門我說:「我們倆一個月的工資,才能買一套沙發,怎麼活?」葉能說:「我們一個月的工資就能買套實木沙發了,已經可以了。那些收入還要攔腰砍一刀的人,賣傢俱的營業員,那也得活啊!我們讀了個大學,還是有點用的。」中午打算去旁邊的小餐館吃個快餐,想想要三十幾塊錢,又能買一根排骨,就改了計劃,買了五個包子吃了,十塊錢。反覆比較了一整天,葉能還要去看第五家,我說:「我走不動了。」就回到第一家,買了十幾樣傢俱。每買一樣,葉能就把鼻子湊上去聞,用力吸氣,問營業員:「環保嗎?我老婆要生崽了,你們要負責啊!」我說:「總是問一些廢話!她會說不環保嗎?」他討價還價也很有耐心,總是還價到最後五塊錢,不行就威脅著要去另一家。每次威脅成功,就說:「包子錢賺回來了。」傢俱買好了,老闆說:「這麼一大堆,要兩車才能運過去。」要兩百塊錢。葉能又殺下來三十塊錢,說:「一根排骨又有了。」結果裝車的時候,一車就裝完了。路上在等紅燈時看著跟在後面的車,葉能說:「等會兒我要把那輛車的錢要回來呢,搞詐騙?」傢俱卸下來,葉能對司機說:「應該退一輛車的錢給我們。」司機說:「你去找老闆,我又沒收你的錢。」葉能攔在車頭不讓走,我也幫他攔著,說:「這真的是活生生的詐騙!」搞裝修的工人下樓搬傢俱,開始說好了一百塊錢的。司機說:「這麼多傢俱,搬上十二樓,起碼要兩千塊錢。」葉能說:「關你什麼事?我們有電梯,幾樓都一樣。」司機說:「沒有兩千塊錢,我是不會搬的。」裝修工人停下來望著我們。司機跳上車,把發動機踩得轟轟響,葉能不動。突然,車子往前衝了一下,我馬上拉了葉能一把,葉能讓了讓,車就開走了。葉能彎腰去找石頭想打車,等他撿起石頭,車已經開遠了。葉能衝著遠去的車喊:「詐騙,詐騙!」做了個扔石頭的動作。裝修的頭兒說:「都有人說了,這麼多傢俱,要加錢呢!」葉能不肯,說:「已經碰到了一個詐騙犯,你們就別湊熱鬧了吧!」討價還價好一會兒,加了五十塊錢。葉能說:「怎麼到處都是詐騙犯?氣死了!」我說:「幾十塊錢,算了,不值得生氣,隨便省省就出來了。」葉能說:「那下次出去,我們吃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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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部門是做樓盤推廣的,現在大環境不好,公司很艱難,推廣費用減少了,工作也不多。公司還有個公眾號,交給我打理了,每星期出兩期,每期六七篇。公司總部的新聞、短評,都由我來寫,然後每個樓盤,在售的已售的,都有一兩個通訊員,我天天跟她們聯絡,催促她們把稿子發過來。另外一個重要的工作就是維穩。我進來前不久,一個樓盤的第四期降價了,第三期的業主就扯橫幅要求退房,把售樓部的沙盤都砸了。售樓部的經理要報警,令總沒有同意。平息這些糾紛,也是我們的主要工作。

這天上午,銀帆小區的物業打電話給肖部長,說小區一業主家的石膏板掉下來了,差點砸到人。業主要求賠償三萬塊錢,否則就要找媒體曝光。這是七年前賣出去的精裝房,早就過保修期了。肖部長說:「責任肯定是沒有的,三年保修期,現在都七年了,誰還能保他一萬年?只是鬧起來也不好。」就開車帶我去看了。石膏板砸在枕頭上,還沒有收拾。肖部長想上去收一下,被業主阻擋了,說要保護現場。肖部長眼神不那麼好,我看出來牆沿似乎有一點水漬,就脫了鞋踩在床上檢視,的確是有水漬,摸一摸卻是乾的。我用手機拍了照,給肖部長看了。肖部長對業主唐先生說:「可能是有點滲水,洗地板滲下來的,你可以跟樓上溝通一下。」唐先生馬上說:「我跟樓上溝通?你以為世界上的事是那麼好溝通的嗎?」肖部長說:「裝修房屋保修期三年,現在都七年了。」唐先生說:「滲水那也是你們的責任。」肖部長說:「應該是他們搞裝修動作大了一點,震出細縫來了。」唐先生再一次說要找媒體曝光,又說:「滲水那也是你們的責任。」唐先生說:「賠三萬塊錢是一分錢都不能少的。一個還活著的我找你們賠三萬塊錢,你不覺得你們太幸運了嗎?」

