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算,可沒這個能力。」
「怎麼可能呢?你在大爺身邊待了這麼長時間。」
「算命也需要慧根,跟待的時間長短沒關係;別看我爸是個瞎子,這慧根他有,我沒有,我要給人算命,就成騙人了。」
董廣勝又說,「做別的事能騙人,給人算命也騙人,就缺大德了。」
明亮感嘆,看來老董算命的事,從今往後,就要在延津失傳了。這時明亮突然想起,一個多月之前,西安的孫二貨,想讓明亮拿著他的頭髮,回延津一趟,讓老董給他直播一下,看他下輩子是個啥人;現在老董走了,孫二貨的下輩子,也就永遠不知道是啥模樣了。明亮又想,就算老董還活著,這回明亮到延津來,老董也給孫二貨直播不了,因為明亮忘記帶孫二貨的頭髮了,孫二貨的頭髮,還在西安明亮家孫二貨的狗窩裡;可見明亮並沒有把孫二貨的事放到心上。但由孫二貨想算下輩子的事,明亮突然想起什麼,問:
「廣勝,大爺給別人算了一輩子命,你問沒問過,他下輩子是個啥人?」
「問過,他說,他下輩子不是瞎子。」
「問沒問過,他下輩子幹啥?」
「問過,他說,天機不可洩露。」董廣勝又說,「他只是說,下輩子某一天,我在一個火車站,還能見他一面。」
明亮突然想起,他小的時候,奶奶給他噴的空裡邊,有一個她爹的故事。她爹去世好多年後,她在集市上,看到過她爹的背影。明亮:
「緣分,這就是緣分。」
又問,「廣勝,既然你不給人算命,大爺走了,你準備幹啥呢?」
董廣勝:「正考慮這事呢。」又問,「咱們的中學同學馮明朝你還記得嗎?」
「記得,小眼,上中學的時候,他還教我吹過笛子,當年我結婚的時候,他還從鄭州趕來了。」「他過去在鄭州百貨大樓當採購,後來跑到上海一家日本餐廳打工,前天,他過來弔孝,看了我家的院子,說我家院子風水好,聚財,他想跟我在這裡開一家日本居酒屋。」
又說,「他說,好就好在,這在延津是第一家。」
又說,「我想,反正這院子我爸也不用了,閒著也是閒著,正考慮呢。」
又說,「你是開飯館的,你覺得這事靠譜不靠譜?」
過去老董算命的地方,有可能馬上變成日本居酒屋,這是明亮沒有想到的;也不知道,這樣的變化,老董生前算出來沒有;生意是第一家當然好,但有時成是第一家,敗也是第一家;但人家的生意還沒做,明亮不好說東道西,只是說:
「可以論證啊,關鍵是,不知道延津人,有沒有吃生魚片的習慣。」
明亮家的祖墳上,埋著二百多口人。最上方老祖的墳,據說是清朝乾隆年間紮下的,接著子孫後代,死了都聚集到這個地方。從老祖到現在,已經歷了十幾代人。十幾代人的後人,留在延津的還好,離開延津的,相互都不認識了,只是因為一個祖上,大家都姓陳罷了。告別董廣勝,明亮去找陳長傑的堂哥,也就是他的遠房伯伯陳長運。陳長運帶明亮去看了遷墳的新址,背靠青山,面向黃河,風景還不錯。陳長運說,不但風景不錯,讓人看了,風水也不錯;正是因為新址的風景風水不錯,加上遷墳公家有補償,大家才願意遷墳。下午,姓陳的一百多口子後人集中到陳長運家院子裡開會,商量集體遷墳的事。陳長運說,從祖上算起,歷經十幾代,目前陳家已衍生出二十六支後人;遷墳時,二十六支的後人,各人負責各人的先人,這樣才不亂;只有一個問題,其中一支的後人陳傳奎,在甘肅玉門油田看油庫,一時請不下假來,四天之後才能趕回來,我們等不等他?眾人議論紛紛,陳長運:
「我的意思,得等,如果我們把各自的先人遷走了,坑坑窪窪的墳地裡,就剩下他這一支,也讓外人笑話。」
又說,「說起來,大家都是一個祖先。」
又說,「再說,如果讓大家等上一兩個月,有些不近情理,現在等也就是四天,大家說等不等?」
聽陳長運這麼說,大家紛紛說:
「既然長運說了,那就等唄。」
「等吧,也就四天。」
