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在章偉之後,我等待了七年,等來了葉能。這不是一個理想的結果,但能夠接受。在看了十幾二十個男人之後,葉能就是一個能接受的選擇。更好的選擇,沒有了。為了心中的理想,我自律了七年。七年等來的是葉能,這讓我心中有點遺憾,懷疑自己七年的自律是否值得。這種遺憾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大的困擾。七年來,逢場作戲的機會太多了,我都沒有當作機會。對我來說,心靈的歸宿是最重要的。心靈沒有啟動而進入遊戲性的浪漫,那是表演人生,也是對自己的不尊重。也許我有點傻,魏芙蓉就說過,晶晶,你有點傻,太傻。她曾說過,成熟的女孩在麓城也可以有愛情。結果是個屁,青春又被殺掉一截。這聰明嗎?一定要說傻,傻就傻吧。我跟著自己的內心走,我沒有覺得這是一件多麼傻的事情。
那天晚上葉能留在我的家裡,可能發生的事情肯定都發生了。事後他靠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發呆。我試探著說:「你怎麼了?」他吃驚地反問:「我怎麼了?我沒什麼。」笑了一下。我不能判斷他是有點傻呢,還是無所謂。我說:「怎麼看著你像有點什麼心思?」他說:「我沒想那麼多呢。」又高興起來說:「能夠跟許晶晶在一起,我就很有福分了。我沒想那麼多呢。」又說:「想太多就是跟自己過不去。」我想告訴他,雖然有過經歷,但這麼多年,自己是怎麼過來的。再想想他既然沒有追問,我解釋那麼多也沒什麼意思,就沒有說。這讓我覺得,七年來,我浪漫還是不浪漫,對葉能來說都是一樣的。七年的自律是不是值得,這個問題在我腦海中翻起一朵浪花,就平靜下來了。我的自律不是為了葉能,是為了我自己,心情沒有,那就什麼都沒有。
不管別人怎麼想,我在自己的心中都沒有把葉能定位為一個送外賣的人。在領證之前,我跟他談以後的路怎麼走的問題。我說:「你是重點大學的研究生呢,你總該做一點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吧?」他說:「這個問題我都想過無數遍了,這樣的事情在哪裡呢?」我說:「送外賣的事你馬上停了,你是研究生,得找一個有文化的工作。」他說:「我不是沒找過呢,沒有人幫一把,怎麼找得到?像我這樣的人,到哪裡去找人幫一把呢?」畢業了這幾年,我也知道,一個稍微像樣點的崗位,就有一群人大眼小眼盯著,沒有熟人朋友,是輪不上的。章偉有人幫忙,秦芳有人幫忙,嚴曉梅有人幫忙。李亦明能夠幫我,劉老闆還有彭先生都能幫我,我付不出那個代價,放棄了。這種經歷讓我知道了,我唯一能付出的代價,就是我自己。我只有這點資源。更難堪的是,這點資源,也正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喪失。我恨時間,可這種恨是多麼蒼白,多麼無奈,我躲到哪裡都躲不過時間。
像我們這樣的人,到哪裡去找人幫一把呢?葉能家裡幫不了,我家也幫不了。秦芳想幫也幫不了,能幫早幾年就幫了。吳老師能幫嗎?她只是一個普通老師,找她幫忙簡直就是給她出難題。我也沒有這麼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給別人出難題。李亦明?據說他已經在他媽的公司當上總經理助理了。把葉能推薦給他?我臉皮沒有那麼厚。令總經理?雖然這幾個月跟他有幾條微信來往,是我試探去公司總部工作的可能性的,他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但他沒接茬,我也不好點破,否則就太尷尬了。那麼劉老闆?我自己的位置都沒有保住,怎麼可能向他推薦別人?
