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又對自己的判斷力產生懷疑。這比例不合邏輯啊?二十公分高的臺階,若是一步跨一級的話至少得一米高的體型啊,可它明明就拳頭大……
我涉水而過,跟著它上了臺階。臺階盡頭是一條青草夾簇的小路,有一隻鴨子站在路口。田螺走到它身邊。彷彿有什麼約定一般,它們沉默相向,又像在共同等待著什麼。
這情景令我猛然傷心。我扭頭就走,回到溪水邊,站了一會兒。這傷感卻愈發強大,很快全面控制了我。我想大哭一場,想逢人就傾訴一番。可是傾訴什麼呢?就傾訴那幕情景吧:一隻田螺和一隻鴨子,靜靜地站在一起。
我空虛地四處徘徊,又忍不住拾階而返。鴨子和田螺沿著小路緩緩走遠了。我還是想哭。還是哭不出來。像從高處跌落的人經過了一根救命稻草,卻沒能抓住。
之三:
我殺人了。我好像是在一場戰爭中殺人的。他們一批一批擁上來,我趴在一處低矮的障體後面,瞄準一個,「叭叭」兩槍,再瞄準一個,再「叭叭」兩槍。我發現,兩槍才能打死一個人。要是隻開一槍的話,哪怕打中了,那人也跟沒事兒似的。但我顧不上奇怪了。我只有一把槍,而對方那麼多人。他們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頂著我的槍彈逼到了近旁。他們全擁上來,和我們坐到一起開會,並且輪流發言。最後有一個人開始做總結,他的總結實在太長了,我便趁機悄悄起身溜掉。
我沒忘記我殺了人,沒忘記逃。他們那麼多人,一定很快就會找到我的。我跑得飛快,一看到河就跳下去。河那麼淺,居然也把我浮起來了。我浮在河上,一會兒往下游漂,一會兒往上游漂。我想,這下好了。因為我知道他們帶有獵狗,我跳進河裡,狗就嗅不到我的味道,沒法追蹤了。
估計差不多是時候了,我飛一樣上了岸,飛一樣地跑。我知道他們快要追上來了。我腳下是爬不完的臺階,道路一會兒向左轉一會兒向右轉。後來我到了最高處。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向右邊追,便向左邊跑。那有一條向下延伸的路。我一邊跑,一邊飛。我知道此時他們正在爬我剛才爬過的臺階。
我先往人少的地方跑,再往人多的地方跑。我不停地換衣服,一會兒是男人,一會兒是女人。有時候追我的人距我三步之外,有時候距我一隻手臂那麼遠。他一伸出手臂,我就在不可能的地方拐彎。有一些時間裡我的雙腿消失了,還有一些時間裡我消失得只剩下雙腿。
我不停地拐彎,但從來沒有撞上牆壁。馬上就要撞上牆壁的時候,這牆壁上突然出現了門。我猛地推開門衝進去,衝進了醫院裡。我不停地穿過一個又一個病房,在最後的樓梯拐角處,發現一扇狹小的門後面非常隱蔽,就擠身進去。門一下從身後砰死了。我進去的地方窄得僅容我一人轉身,那裡豎放著幾隻又長又細的氧氣瓶。上面有天空。我感到好久沒有見到天空了。我跳了起來,又抱著氧氣瓶滑下來。那些氧氣瓶有三四米高,卻還沒有我的手腕粗。原來它們不是氧氣瓶,只是幾根鐵管。我想要從那裡出去,我就出去了。
我出去的時候不小心出現在一家人的臥室裡。男的正裹著被子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向他問路,問如何去往最近的街市。他熱情洋溢地告訴了我。我從他的臥室走出去,穿過他家客廳。他們一家人正圍著電視看奧運會直播。我擰開防盜門出去,一腳就踩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我又一次投身奔跑之中。才開始,我穿過人與人之間的空隙奔跑,後來,穿過每一個迎面而來的人的身體奔跑。追我的人又漸漸近了。我發現我手裡拿著很重的東西,就扔了。那個東西一掉到地上就絆倒了一個人。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正是那個追我的人。我拐了個彎,衝進鄉村才有的大地。我發現自己很瞭解這裡,這是我的故鄉。我熟悉地穿梭在田間小路上。經過童年居住過的房屋時,我沒有進去,我知道他們正在裡面等著我自投羅網。我跑過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再跑過一個山坡,這才終於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這才鬆一口氣。
我要爬一座最高最陡的山,因為他們帶著狗。我要爬一座狗都爬不上去的山。正巧眼前就有這麼一座。我便努力地爬,爬到半中間才發現實在太難爬了。此時我上不去也下不來。我抓住的每一塊石頭都是活動的,腳下踩的每一塊石頭都正在往下塌,上面還有石頭要掉下來往我腦袋上砸。這時有兩個小孩救了我一命。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一個七百八十歲,一個六百六十歲。我跟著他倆來到山頂,原來他們家就在山頂上。他們的爸爸媽媽不在家。我們三個一起玩耍,爬到他家高高的櫥櫃上嬉鬧。櫥櫃上積滿灰塵,擺著過去年代才有的擺設。我們不小心把一個瓷器碰落在地。但它沒有碎,一路滾到門口。門開了,有人進來了,一腳把它踩碎。
我們只顧著為那些碎瓷片驚呼,忘了注意來人。等想到看看是誰來了時,又發現其實從來都沒人進來過。
兩個孩子原來是我童年的夥伴,我們熟悉地聊著昨天發生的事情。這時他們的爸爸媽媽回來了,在隔壁大聲說話。兩個孩子跑了過去,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我突然想起來,我差點忘了自己是一個殺過人的人了!這時才發現門被反鎖,那些追我的人就在隔壁和他們一家四口談論著什麼。我趴在牆壁上聽,什麼都聽到了但是什麼都聽不明白。我便消失在我自己的衣服裡。很快一群人衝了進來,只發現我攤在地上的一堆衣服。
我在山頂狂奔,跑著跑著碰到一條公路。原來路剛剛修通了。從此以後,要上山的人就再也不必像我在不久前那樣狗還不如地攀爬了,也再也不用等著兩個小孩來救命了。我順著路跑,後來才發現上了當。這路筆直把我帶向了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人……原來這條路正是追我的那些人臨時趕修出來的。只見他們整整齊齊地坐在路盡頭等著。我卻停不下來,怎麼也停不下來,一直跑到跟前才剎住腳。那麼多的人,全圍攏過來。我跑不掉了,這回再也跑不掉了……這時——
為首的那個人嚴厲地對我說:「你為什麼要跑?」
他又說:「一跑就是大半天不回單位,耽誤了整整一上午的檔案傳遞和報刊分發工作,害我們所有人整整一上午都沒有報紙看!」
2004年—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