回到公司,肖部長把事情向分管我們的徐總講了。徐總說:「下午拿到會上討論一下。」下午三點,唐先生打電話到我手機上,問到底準備怎麼辦。等到下班,他就要打電話給媒體了,現場的照片也準備好了。我向肖部長報告了,肖部長馬上打電話給徐總。放下電話他說:「公司領導在開會,徐總說提前討論一下。」過了十分鐘,徐總就回了電話。肖部長說:「公司的意見,錢肯定是不能賠的,開了這個頭,以後要錢的事滾滾而來,就無法收尾了。可以幫業主重新做一下。」又說:「我晚上請業主吃個飯,誰陪我去?」今天是星期五,我想早點回去,就沒作聲。另外幾個女孩也不作聲。肖部長又問了一句,有個叫小湘的女孩說:「我們幾個約好了,今天晚上去洞澤吃螃蟹,都訂好餐了。」洞澤離麓城一百多公里,開車跑那麼遠去吃螃蟹,她們的想法跟我有點不同。我說:「那我陪部長去吧。」我給唐先生打電話,唐先生不肯吃飯,說:「我才不赴你們的鴻門宴呢。」就約好五點在他家見面。

在路上我說:「小湘小凡她們幾個跑一百多公里去湖區吃螃蟹,這真的是腦洞大開啊!」肖部長說:「上半年還開車去貴州吃黑山羊呢。那邊的黑山羊,確實是好吃些。」我說:「享不起這樣的口福。」他說:「家裡有錢,不折騰那不燒得慌?作唄。」

到了唐先生家,現場還是上午的樣子。我說:「我先幫你收拾一下吧!」唐先生說:「別動,準備留給記者拍照的。明天就會在網路上曝光了。」肖部長說:「房地產公司,哪家不經常被曝出一點事來?」唐先生說:「今天晚上我肯定要上床睡覺吧?睡覺之前肯定要收拾吧?收拾之前肯定要找記者來看現場吧?」

肖部長跟唐先生談了十幾分鍾,就談不下去了。肖部長說:「我們這麼大的公司,肯定不少這兩三萬塊錢,只是公司的領導不希望開這個先例。銀帆小區四千多戶,如果以後有人故意把石膏板捅下來,然後過來要三萬塊錢,說這是有例在先的,你說這個後果我們能承擔嗎?」唐先生說:「那意思是,曝光的後果你們就能承擔?你們花幾十萬幾百萬做的廣告,還不如我手機中這張照片力量大呢。」肖部長說:「保修期三年,現在已經七年了。」唐先生說:「那你去跟幾十萬網民解釋吧!」又說:「七年不七年,我又沒說要跟你們打官司,我只是告訴大家,金帆公司是潛在的殺手。」

肖部長把手機掏出來放在桌子上,說:「我再跟領導打個電話,你也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跟我們領導說一下。」就按了揚聲鍵,把事情跟徐總說了。徐總說:「下午公司已經決定了的事,難道我現在來推翻?那還要董事會幹什麼?」肖部長示意要唐先生自己說,唐先生說:「你們這個董事,太不懂事了!」肖部長趕緊把電話掛了,說:「公司領導決定的事情,你說我能推翻嗎?我只是蜂巢裡的一隻蜜蜂,再怎麼哼哼,那也只有那麼大的聲音,什麼都得聽蜂王的吧!」唐先生說:「跟蜂王哼哼沒有用,跟我哼哼就有用了嗎?」又說:「那就不說了吧!」

出了門,在電梯裡,我問肖部長:「就這麼點事,媒體會來嗎?」他說:「會來。拿到照片還會打電話給我們,如果能夠跟他們合作廣告,就擺平了。」我說:「我們跟媒體的關係不是很好嗎?」他說:「總有照顧不到的吧!」又說:「這一年多太艱難了,沒做什麼廣告,他們都不高興了。」我說:「事情會鬧大嗎?」他說:「可大可小,難說。」又說:「就怕兄弟公司推波助瀾。」我著急說:「那怎麼辦呢?」他說:「公司難辦的事情太多了,都熬過去了。領導知道我們的難處,不會那麼怪罪的。」