想遍了所有的關係,我對葉能說:「能不能去拜訪一下你的導師?就算讀不上博士,那也可以在他那裡打份工吧?」他說:「那年他沒同意我讀博士,我對他有點小意見,三年多都沒和他聯絡過了。」我說:「資訊都沒發一條?春節,教師節,中秋節。」葉能搖搖頭。我說:「那麼多人,從來不給父母過生日,年年都給導師過生日,沒幾年,國家課題搞到了,職稱評上了。你呢,不說過生日,連條資訊都不發。你這真的有點缺氧了,把自己的路全都堵了。」他低頭不語。我說:「你現在給他發條微信問候一下,彙報一下自己的狀態,要特別誠懇。」他說:「這怎麼好意思呢?都三年沒彙報了。那叫作投機分子。」我說:「你就會給自己上綱上線。」他說:「我現在這個樣子,同門師兄弟都不敢聯絡,他們給導師過生日,我都找理由推託不敢去。避開都來不及,我還敢自投羅網?」我說:「你的師兄弟有發達的沒有?」他說:「沒聯絡怎麼知道?」我生氣了說:「你這麼老實,其實是這麼笨的人,怎麼配活在地球上,還要娶妻生子?」他說:「對不起你們。」又說:「真的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資格。」我說:「你自己也知道。」他說:「我覺得你特別委屈。如果你覺得自己那麼委屈,你……你怎麼樣……怎麼都行。」我低頭望了一下身子,說:「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
葉能天天在網上找工作機會,有回應了就上門去面試。也不是沒有機會,但那種機會根本就不叫作機會,說是一份還有點技術含量的工作,收入比送外賣還不如,也看不到任何前景。晚上回到家裡,就坐在床沿上嘆氣。這種狀態,我有過經驗。我說:「外面有份像樣的工作,那份工作就不會等在那裡。」葉能說:「那叫工作?那叫打工。資本家真的是資本家啊!」我說:「資本家他容易嗎?他也不容易,容易的話人人都去當資本家了。他不把你壓榨到極限,他怎麼生存?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他能用你,那就是福報。」葉能坐在那裡,把資本家大罵了一頓。我說:「毫無意義。你是他,你比他還狠。」我本來想帶他去見一見劉老闆,他不肯去,說:「那也是個資本家,能有什麼不同?」我說:「好歹算個熟人。是不是熟人,那是不一樣的。」他說:「有什麼不一樣?」我說:「好歹我厚著臉皮試一下吧。」
我撥通了劉老闆的手機,他說:「是晶晶啊?」我說:「謝謝老闆還存著我的電話。」他說:「晶晶的電話肯定是留著的,總有一天,說不定你就會打電話。有什麼事嗎?」我說:「有事,想到您那邊求一個崗位。」他哈哈笑了說:「前幾年給你一個最好的崗位,你又不要。這個崗位,現在還在這裡。對許晶晶,我永遠……」我打斷他的話說:「不是我呢,是我家先生。」他說:「你嫁人了?」又說:「心裡有點難受。」我說:「劉老闆會說話,抬舉我了。」就把葉能的情況說了一下。劉老闆說:「現在提倡房住不炒了,我這邊也不太景氣。」又說:「我在柔縣那邊有個幾百萬的小工程,不知道你家那位願不願意去?肥羊現在沒有了,只有瘦羊。一隻瘦羊本來就沒有幾斤肉,待遇可能就會不那麼高。」把情況說了。我說:「謝謝老闆賞飯。」
放下電話我問葉能:「你去不去?」他在手機上查了高德地圖,說:「三百多公里呢,還不如我送外賣呢。」我說:「你還挑崗位?」他說:「還不如昨天面試的那個。」又說:「不想跟你分開。」我說:「那你多拍幾張照片放在手機裡。」他把我摟到懷裡說:「我不,我要有肉的!」搖了搖我的身子,「有肉的,我要有肉的!」
