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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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電影把小葉看哭了。我在銀幕的微光中看到他眼中噙著淚,心想,一個男人怎麼能被一場電影激出眼淚?散了電影出來,在下電梯的時候,他說:「你怎麼這麼冷靜?」我說:「我為什麼要去哭別人?要哭我就哭自己,哭的理由堆起來,比電影還多。」他說:「真的?我都為你心痛了。」我說:「你先心痛一下你自己吧!」又說:「要說流淚,我的淚早兩年就流乾了。我早就對自己承諾了,不許哭,哭有用嗎?如果有用,我先去哭三天。」他說:「你真的經歷了那麼多嗎?」我說:「不會比你少吧。」他說:「唉,也可憐。」又說:「你不會覺得我很丟臉吧?」我說:「能流淚的男人,應該壞不到哪裡去吧!」他說:「想不到你對我的評價這麼高。」

小葉在二樓買了兩杯奶茶。我把吸管含在嘴裡,說:「要你請客心中真的有點不安,兩杯奶茶,你得跑好幾趟呢。」我本來是開玩笑說的,說出來我覺得真的有點不安,就兩杯奶茶,他真的得跑好幾趟。這有點太奢侈了,奶茶不是我們能夠隨意喝的。這樣想著,我說:「下次不讓你請客看電影了,爆米花也不能吃,奶茶也不能喝。這隨意的一飄,一天的辛苦不見了。」他說:「能跟你一起分享,那就是我最大的快樂。」我說:「受寵若驚。」又說:「那還是不能隨意地飄,那得有資格,我們不是別人。」他說:「你就小看我。我一個月也掙大幾千呢,不比那些坐辦公室的人少。」我說:「別人那幾千是吹空調吹來的,你是曬太陽曬來的,能比嗎?他還有退休金等著他,你只有空氣等著你,能比嗎?他每天工作七個小時,你差不多一倍,能比嗎?他有周末,你一年才休春節那幾天,能比嗎?」他半天沒說話,來到大街上才說:「幹什麼都要有個資格,看來我還是要改變一下,才有資格。」又說:「你最喜歡說資格這兩個字,這真的就是測量人生的一把尺子。我要努力啊!」我說:「你努力再努力,每天增收能多買兩杯奶茶,兩天的增收,就能買一張電影票了。」他半天沒說話,走了很長一段路,他說:「我是得改變一下了,不改變不行啊,不改變有些事情沒有資格做,有些話沒有資格說。」又走了一段路,說:「有些話我真的很想說,沒有資格說啊!」我說:「那就別說。」他說:「我最近體會到,這個世界,有一道又一道的看不見的鴻溝,每道鴻溝這邊和那邊的人,幹什麼資格都不一樣。沒有誰規定好了這種不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事到臨頭,你就會知道,這一道鴻溝是多麼清晰,又多麼深,多麼多麼多麼清晰,又多麼多麼多麼深。」我說:「鴻溝有多麼清晰多麼深,現實就有多麼現實。」說了這話,我覺得這不是我真正的想法。現實的確有那麼現實,可是我,也不是一個完全屈服於現實的人吧。要是完全屈服,自己有多少次機會啊!都放棄了,為什麼?還不是為了心中的一點浪漫,一種執念,一個理想?可是,事到如今,我還有沒有資格堅守這點浪漫,這種執念,這個理想?

第二天上班,嚴曉梅湊到我跟前悄聲說:「看到你男朋友帶你看電影了。我和我那個他也在那裡,你沒發現我!」我推她一下說:「千萬別胡扯,那不是我男朋友。你看見我們手牽手了嗎?勾肩搭背了嗎?」我就把事情說了,然後說:「真有點什麼意思在裡面,首先就要告訴你吧!」她說:「那你不覺得自己在玩火嗎?」我說:「沒覺得。我也沒有什麼想法,我只是有點太寂寞了。有個安全的男人在身邊,生活會稍微有點色彩。」她說:「有那麼安全嗎?我沒有覺得有那麼安全。沒有心動的人可能是安全的,動了心,最後會很悲慘。」我說:「反正我沒有去招誰撩誰,連一點含糊的暗示都沒有,我問心無愧。」她說:「你就是喜歡騙自己,人狠心起來,連自己都騙。」又說:「你看我們這裡那個騙自己的執行長,就是那個魏芙蓉,天天跑到鏡子前面去看化了妝的自己,一看就是幾分鐘。又天天在短影片裡戴著蒙古公主帽,穿著公主衣,還配了音樂,那看自己簡直就是個真公主啊!前幾天我坐在她旁邊,她把一段音樂連續放了四十多遍,我真的覺得這個人是不是神經,哪有一段音樂連聽幾十遍的?瞟一眼,原來她在自我欣賞。那個投入,她哪裡還知道真實的自己?手機裡那個美顏了的公主才是真實的自己。她哪裡會想到,別人聽一段二十秒的音樂幾十遍,心裡難受到什麼程度?」又說:「我是給她留了面子,不然我就要把《大刀進行曲》用最大的聲音放出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她唱了起來,笑了。我也跟著笑了一下,說:「這年頭,連自己都捨不得騙一下,怎麼活?我覺得魏芙蓉的心態還行,至少是自己嗨了吧?精神上勝利了吧?她這幾年存了點錢,家裡要幾千看病,不給,最多給幾百,宣稱馬上要在麓城買房。心不硬那還想在麓城買房?」又說:「我真的要向她學點什麼。」

