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看了一個末世題材的網文。無非喪屍進化、營地建設、基因改良之類的老套路。但有一些細節令我感興趣——失去一切科技文明之後，人類需要依靠自己的雙手維護最後的生存區域。比方說，在駐地周圍拉鐵絲網防止喪屍入侵。於是主人公整天一有空就擰鐵絲，擰擰擰，擰得滿手起泡。

我想起了我媽。

說實話，我覺得我媽這個人肯定特適合在末世那種環境生存。雖說她膽子小了點，可能沒法和喪屍直接打交道，但她拉鐵絲網、栽柵欄的本領一流，在末世工程部應該能混得開。

擰鐵絲這種技術，看起來簡單，還真不是人人都能輕易掌握的。那時用到的鐵絲一般是四毫米直徑，又粗又硬。如何能扎得緊實，擰得省力，還要省鐵絲，最後一截鐵絲茬還不能留得太長，擰的時候如何均勻吃勁兒……都需要實打實的經驗。

我們常常搬家。每搬到一個地方，她都會施展一番此種絕技。但是鐵絲網能攔住什麼呢？頂多擋一擋附近的牛羊。其主要用途是宣誓領地主權，讓新鄰居不敢小瞧。

我常常記得的情形是，她一個人長時間在空地上往剛剛栽好的木樁上擰鐵絲，緊完一根又一根。要不就是在空地上拆柵欄，把舊鐵絲一截一截擰鬆，把舊木頭一根一根卸下來。一會兒建，一會兒拆，這裡建，那裡拆，昨天建，今天拆，去年建，今年拆……我忘記了她為什麼非得做這些事不可，也不認為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可她樂此不疲。

她雙手粗糙，裂痕遍佈，上面的陳年汙跡怎麼洗也洗不乾淨。她放棄了肉身的美好，不顧一切榨壓最原始的力量。挖掘，削砍，敲擊，鑿打。她生活中的大部分事物都是歷經她的雙手出現在周圍，而不是歷經漫長複雜的生產線。她才是真正過著末世生活的人，又像是過著初世生活。如今她學會了用電腦，還考上了駕照。看上去好像在時代潮流中沒被落下，但仍然習慣用雙手去直接抗衡整個世界。她是我見過的最沉重也最龐大的生命。她真的能接受這個差不多人人都能接受的現實世界嗎？我總覺得她可能再也無法改變了。她是一個勞動者及迷途者。她又固執又脆弱。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