我催促葉能給他的導師發一條資訊,說過去看他。葉能畏縮說:「都兩三年沒聯絡了,突然又去了,還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怎麼好意思呢?」我說:「要說不好意思,人活在世界上,什麼事都是那麼好意思的嗎?你今天不好意思見導師,明天你就那麼好意思見你的兒子?」拍一下肚子,「明年,你還以為有那麼長時間讓我們晃盪?人家的孩子是怎麼養的?小七是怎麼養的,你也看見了。我們不跟人家比,把標準攔腰砍一刀行不行?如果一半都沒有,等他長大了,又是一個葉能,一個許晶晶,把我們的命運又傳承下去,我的心會痛啊!會痛啊,痛啊!」葉能低著頭,捂住臉,我看見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滴在地板上。我說:「傷心是沒有什麼用的,我就不傷心了。」他把手掌從臉上移開,用袖口順勢一擦,說:「知道了,你說怎麼辦吧!」
葉能帶我去見他的導師,就帶了一籃蘋果。走到門口,葉能說:「是不是應該帶兩瓶好點的酒?」我說:「算了,茅臺現在三千一瓶呢,我們是什麼人?」葉能上去敲門,用指尖去敲,指甲在鐵門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說:「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導師聽見?」就用力敲了幾下。葉能退到後面,我把他拉到前面來,說:「這是你導師家呢。」他還想往後退,門開了,葉能叫了一聲:「胡老師。」我跟著喊了一聲:「胡教授。」導師瞧了一會兒,說:「這不是葉能嗎?」葉能說:「是我。」導師把我們讓進去,說:「光線不好,光線不好。有什麼事嗎?」葉能說:「來看看老師。」我說:「他沒做出什麼成績,覺得愧對老師的培養,不敢來。」坐下了胡教授問葉能現在的情況,葉能說:「在搞運輸方面的事。」我說:「現在叫作物流。」胡教授說:「那也算是成績呢。」葉能說:「專業不對口,搞不出什麼成績。」我說:「要是能找個跟專業有關的事情可能會好些。」
胡教授洗了蘋果給我們,一人一個,品質特別好的那種。我們送的蘋果,雖然是挑最好的買的,但比起來就有明顯的差距。葉能很難堪地把蘋果放在茶几上,說:「剛吃……吃過飯。」我也放到茶几上說:「等會兒再吃。」說了會兒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越說越彆扭。胡教授說:「我這幾天也在追劇呢。」就去看電視。葉能用手背去擦額頭上的汗。我鼓起勇氣說:「葉能這兩三年沒來看老師,他是不好意思,自己沒做出什麼成績。」胡教授說:「材料學在社會上空間是有點小,他的幾個師兄弟都轉去搞計算機了,也搞出一點小名堂。」葉能說:「我……我還沒有……我……」我說:「葉能太老實了,也不是那麼有開拓精神的人,老師能不能給他安排一個什麼樣的崗位?」胡教授說:「他的一個師兄,他認識的,搞了一個小公司,這一年有點小進展。」葉能說:「是不是搞材料的呢?」胡教授點點頭。葉能說:「那我想去。」胡教授說:「他是你師兄,你進去了,他就是你老闆,他不敢在師弟面前擺出老闆的架勢呢,所以不要熟人。」我說:「今天是老闆,那就是老闆,昨天的事情,就此剪斷了,」我右手伸出去,兩根指頭當作一把剪刀,「剪斷了。」我去看葉能,希望他響應我的話,誰知他不作聲。我推他一下,他還是不作聲。我那個火啊,在腦海中一下子就點燃了,一片火海。胡教授去房間打電話,把門帶上了。過了幾分鐘出來了,說:「還是有點問題。」又說:「如果能以合夥人的身份進去,都是股東,那就不一樣了。」我說:「那要多少錢呢?」胡教授五根指頭抓了幾下。葉能猛地站起來說:「五萬?」我馬上說:「你別亂說。」又說:「是五百萬嗎?」胡教授說:「沒那麼嚇人,五十萬就行了。」葉能為難地看看胡教授,又看看我。我說:「剛買房子了,還在裝修呢。」胡教授說:「那我再想想。」又說:「別的事情我都好幫忙,只有這個工作的事,難啊!」
72