嚴曉梅問我小葉的情況,我說:「說起來你別不信,他叫葉什麼啥我都不知道,反正就是小葉。家裡大概是什麼鄉的吧,不然他也不至於研究生畢業還來跑外賣。」又說:「應該說是從事物流事業吧。一個人,看你怎麼說,你說他是什麼他就是什麼。嘿,物流!」她說:「他家裡有工作沒有?」我說:「我哪裡知道?我最怕別人問我這個,難道我還會去問別人?」她說:「估計夠嗆。以後他家裡生老病死都馱在他身上,你怎麼辦?」我說:「我怎麼辦?我又不是他女朋友。」

以後我就不在那家餐館訂外賣。過了幾天,小葉發資訊來說,怎麼不見你吃飯了?我回信說,在公司吃老闆的了,老闆賺了錢,給員工開了中餐。他說,那晚餐呢?我說,我們中午兩點才吃飯,我就吃撐點,晚上喝杯牛奶就行了。他說,晚上不吃飯怎麼行?我說,我們這樣的人,能省點就省點,還能減肥。

到了晚上八點多鐘,小孟在外面敲門說:「你男朋友給你送飯來了。」開了房門,小孟把身體讓開,看見小葉站在後面。我把他讓進來,把房門開著,說:「說了我要減肥。」我把飯放在小桌子上,不動。他說:「你還是吃一點吧。」我說:「不餓。」他說:「你還是吃一點吧!」是懇求的口氣。我想著,這飯吃還是不吃,那也是一種態度,我就不吃,他就知道什麼意思了。我說:「不餓。」又說:「還不知道是不是用的地溝油。」他說:「用地溝油,我還會一次兩次送來?是你吃呢。」我心軟了,開啟飯盒慢慢吃了幾口。

小葉很認真地看著我吃,很期待的神態。我不忍心,又吃了幾口,放下說:「是真的吃不下了。」他有點可憐地望著我,說:「我心裡好慌,我有一種危機感。」我正準備問什麼危機,他說:「我怕以後見不到你了。」我說:「這是一件很大的事嗎?」他說:「這事太大了。」我不接話,一接話我就在推動這個話題。他等了會兒,說:「其實我也明白,有些事情我是沒有資格去想的。」我說:「那就不想好了。我想進省政府上班,我沒有資格,我就不想。」他說:「也是的啊,我有什麼資格去想自己沒有資格想的事呢?」我說:「所以我從來不拿省政府這件事情來自我煩惱。」他說:「煩惱它自己來了,我怎麼也甩不脫,」他把頭用力甩了幾下,「甩不脫。」

我不說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小葉說:「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但是,我如果去創造一種資格呢?」我還是不說話,心中也有一點期待,看他怎麼去創造資格。他說:「我也知道自己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第一對不起家人,他們還真的以為我在搞物流呢,還抱著很大的希望在那裡。第二呢,就是對不起女朋友,我這種狀態,又能走近誰呢?」我說:「你有這樣的想法?我為你的家人和女朋友高興。」他說:「女朋友,還沒有。我想爭取一下,我努力行不行?三年前我想考博,導師沒有同意,他其實是想把唯一的名額給我師妹。師妹明年就畢業了,我想我去爭取一下,明年去考個博吧。明年不行,就後年;麓城不行,就北京。人生到了這個地步,不把命拿出來拼,那是不行的。」我說:「後年,你多大了?」他說:「你才二十六,你就不能等一年兩年嗎?我三年沒碰專業了,我需要一點時間轉彎。」又說:「我也存了兩萬多塊錢了,養自己一兩年是可以的。」我想了一下說:「兩萬塊,養自己兩年?」他說:「我每天中午還可以送幾趟吧!」一個男人,快三十了,這種狀態,我為他心痛。我說:「你是應該轉舵了。」他說:「我明天就去拜訪我的導師。我需要時間,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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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給小葉一點時間?我在心中悄悄地問自己。剛剛問完,結論就出來了,不能。他能不能考上博士?不知道。考上了要幾年才能畢業?不知道。畢業後能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工作?不知道。我需要最起碼的確定性。算是對自己同時也是對小葉負責吧。最後的結論還是,不知道。