肖部長開車走了。我走到公交站,冷風吹在臉上,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我得上去再跟唐先生談一談!我敲開門,唐先生說:「我正準備給媒體打電話呢,你怎麼又來了?」我說:「我這次來不代表公司,我代表我自己。」他說:「我一個人在家,男人,你真的那麼放心嗎?你膽子有點肥啊!」我說:「我在社會上混了幾年,我就那麼不會看人嗎?」他說:「謝謝你的信任,喝杯茶吧!」他端了茶來,我吹了幾下,就喝了兩口。他說:「你一個女孩,你真的敢喝啊!不怕有迷魂藥?」我說:「對有些人,沒有必要想那麼多。」又喝了兩口。他說:「你怎麼這麼相信人呢?今天是碰到了我,以後得小心點。什麼事情都是可能發生的。」我說:「七點鐘了,我請你吃個便餐吧!」他同意了。走到街上,我選了一家茶餐廳,說:「就在這裡吃個套餐吧!」坐下來我說:「今天的事情,我還想挽救一下。媒體不曝光,公司還幫你把整個房間用木線板重新做一下,曝光了我們大家都有損失。」他說:「損失無所謂,爭一口氣。」我說:「我想了一個方案才來的。我個人出五千塊錢,我個人,」我在自己額頭上點了一下,「我個人。我們把這件事情了結了,行不行?」他說:「不行。」又說:「你真的是自己出錢嗎?」我說:「公司定下來不出錢,那肯定就是不出錢,難道再開會討論?」他說:「我怎麼能要你個人的錢呢?」我說:「那是你幫我的忙。」又說:「牆角的線板,該重做的,公司還是會幫你重做。」他說:「你對公司怎麼這麼好?我都有點不相信。」我說:「我大學畢業在社會底層混了三年,進了公司,命運才有了一點點改變,還有一點公積金,還買房了,想都不敢想啊!」說著我就哭了,拿紙巾擦眼淚,說:「對不起。」他說:「唉,都不容易,太難了。」我把這幾年的經歷說了一下,說:「前兩個月公司還把我調到總部來了,我們這種家庭背景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啊!」他說:「那是你自己努力,我可以看出你有多麼努力。」我說:「好多次我都想躺下來,隨水漂,看命運把我推到哪裡,就算哪裡。躺下來,那是家裡有礦的才能那麼想,像我這樣家庭出來的人,哪有資格?沒有資格啊!」他說:「我也是一路碰壁撞牆過來的,臉是腫的,一身都是瘀青,總算過去了。」我說:「誰都不容易,太難了。再難也要邁過去吧。實在過不去,那也得掙扎一下,不掙扎怎麼對得起將來的自己?」又說:「躺下有一萬條理由,掙扎只有一條理由,那就是要給將來的自己一個交代,失敗了也是一個交代。」

唐先生吃完了,說:「我還是不能拿你的錢,五千塊錢對你來說太多了。」我說:「是有點多,可是我真的想為公司排解一點麻煩。」他說:「我不能要你的錢,我的心沒有那麼硬。」我說:「沒關係,我跟總經理說一聲,說不定他會想辦法給我彌補一點。」他說:「真的會嗎?」我說:「不知道。」又說:「我剛來不久,我也不懂這邊的規矩。」他說:「那我還是不能要。」我說:「要不這樣吧,公司把你所有房間和廳裡的石膏板都換成木線板,那也要幾千塊錢,這個是可以的。」他說:「那就這樣吧。」

我去前臺付賬,唐先生搶上來把錢付了。我說:「這怎麼行?搞反了。」他說:「要女孩付錢才是搞反了,你不會讓我丟臉回去吧?」出門的時候我說:「多少次我都有太充足的理由重新認識這個世界,恨這個世界,但總是有一些人一些事,把我拉回來。今天你又拉了我一把,我心裡是很感謝的。」他說:「謝謝你給了我這麼高的評價,我只是心有點軟。」我說:「心硬的人有點多,心軟也有很強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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