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雷轟頂,大哭起來。一半是難為情,一邊為著莫大的屈辱感。
但我媽鐵石心腸,唰地抽出信紙:「都是好朋友嘛,給她看看又咋啦?來,l,我念給你聽啊。」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終生不會忘記。
她一邊大聲讀信,間以嗤笑,並逐段評論,無盡打壓。
「……新買了一條裙子?這種事有什麼可說的?神經病!……‘我很想你們’——想個屁啊想,別人說不定連你是誰都忘記了……你還要不要臉?什麼大事小事破事都和別人說!你無不無聊?」
她的口吻鄙夷得像是一個世上最恨我的人。那時的她,和「親人」這個字眼毫無關係。
我大哭,然後抽泣,然後沉默。
漸漸地,l同學也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這場較真算是她贏了,我媽此舉也是在討好她。可她在旁邊一直默默無言,似乎感到尷尬。
店裡的顧客們有的若無其事繼續挑選商品,有的偷偷看我,還有的意味不明地笑。
信讀完了。我也下定了決心。
我媽把信扔到一起,所有人該幹什麼繼續幹什麼。此事算是結束了。
我走過去撿起那封信,當著我媽和l同學的面把它撕碎,投進火爐。
後來我也會設想,我的這個舉動令我媽怎麼想呢?那一刻,她會不會也感到一絲絲的後悔呢?
不,不會的。她鐵石心腸,從不動搖。她只會認為那是我的屈服吧?她只會覺得那是她的勝利吧?——覺得我終於認同了那封信的幼稚可笑,改變寄出去的決定。
她自信得刀槍不入。更多的時候,是她的自信在傷害我,而不是她的暴力。
本來還想再說說l同學後來的事。算了。她也是不幸的人。
可現在,偶爾提到l同學的時候,我媽立刻輕蔑地笑,然後幸災樂禍地第一百遍重複她的丟人事蹟,像是在聊一個她從來都不曾喜歡過的人。我說:「當初你不是總說她的好嗎?還老讓我向她學習。我不想跟她玩,你還恨鐵不成鋼,死不高興。」她極為詫異:「怎麼可能!」
我覺得,只要付出努力,我就能洞悉世上的一切秘密,但除了我媽的心和她的記憶。她所記得的永遠和我記得的不一樣。她的心永遠在我的追逐和猜測之外。她是這個世上我最無能無力的人。我已經下定決心永遠都不原諒她。哪怕這個決定令我痛苦終生,萬箭穿心。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