正因為是四天,明亮便有些為難。如果遷墳推遲十天半個月,他就回西安了;何時遷墳,他再回來;現在推遲四天,明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現在回到西安,中間過兩天,又該回來了。心裡舉棋不定,便給馬小萌打了個電話。馬小萌倒說:
「不就四天嗎,別來回折騰了。」
又說,「這幾天,店裡也沒什麼大事。」
又說,「你也趁這個工夫歇兩天。」
明亮猶豫:「就是中間跨箇中秋節。」
馬小萌:「中秋節年年有,不差這一年。」
明亮覺得馬小萌說得有道理。看來,陰差陽錯,他只好留在延津過中秋節了。明亮掛上手機,信步往延津渡口走去。到了渡口,傍晚時分,一輪夕陽,照在黃河上,黃河水泛著金光,滾滾向東流去。明亮順著岸堤往前走,發現過去的馬記雜貨鋪,如今成了一家夜總會。夜總會的霓虹燈招牌,閃爍的還是英文名字:parisnightclub(巴黎夜總會)。這裡,當年住著馬小萌一家。馬小萌的繼父老馬,是個禽獸,從馬小萌十五歲起就騷擾她;正是因為他,馬小萌才去學校住校,與人談戀愛,沒考上大學;後來去北京當了雞;所有這些往事,細想起來跟老馬都有關係。轉眼二十多年過去,老馬沒了,馬小萌她媽也沒了;過去的事,也都灰飛煙滅。馬小萌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在焦作礦山當司磅員;弟弟的兒子,也就是馬小萌的侄子馬皮特,如今在西安明亮的「天蓬元帥」打工。正想間,從夜總會走出一男一女;男的理一莫西幹頭,女的穿一吊帶衫;女的向男的說聲「拜拜」,向縣城裡走去,男的將身子倚到門口的石獅子上,掏出一支菸,打火點著,抽了起來;因不認識人家,明亮也沒理會;誰知抽菸那人看到他,盯了半天,突然說:
「你是明亮吧?」
明亮細看,原來這人是中學時的同學司馬小牛。當時兩人同級,不同班。司馬小牛的父親叫司馬牛,曾在明亮班上教過化學。便說:
「原來是小牛。」
又說,「三十多年了,你又理了這個頭型,一下沒認出來。」
司馬小牛:「啥時候回來的?」
明亮:「上午剛回來。」接著把因為修高速公路,他們家遷墳的事說了一遍。他以為司馬小牛是來夜總會玩的,便說:
「天還沒黑呢,你出來玩夠早的。」
司馬小牛:「這店是我開的,還沒到上客的時候,出來透透氣。」
多年沒見,原來他成了夜總會的老闆。明亮重新打量這店,邊打量邊說:
「裝修得夠檔次,生意肯定很好。」
「馬馬虎虎,延津的客源,不能比大城市。」
明亮又問:「司馬老師身體可好?」
「我爸去年已經走了。」
明亮愣了一下:「真沒想到,記得司馬老師的身體還可以呀。」
說到這裡,明亮突然想起,司馬老師當年要做的一件事:延津有個花二孃,去人的夢裡尋笑話,用笑話和山,壓死不少人;司馬老師畢生的願望,是寫一部《花二孃傳》;當年在化學課上,講到化學反應,司馬老師還扯到花二孃身上,說他寫這部《花二孃傳》,不光為了寫花二孃在延津的行狀,還旨在研究因為一個笑話,花二孃與延津所起的化學反應;便問:「記得司馬老師要寫一部《花二孃傳》,不知他臨走之前,這書寫出來沒有?」
司馬小牛:「一輩子,材料倒是收集了不少;材料堆起來,有穀草垛那麼高,但遲遲沒有動筆。」
又說,「老覺得材料收集得不全;等到動筆的時候,只寫了幾句話,人就沒了。」
明亮搖頭嘆息:「可惜。」又問,「司馬老師留下的那些材料呢?」
「他死那天,被我媽當燒紙燒了。」
明亮不解:「司馬老師一輩子的心血,怎麼說燒就燒了?」
司馬小牛:「那些東西,除了我爸當個寶,沒人當回事。」
又說,「再說,把花二孃的材料留在家裡,不是招災嗎?不是等著她老人家來夢裡找笑話嗎?」明亮覺得司馬小牛說得也在理,又問:「你剛才說,這書司馬老師也寫出個開頭,這開頭怎麼寫的?」
司馬小牛:「全被我媽燒了,哪裡知道?」