這幾年我覺得自己很年輕,沒有把找男朋友當作一件多麼要緊的事情。緣分來了就來了,沒有就等著,隨緣。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自己希望在一種比較主動的狀態下進入那樣一種關係,我的自尊心太敏感,我不想要別人看低了自己。可是,命運不可能有根本性的轉折,這已經被現實反覆證明。既然如此,我還在等什麼呢?我不知道。命運專治各種不服。你不服氣?你想反抗?我的命運我做主?自己今天不服,明天就服了,時間流逝了,你不服也得服。我已經放棄了混出一個模樣再去找男朋友的想法。家裡這個樣子,自己也這個樣子,男朋友不說什麼,他家裡會怎麼想?我多麼想為自己爭口氣。可是,我硬是爭不來這口氣。只好想著,我就這個樣子,行就行,不行也不強求。我得把自己的自尊心打磨得粗糙一點。那麼敏感,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了。

畢竟,我已經二十六歲。自從過了二十五歲,那感覺就不一樣了。心中的疑惑和憂慮一天天增長起來。我開始體驗到年齡的壓迫感。我沒有想到這一天也會降臨到我的頭上,而且,來得這麼迅疾。我對自己說,不要把這當回事,該怎麼活還怎麼活。這樣想著,心裡平靜一點。但是,自己這樣想,別人也會這麼想嗎?我感受到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在緩慢而堅定地靠近。唉,生活,對一個女孩,對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孩,是多麼無情啊!

我本來想在下一個輪休的週末去找秦芳,把小葉的事情說一下。查了排班表,要到兩個月以後,等不及了。一個星期只能休息一天,要這一天正好是一個週末,那太難了。我查到魏芙蓉是在這個週末輪休,猶豫了兩天,在星期五跟她把調班的事說了。本來沒抱期望她會同意,誰知一說她就同意了。我馬上跟秦芳約好,第二天上午去找她,叮囑她一定要把呂曉亮留在家裡。

星期六上午我去找秦芳。小呂開了門說:「秦芳昨天晚上就把小七送到奶奶家去了。」又說:「我今天本來還有點事,被她扣下來了。」秦芳從臥室出來說:「老鐵來了!看,這就在麓城,都半年沒見面了。」我說:「找小呂抓一個主意!」就把小葉的事說了。

秦芳望著我,半天說:「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她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點失望。難道我許晶晶已經到了那麼不堪的地步,這樣的男孩也值得考慮?秦芳馬上說:「我是說,有沒有必要賭一下?萬一真的出息了呢?」小呂說:「要我說,肯定是不行的。你找個男朋友,最起碼的條件還是要的吧!一個兩個三個不知道,這幾個不知道疊起來,那就是一個無!你能去嫁給一個無嗎?」我一下就被小呂徹底說服了,說:「小呂,你總是把尖刀橫過來,直接挑明真相。痛並痛快著!」小呂說:「秦芳以前還是很清醒的,這兩年有點糊塗了,電視臺的帥哥太多了,亂花漸欲迷人眼,有點蠢蠢欲動想玩浪漫呢?那能玩嗎?一個浪漫一個坑!」秦芳說:「嫁給這樣的人算是倒霉,一點都不懂情調。」小呂說:「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我能看不清?我看清了還能裝糊塗?」

