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暈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1頁,共2頁

1

我生病了。對照症狀上網一搜,可初步斷定為耳石症。便天天躺著,指望能躺好。記得上回頭暈就是躺了幾天硬給躺好的。

但上次的頭暈是頸椎病引起的,兩種暈大不一樣。前者是持續性的,耳石症是陣發性的位置性眩暈。也就是說每當頭部位置改變時——躺倒或坐起,低頭或抬頭,左扭頭或右扭頭——頓感天旋地轉,站立不穩,噁心欲吐。好在,只要施展開貓頭鷹絕技,以頭不動應萬動,那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腦袋不動,整天躺著,倒是容易做到。只是躺了才一個多星期就孵化出更多毛病。腰疼後腦勺太陽穴疼眼睛疼什麼的就不提了,最心酸的是翹臀也躺平了,還給躺成了扁頭。再接著躺下去估計就出褥瘡了。

況且老躺著不動也不是個事。總得上廁所吧,還得開門取快遞取外賣。每到那時,李娟老態龍鍾地從床上緩緩撐起身子,眼前的世界從疾到緩順時針旋轉,腳若浮萍身似飛絮月迷津渡霧失樓臺……等雙腳下地,每走一步都在吊橋上晃盪。暈車都沒這麼難受。

最慘的是開門取外賣。本來已經餓成渣了,這麼一起身,一折騰,腸胃翻騰,噁心透頂。接過送餐小哥的食物時,硬是一點胃口也沒了。

以為在這種狀態之下李娟會很痛苦嗎?不,難受歸難受,難受並不等同於痛苦。我從來都不排斥身體的種種病弱狀態。生病和健康一樣事出有因理所當然,生病和健康應該被一視同仁。

2

好友溢溢強烈要求我去看病。但目前這個樣子真不想出門啊。一想到自己這種情況,也走不了幾步路,出門還得坐車,上車還得低頭,下車還得扭頭,就立馬犯暈。真想等病好了再去看病。

其實躺的效果還是有的,越往後症狀越輕。躺了一個星期之後,甚至有一天還出門去小區裡的超市買了點東西。緩緩走在小區裡,一杆槍似的挺得筆撐,穩步向前,肩平背直,目不斜視,感覺只要不東張西望不顛奔跑跳,走個兩公里都沒問題。

剛好小區兩公里範圍內就有一家醫院。在溢溢的勸說下,我挑了風和日麗的一天走路去看病。

哎,仔細想想,除了看牙,我已經有十幾年沒進過醫院了。

溢溢堅持要陪著我。她是我所有朋友中,目前唯一有時間照顧我這個病號的人。但同時她也是我所有朋友中身體最差的,整天蔫不拉嘰的,一到人多嘈雜處就頭疼欲裂搖搖欲墜。和她相比,我覺得我這點暈根本不算事。

於是我拒絕。我苦口婆心地說:「相信我,真的已經好多了。一路上我慢慢地走,能出什麼事呢?退一萬步,就算是一不留神摔倒了犯暈了爬不起來了——我就不信,青天白日,大街上那麼多人,難道就沒有一個扶我一把?」

溢溢說:「都這種時候了,你就不要考驗人性了好吧?」

於是我們兩個病號一起上路了。

十來天不怎麼走路,重新邁動雙腿不斷向前的感覺很奇妙。大約有服刑三十年釋放出獄的微微恍迷,再加點兒地球照轉不誤病樹前頭萬木春的略略失意。

閒話不多說,我們兩個病號相依為命互相攙扶著去了醫院。但這家醫院不咋地,沒有針對性儀器,治不了。如果非要在這裡治,得讓我先辦理住院,用排除法治療。

於是我就問了:「怎麼個‘排除法’呢?」

醫生:「先做個核磁共振……」

氣得我也顧不上頭暈了,站起來就走。

回家又躺了幾天,這回狀態更好一些了。每次眩暈的時間更短,力度更輕。

這回也不怕坐車了,我自個兒叫了網約車到了另一家更大的醫院。排了半天隊,快下班時才輪到我。果然,確診耳石症。果然,這家醫院有復位儀器。但是……快下班了,今天沒法操作了。而明天,唯一一個能操作此儀器的大夫趕巧要下鄉,參加民族團結一家親活動。至少去一個星期……

這麼大的醫院,這麼好的裝置,卻只有一個醫生能操作,真是資源浪費!氣得我當時病就好了。

再一想,這病其實早就該好了。全怪自己多事,跑了兩趟醫院,瞎折騰了兩遭,白白耽誤了休息。

氣得我回家也不打車了,坐了公交。

坐在公交上,車一搖一晃,迷途的耳石在耳蝸深處的積液中沉浮。哎,雖然疾病令人難受,但它好歹是屬於我的,如同我的財產一樣屬於我。我要好好珍惜它,好好跟它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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