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別人生病時,當務之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我呢,第一件事情就是趕緊掃地擦窗收拾房間。萬一一個不留神死翹了,別人來收屍,進來一看:天啦,房間怎麼這麼亂!別看她平時人模人樣的,結果這日子過的……好吧,就算已經死了也丟不起這個人。
第二件事是寫遺囑。不安排好後事的話,有強烈的死不瞑目之感。
於是乎,無論病得再厲害,爬也要爬到廚房把碗洗了把鍋子擦得亮鋥鋥。病得再糊塗也不會盤點錯自己那點財產。等房間亮堂了,電腦檔案整理好了,後事統統安排妥當,這才鬆口氣。這才躺回去等死。
大約由於心態放平了,再無後顧之憂,接下來嘛,管它什麼病,統統都會慢慢好起來……
這次生病,先是耳石症,躺了快二十天,硬是給躺好了。躺到後期,突然左側肩膀巨疼,左側肩胛骨也明顯隆起。於是仍得繼續躺著。又躺了十來天,又給躺好了。
我這個人,賺錢靠想,生病靠躺。說出去大家肯定眼紅。
期間當然也寫了遺囑。又想到自己無兒無女無兄弟姐妹,我媽又是個不靠譜的,一旦橫死,得給鄰居給社群給片警添多少麻煩啊。一度還想過委託個律師幫忙料理後事。但再一想,就自己那點財產,付完律師費用後,恐怕留給朋友們的就剩不了多少了。還是能省就省吧。
主要遺產是書的版權。本來我還覺得自己沒幾個朋友,書是倒寫了一堆,應該夠分了吧。結果列出名單一看,千算萬算還是僧多粥少——哦不,狼多肉少。給這個不給那個吧,不妥;這個那個都不給吧,更不妥……算來算去,筆一扔,罷了罷了,還是多活兩年吧。再多寫幾本書,給大夥兒攤勻了再死……生命動力滿滿,疾痛能奈我何。
4
作為一個病人,生病的日常中幾乎沒什麼能難得倒李娟。除了尿急尿頻。
說的是晚上。到了晚上總得睡覺吧?睡覺總得躺倒吧?然而——我得的是「陣發性位置性眩暈」。這一躺倒,位置不就改變了嗎?於是身子癱在床上一圈一圈地轉啊轉啊……好容易緩過勁兒,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平復了。往往就在這時,下方的靈感也來了……只好起身上廁所……這一起身,位置又變了不是?於是撐著床半坐著,一圈一圈轉啊轉啊……再度熬過一輪眩暈噁心。暈勁兒過去後,硬梗著脖子搖搖晃晃上了廁所,再回來緩緩躺倒——還有新一輪眩暈噁心等著呢。
好吧,躺下沒過多久,新的靈感又來了……我一定是生活在洗衣機裡。
本來只脫落了一粒耳石。折騰一晚上,我覺得滿鼓膜上的耳石稀里嘩啦直往下掉。
應對辦法只有一個,憋著。直到把兩泡尿憋成一泡。這樣就可以少暈幾次。
真想配置2升容量的xxxxl號膀胱,真想插根導尿管。
搖搖晃晃走向衛生間的心情頗為淒涼。相比之下,搖搖晃晃走向廚房,搖搖晃晃走向衣櫃,搖搖晃晃走向書桌……這些都稍具平和性。
我對溢溢說:「我別的不怕,就擔心哪天死在馬桶上。這死相未免太難看了。」
溢溢說:「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把你從馬桶上挪開。」
犯暈的日子裡,靜靜躺著,胡思亂想。可越是胡思亂想,越是通體安靜,靜得像是位於深淵與巨崖的臨界處。
整天躺啊躺啊,無邊無際的眩暈中,突然就想起了外婆。
想起了許多往事。「啪嗒」一下,想通了很多事。
也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得這樣的病。
想起外婆在最後那幾年時光裡總是說自己頭暈。每到那時,我深深為之擔憂,卻又安慰自己:人年紀大了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毛病。所以並不曾真正重視過。
那時我一個人照顧她,還要兼顧自己的工作。她九十多歲,行走不便,我又收入微薄,買不起輪椅,每次送她去醫院是相當麻煩的事。而且我們生活的地方是個小城市,醫療資源匱乏,服務也不太好。她病情嚴重的時候我也想法子帶她去過幾次醫院,但醫生們總是推三阻四,不願接診。無論什麼病,都只讓我帶回家慢慢養,連藥都不給開的。大約我外婆年高體弱,醫院怕出岔子擔責任吧。所以,外婆最後那幾年的狀態,差不多就是「等死」了。
記憶裡外婆犯過好幾次頭暈,每次也綿延半個多月。那時她每天晚上都不敢躺下睡覺,總是用衣物把枕頭堆得高高的,半坐半躺地入睡。每次我叫她的時候,她也沒法直接回頭答應,而是先從椅子上站起來,站穩後,再挪動腳步,把整個身子都轉過來。現在想想,其實就是典型的耳石症症狀。其實這個病也不是大病,只要找到有經驗的醫生,用手法就能輕易地幫助耳石復位。可是每次,她都是自己硬生生扛好的,硬生生熬到脫落的耳石漸漸被溶解。
那時的她多麼孤獨啊。漫長的生命,無邊的病痛,無可傾訴,不知所終。我每天都得上班。絕大部分時間裡她獨自一人待著,深深坐在房間裡,不知是在等待還是在堅持。
直到失去她十年後,我才深切體會到她曾經孤獨捱過的痛苦。這可能就是報應。我對她的無視,對她的漠然,對她的所有的不耐煩,一滴不漏地統統回來了,統統兌入我的病痛之中。好像只有我完全承受了這些,死去的外婆才能稍微靠近我一點。
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