從胡教授家出來,葉能說:「我好緊張啊,說話都結巴了。」我說:「因為巴結,所以結巴。」不再說話。一直到家,都沒說一句話。走到電梯前,我說:「你先上去吧,我到外面吐一口氣。」我是需要吐一口氣,太壓抑了,甚至窒息,我要吐一口氣。
出了大門,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事情很難,這我是知道的。可是,別說進門,連門都找不到一扇,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我以前想著,葉能送外賣,這是暫時的,過渡性的。再怎麼說,他是個研究生,重點大學的研究生,只要用心去找,總可以找到一份過得去的工作吧,比現在的狀態要好一點吧?誰知道會有這麼難。這樣下去,以後的日子怎麼過?還有,同學遲早會知道,我臉上怎麼掛得住?我再怎麼安慰自己,說服自己,各過各的日子,各有各的活法,那也是無賴在無奈中的自欺。我是不是太相信葉能,也太相信自己了?我憑什麼就那麼執著地認為,這個局面是可以改變的?一個研究生,竟然擺脫不了這樣的命運。經歷了這幾年的漂泊,我知道了世事的艱難,可艱難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春天的空氣中有了一點夏天的氣息,迎面吹來的涼風中裹挾著一絲要用心感受才能察覺的溫煦。我把右手伸上去,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摩擦著,體察著空氣之中的那一點溫潤。氣流從我指尖穿過,我感受到了時間的移動,思緒飛揚起來。宇宙這麼大,地球也只是一粒微塵;歲月這麼悠長,一輩子也只是一瞬。微塵之中的一瞬,有什麼可憂慮的呢?我這樣安慰自己,也知道這種安慰其實是一種虛妄。不管世界多麼浩漫,我都只能回到屬於自己的那種微渺。這是人生的本質,也是實在沒有辦法想得開的事情。人只能活得這麼拘謹。只要自己還是一個人,就別無選擇。
於是,怎麼辦呢?我是不是走在一條通往黑暗的道路上?是不是應該推翻眼前的一切,重新來過?想到跟葉能去把離婚辦了,然後墮胎,我心裡驚了一下,一個哆嗦,脖子上就佈滿了雞皮疙瘩。馬上又想到,重新來過又怎麼樣,許晶晶還是那個許晶晶,問題還是那些問題,除非自己能完全改變。既然過不了沒錢的日子,那麼,就放下所有,奔錢而去。這樣想著,我腦海中浮上一些身影,李亦明,劉老闆,比熊,小沈……自己相信愛情,這難道是一個錯誤?
我轉身往回走,發現遠處的微光中有個影子一閃。從動作的狀態我知道那是葉能。我裝著沒有察覺,一路走過去。葉能閃到了樹叢後面。我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用力地咳嗽了幾聲。正準備無知無覺似的走過去,忽然,連自己也很意外地,笑了起來。我說:「幾歲了?捉迷藏呢?」他從樹後面轉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望著我笑。我說:「盯梢,這不太好吧?」他搓著手說:「我有點擔心,怕出什麼事。」我說:「有什麼事?我連這點事都承受不了嗎?」他跟在我後面走,好一會兒,說:「覺得特別對不起你。」我說:「對不起我,這不是問題,問題是你是不是對得起自己。」他撓頭說:「唉唉,我怎麼就不能為你,為許晶晶爭個面子爭口氣呢?」我說:「我沒有什麼所謂,要爭你為你父母,為你自己爭。」他說:「前不久我想著,麓城容不下我,我回老家去辦個養雞場,也許是一條路。正在想的時候,又一次碰到了你,就沒想了。」我說:「你能養雞?我看了這麼多年,貧下中農能做的事,你就不能做,種地、養豬、開粉館、送外賣,他們能做你就不能做。他們一天工作十五個小時,三百六十五天,你行嗎?」他說:「逼到絕處了,那不行也得行。」我笑了說:「還挺自信。」他說:「我現在不是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嗎?」我說:「就算你覺得對得起你自己,你對得起送你讀大學讀研的老爸老媽?還有,」我一隻手在腹部飄了一下,「你的兒子?」他雙手撓頭說:「是個問題,是個問題。」我說:「撓頭是沒有用的,把頭皮屑全部撓下來也沒有用。」他馬上把雙手放下來,說:「那怎麼辦呢?」又說:「太對不起你了。」我說:「你自己覺得這個話有意義嗎?」