秦芳剝了軟糖餵給我吃,我說:「這顆糖倒是挺溫馨的。」小呂說:「晶晶的意思是說,我的話不溫馨。」我說:「想多了。」又說:「我以前是相信愛情的,到今天我也是相信愛情的。一個女人,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這日子怎麼熬?守著床兒,獨自怎生天明?這次第,怎一個痛字了得?一個人,誰都能騙,不能騙自己吧?要我沒有這點想法,說大點是信念吧,我的機會好多呢。秦芳知道,好多呢,都放過了。現在真的有點動搖了,自己的想法,生活不支援啊!我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這裡動搖。」呂曉亮說:「女孩二十四歲以前,還看看男生會不會打籃球,耍三節棍,二十四歲以後,就沒有這樣浪漫的想法了。」我說:「生活專治各種不服!可是如果我服了,我以前的放棄,不就都被證明是錯誤了嗎?自己不就成了人生輸家嗎?」小呂說:「如果你不能一次性說服自己,你就給自己兩年時間,兩年,碰一下運氣。到那天形勢不對,那就無論如何要轉彎了,再不轉就轉不過來了。」又說:「我們不是那些玩得起的人。」我說:「我不是那些玩得起的女人,人傢什麼都有,有資格玩。我什麼都沒有,就這點青春,」嘆息一聲,「我沒有資格向世界要求什麼。」秦芳說:「哪有那麼悲觀?你的收入也不比我差。」我說:「那能比嗎?我這事只能玩五年,最多八年,你能玩一輩子呢。」小呂去廚房做飯,我跟秦芳又說到了小葉。秦芳說:「小葉這個人不壞,可一個男人,不壞就行了嗎?」我說:「他還在等我回答呢!他給我發了好幾條資訊,我都沒回。他真的好可憐啊!生活對男人更殘忍啊!」

吃飯的時候,小呂說麓城公園有個相親角,是不是等會兒就去看一下?我說:「我還沒有淪落到那個地步呢。」秦芳說:「去看看吧,就當散步。」小呂說:「看看別人在想什麼,平常相親都是遮遮掩掩,在那裡都大大方方說出來。」我說:「那就陪你們去散下步。」

小呂很快就吃完了,不停地給我和秦芳夾菜。我說:「秦芳的福氣真的有點大。」秦芳說:「我就圖了個他會獻殷勤。」小呂說:「晶晶,你找男朋友,到底圖什麼?你得有個核心目標,不能什麼都圖。」我說:「我的核心目標就是待在一起愉快,感情合拍是第一位的。也不能太矮,不然我早就找好了,秦芳知道的。」秦芳說:「那是個富二代呢,有點可惜。」我說:「大學文憑還是要有一張吧。太醜也不好,要過得去。這是最起碼的吧,不然,我心裡怎麼過得去?」小呂說:「就這些?」我說:「就這些。」小呂說:「那個小葉最符合你的標準了。」我說:「一個男人,還是要有點事業吧,家裡也不能太拖累,我自己家就是有拖累的,再拖一個,拖不起啊。」小呂說:「給你總結一下,你要找的,就是個高富帥。」我說:「是嗎?高富帥,我沒想過,那是小姐們找的。」又說:「想想真的也是啊,我,我有什麼資格想這麼多?唉,以前沒想過找男朋友跟錢有什麼關係,那太庸俗,事到臨頭,發現自己也是個庸俗的人。我好恨我自己啊!」

我吃完飯,小呂把茶給我端過來,說:「咱們不是大小姐,咱們只能圖一頭。你圖哪頭?高富帥全要,想找個白馬王子,那事情就有點難了。」我說:「還有一點最重要的沒說,一個高富帥的渣男,那也不行呢。一個男人,心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那很可怕呢,再優秀也是個坑。我們大學的班導師吳老師,秦芳知道的,掉到這個坑裡,到現在還沒爬起來。這一輩子大概就毀在這裡了。」小呂說:「你還想找那麼純潔的男人,那不可能,沒有了,沒有了。」我說:「沒那麼想過,想就是想多了。至少不能太渣吧,害人精呢。」小呂說:「那我再給你總結一下,你要找的,就是個痴情的高富帥。」我嘆氣說:「我真的想得太多了。」小呂說:「所以只能圖一頭,圖人好,圖人帥,圖有錢,什麼都想圖,就是跟自己過不去。」我想了想說:「我本來是不圖錢的,可現在不圖也不行,日子總要過得去吧,房還是要有一套,車也要有一輛吧。這要求高嗎?」秦芳說:「這在麓城都是起碼的呢。」

小呂手機響了,接了電話他說:「是一個大學同學打來的。」說起這個同學,小呂說:「他畢業要去北京,勸他別去,那不是他待的地方。他想試下運氣,還是去了。北京是個有運氣碰的地方?混了幾年,走投無路,還真碰到了一個運氣,找了京郊一個土財主的女兒,房子車子,什麼都有了。只是那個女兒有點……怎麼說呢,我第一眼看到,還以為是個男人。同學說,圖一頭吧,圖一頭。反正晚上關了燈也看不見。實在憋屈了,就到外面去打野食,反正不用自己的錢。」秦芳說:「在電視臺看慣了帥哥美女,看了他同學的老婆,真的有點委屈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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