看來,司馬老師的書,跟當年馬小萌家的雜貨鋪一樣,全都灰飛煙滅了。灰飛煙滅的事,說也沒用,兩人又寒暄兩句別的,明亮便告別司馬小牛,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到了渡口的小吃街。不到小吃街不覺得,到了小吃街,中午飯沒吃好,他感到肚子餓了。看看錶,已是傍晚六點多鐘,也該吃晚飯了。順著小吃街往前走,看到一家飯鋪門頭上插的幌子上寫著:開封灌湯包,胡辣湯。一是好長時間沒吃灌湯包和胡辣湯了;二是看這家飯店把桌子擺在店外,一直襬到岸邊一棵大柳樹下;晚風一吹,柳樹下一陣涼意;明亮便在這飯店門口停住腳步。飯店門口,一對男女正在忙著包包子,往蒸籠裡放。火爐上,一鍋溜邊溜沿的胡辣湯,正冒著氣泡。明亮問那男人:
「大哥,你是延津人嗎?」
男人邊將一屜冒著蒸汽的籠屜從鍋上卸下來邊說:「延津人,哪裡做得出這麼正宗的開封小籠包?我是開封人。」
明亮笑了,便在柳樹下一張桌子前坐下,點了一籠包子,一碗胡辣湯。這時見一箇中年人,滿頭大汗,揹著行李,拿著鞭子,牽著一隻猴子過來;猴子脖子裡套著一個鐵環,鐵環上拴著一根鐵鏈子;一看這人就是出門玩猴耍手藝的;他四處張望,最後坐在明亮身邊一張桌子旁,明亮也沒在意。誰知這人剛坐下,突然站起來,不由分說,開始揮鞭子抽那隻猴子。猴子「吱吱」叫著,跳著,有鐵環和鏈子牽著,又跳不遠。這人越打越氣,猴子頭上和身上,被抽出許多血道子。明亮看不下去,便說:
「大哥,咋恁地一個勁兒打?」
這人擦著頭上的汗:「你不知道它多奸猾。每次耍把式,把鑼敲上,讓它轉十圈,它偷著轉八圈;讓它翻二十個跟斗,它偷著翻十五個跟斗;知道的,是它奸猾;不知道的,還認為我蒙大夥呢,這不是壞我的名聲嗎?我氣是氣在這個地方。」
「它多大了?」
「到我手裡,已經十五年了。」
明亮在心裡算了算,按猴子的壽命,十五歲,怎麼說,也猴到中年了。便說:
「也許它歲數大了,腿腳不便,跑不上了。」
「一打它,咋又跑得上了?還是奸猾。」
這人說著,又生起氣來,揮鞭子抽那猴子,那猴子又「吱吱」跳著叫。明亮:
「大哥,走南闖北的人,別跟猴一般見識了,不然,連飯也吃不痛快了。」
聽明亮這麼說,那人也就停手不打了,把猴子拴到柳樹上:「回頭再跟你算賬。」
猴子嚇得一哆嗦。喘息片刻後,開始低頭舔自己身上的血道子。明亮打量這猴,屁股和腳掌上的繭子,有銅錢厚,繭子上的皮,開裂了好多層,確實不年輕了;如果是人,這猴也就是明亮現在的年齡;已經猴到中年,天天耍把戲給人看,還要捱打;明亮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這時明亮點的一籠包子上來了,上包子的女人問:
「大哥,胡辣湯要不要一塊兒上來?」
明亮:「等我吃完包子再上吧,我愛喝熱湯。」
明亮夾起籠子裡的包子咬了一口,包子餡果然鮮嫩可口,灌湯流到了盤子裡;西安也有灌湯包,但沒有這麼正宗。這時看那猴子,眼睜睜盯著明亮吃包子。明亮看猴子可憐,便從籠子裡拿起一個包子,遞給猴子。猴子卻不敢接包子,先看主人。那人說:
「人家讓你吃,你就吃了吧。」
猴子才敢拿過來,低頭去吃。那人又說:
「也不知道謝謝人家?」
猴子忙又仰起頭,手捧包子,嚮明亮作了個揖。明亮忙說:
「不用謝不用謝,不就一個包子嗎?」
猴子又低頭捧起這包子吃。
待明亮吃完飯,起身離開,看玩猴那人還在喝酒。那中年的猴子,身子靠在柳樹上,雙手抱著肚子睡著了,脖子裡套著鐵環,鐵環上拴著鐵鏈,鐵鏈耷拉在它身上。頭上和身上一條條傷痕,還沒結痂。明亮離去,它也沒有醒。