葉能站在那裡,雙手又去撓頭,半天,說:「那怎麼辦?」我說:「你問我?」他說:「我問我自己。」又說:「你後悔了吧?」我說:「也不能說一點都沒有。」他說:「看著你心裡難受,我心裡也很難受。」又說:「結婚證才領了幾天,如果你那麼難受,我們也可以把它退回去。」我說:「你說的啊!」他說:「是我說的,我不想要你這麼難受。」又說:「如果你發善心,把孩子生下來交給我帶好不好?我一輩子就不結婚了,就做好這一件事。」我說:「你自己懸在空中,還能做好這件事?你別害了他吧!你知道現在別人是怎麼帶孩子的嗎?」又說:「秦芳家的小七是怎麼帶的?過幾年人家進這個班那個班,你一沒時間二沒錢,把自己的苦難又推給下一代,你良心不會痛嗎?」他說:「我拼了命……」我打斷他說:「拼命有什麼用?你這幾年每天十幾個小時,沒拼命嗎?」他說:「也難怪那麼多人不生孩子,不敢生呢。」我說:「葉能不同,葉能是勇士。」他又把雙手伸上去撓頭,見我望著,馬上又放下來,說:「那怎麼辦呢?」我說:「怎麼辦?工作啊,繼續找啊!」他說:「看了這麼久,我算是看穿了,沒有人幫忙,就別想找個好工作,除非去考公務員。」我說:「所以像我們這樣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優秀,真正優秀的人,是誰也擋不住的。他不需要別人幫忙,別人會鑽山打洞來找他。」他連連點頭說:「我這一輩子,一定要培養出一個優秀的孩子,不然,一輩子的苦都白吃了,黑到頭了。」我說:「誰到你家來做兒子,那他從娘肚子裡鑽出來第一天,就被套上枷鎖,來承擔為你翻身的責任了。這他是不是有點太慘了?」
每天晚上,兩個人湊在電腦前面,把所有的相關網站都翻到底,像勤勞的農夫反覆挖掘那一塊土地。看見稍微順眼的,就把履歷發過去,有了回信就去面試。這樣搞了一兩個月,沒有結果。太差的不想去,稍好一點的輪不上。那麼多招聘廣告說得天花亂墜,前去了解,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有新的政策出臺,有國企背景的單位,優先招收應屆畢業生。葉能說:「我都快三十歲了,難道再去讀一個研究生,把這幾年的經歷洗白一下,重新成為一個應屆生?」
葉能應聘了十幾個單位,收入比送外賣高的,沒有。葉能說:「我送外賣一個月也能撈個八九千,勉強能把眼前的局面應付下,找個工作,收入還來了個腰斬,我要這個工作幹什麼?好聽嗎?」我說:「圖個發展空間不行嗎?剛上車哪有那麼美?問題是要上車,上車!」他說:「那些人上車幾年了,有什麼發展?一輩子就是個打工仔!」我說:「我是個女人,女人除了要生活,還要面子。找個老公是送外賣的,這好聽嗎?你對你導師說自己這幾年在搞物流,你看他嘴角是怎麼微笑的!」他說:「下次可不敢再到導師那裡去了,應該是有同學告訴他了。」我說:「沒有硬如鑽石的本事,想有一個過得去的崗位,沒有人幫忙是不行的。父母幫不上,就虧了一大截。還有親戚朋友能幫上嗎?同學呢?師兄師弟呢?我想來想去,你最終還是要找胡教授。」他說:「我不找,讓導師難堪,我沒有那麼堅強的心。」我說:「我們這次也不上門,上門就有逼宮的意味了,你打個電話吧!」他說:「打電話就不是逼宮嗎?我臉皮只有一寸厚,沒有一尺!」我說:「活該你只能送外賣,活該我跟著吃一輩子苦,活該你兒子也跟著……」葉能抱著頭,蹲了下去,頭向地面垂著,一動不動。我去扯他,扯不起來。我說:「現實如此堅強,你耍死狗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改變不了任何事。」他站起來,可憐地望著我。我心軟了下來,唉,算了吧,別逼他。這個感覺剛浮上來,我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一個人,他可憐自己,事情就停在那裡了。可是,生活在壓迫,不能停,不能停啊!我把手機掏出來,翻到胡教授的號碼,遞給他說:「打!」他後退一步,哀求地望著我。我說:「打!」他不接。我說:「我撥號了!」食指一點,就撥了號。他跨過來想搶手機,我一隻手伸出去攔著,他就停了下來。手機撥通了,我遞給他,他不接。我說:「胡教授好,我是葉能的妻子呢,他不好意思給您打電話。」就把他在外面找工作的情況如實說了。胡教授說:「別的事情找我,我肯定沒問題,工作的事……」我說:「那明年您招不招博士呢?讓葉能試一下吧!」葉能在旁邊急得跳腳,雙手拼命往下壓,一次又一次,示意我停止。我嚴肅地望著他,一隻手伸出去把他攔開。胡教授說:「這個事嘛,找工作的事嘛,我再想一下吧!」
我放下電話,葉能說:「你怎麼能讓我的導師為這麼大的難呢?」我說:「我又沒有捏一個難給他,你的難是有這麼大,我們自己又解決不了,那有什麼辦法呢?」他連連嘆氣,說:「這是我的導師呢。」我說:「正因為是你的導師,所以才求他幫忙。沒人幫忙行嗎?不行。這你是知道的。你還有別人幫忙嗎?沒有。這你也是知道的。現在的局面,就像一盤圍棋,我們只有你導師這一口氣了。不從這裡衝出去,就是一盤死棋了。為難的確是為難,天下的好事,哪有不為難的?紅軍長征兩萬五,不為難嗎?那也衝出去了,把天下都打出來了。」他說:「我不說了,我說不過你。」我說:「你不是說不過我,你是說不過現實。」
過了幾天,葉能接到了胡教授的電話,說自己的師弟新辦了一家公司,專門做小金屬的,要葉能去面試一下。又問葉能這幾年有什麼成果沒有。葉能說,還是讀研的時候發的那篇文章。胡教授頓了一下說,還是去試試吧!
掛了電話葉能說:「不知道人家會看得上我不?」我說:「你穿著送外賣的這身衣服,別人肯定看不上,是我我也看不上。」就把那天去見胡教授臨時買的夾克西褲找出來,將開水倒在瓷杯裡,把衣褲熨平。我說:「你是去見老闆呢,你千萬不要想著自己是去見師叔。見老闆認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死理就行了,不用耍什麼小聰明,人家不傻,知道問那些常規性的問題,你都是有準備的。還不如就認這條死理。」葉能說:「忙了這兩三年,把最基本的東西都忘記了。」把以前的書翻出來,讀了半夜,說:「找回一點感覺了。」
第二天葉能回來,很興奮的神情,說:「錄取了,錄取了!」有點手舞足蹈。我說:「中了!中了!咦,怎麼還沒發痰症?」又說:「我總算可以對別人說,自己老公是個搞技術的了。」他說:「工資比現在高不了多少,但是會交五險一金。」我說:「那是國家政策,你以為是老闆發善心呢?國家才是你真正的保護神。」他說:「公司現在才三十多個人,三年之內要發展到五百人,歐老闆說的。公司發展起來了,我們就是公司元老,會有股份,歐老闆說的。不要看現在收入多少,要看長遠發展,歐老闆說的。」我說:「為了提高效率,放屁就不要脫褲子了,歐老闆說的。」他說:「人家還是博士呢。」又說:「到那天真的賺了那麼多錢,怎麼辦呢?」我說:「怎麼辦呢?第一不能自殺,第二不能愁得睡不著。」他說:「我覺得搞幾年賺個一千萬,不是那麼難的事。」我受了他的感染,也有了一點小激動,說:「真的有那麼好嗎?」馬上搖搖頭,說:「真的有那麼好嗎?洗洗睡吧,夢裡想什麼就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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