第二天上午,明亮去了李延生家,看望李延生和胡小鳳。雖然明亮十六歲的時候,他們讓明亮退了學,去「天蓬元帥」當了學徒,但六歲到十六歲這十年,他畢竟在李延生家長大;同時,如果當初不去「天蓬元帥」當學徒,也沒有現在西安的六家飯館。又想起,他六歲的時候,李延生去武漢,還給過他二十塊錢;後來奶奶去世了,他就是用這二十塊錢,加上自個兒攢的壓歲錢,買了火車票,從武漢回延津,無非在站臺上把車坐反了。
到了李延生家,李延生家的房子,還是四十多年前的房子,比起明亮當年在這兒住的時候,顯得破舊許多,也矮小許多;臨大街的一面牆被開啟了,安上門窗,家裡成了雜貨鋪。明亮想起,李延生年輕的時候,曾在東街副食品門市部賣醬油醋和醬菜,還賣花椒大料和醬豆腐。來李延生家之前,明亮聽人說,李延生患了骨髓炎。骨髓犯起病來,疼痛難忍。一天夜裡,他的病症又發作了,他疼不過,赤身裸體從床上爬起來,挪出屋子,順著房子一側的樓梯,爬到房頂上,從房頂跳了下來。本來想自殺,誰知也沒摔死,只把腿摔斷了。明亮去時,買了四瓶酒,四條煙。明亮進了李延生家,看到雜貨鋪裡側,鋪著一張床,李延生躺在上面。胡小鳳在櫃檯後坐著,邊扎十字繡,邊照顧生意。明亮叫過「叔」和「嬸」,李延生和胡小鳳都愣在那裡。等認出是明亮,李延生從床上折起身:
「明亮呀,你啥時候回來的?」
「昨天。」
胡小鳳:「來就來吧,還拿東西。」
待明亮坐下,李延生問:
「明亮,我從房上跳下來的事,你聽說了吧?」
胡小鳳:「他見人就問:‘我從房上跳下來的事,你聽說了吧?’好像是他的豐功偉績。」
李延生瞪了胡小鳳一眼:「嘴碎。」
胡小鳳:「誰嘴碎?是你先說的。」
明亮打斷二人的拌嘴:「叔,聽說了,你不該這麼做。」
李延生:「真窩囊,想死,也沒死成。」嘆口氣,「我算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明亮突然想起,把自己活成笑話這話,他爸陳長傑在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的花園裡曾跟他說過。
三人說著話,明亮發現,雜貨鋪一側的牆上,貼著一幅畫,還是五十多年前,李延生、陳長傑和櫻桃演《白蛇傳》時的劇照;只是五十多年過去,畫已經褪成黃色,上面斑斑點點,被蟲蛀了許多洞。李延生看明亮看這劇照,指著劇照說:
「去年延津老劇院拆了,要蓋商品樓;劇院倉庫裡,還放著一卷當年的海報,拆劇院的工頭,是你嬸子的侄子,她過去拿了一張。」
「叔,那時你們多年輕。」
「咋也沒想到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胡小鳳:「明亮,我記得你小時候愛喝汽水,咱小賣鋪裡有汽水,你喝不喝?」
「嬸,我現在胃不好,汽水太涼,不喝了。」
李延生:「半年前,你爸的後閨女,從武漢給我打電話,問你的電話號碼,說你爸身體不舒服了,想讓你去武漢一趟,後來你去了沒有?」
「接到她的電話,我就去了。」
「你爸的身體,後來好了沒有?」
明亮不想把陳長傑的真實情況,告訴李延生;一是因為李延生讓明亮十六歲去「天蓬元帥」燉豬蹄,陳長傑對李延生至今還有意見;二是如今兩人都有病,誰也幫不上誰,相互關心是白關心;話說多了,等於多費口舌,多費口舌也沒用;於是說:
「他當時就是得了重感冒,住院掛了幾天吊瓶,也就好了。」
「好了就好,當時我還擔心了好一陣子呢。」
「我爸還說,等來年春天,他準備回延津一趟。」
「該回來了。等他回來了,我還請他吃豬蹄。」李延生又說,「再不回來就晚了,剩下的老人兒沒幾個了。」
這天下午,明亮去了延津養老院,看望同學郭子凱的父親郭寶臣。郭寶臣早年在延津掃大街,一輩子愛賭;老董給他算命,說他上輩子是民國的總理大臣。二十年前,郭子凱去英國留學,臨行前,去寶雞看望他一個老師,專門拐到西安看明亮。在明亮的「天蓬元帥」,兩人都喝醉了。郭子凱去了英國之後,兩人也沒斷來往。一開始是相互通訊,明亮知道郭子凱博士畢業了,郭子凱在倫敦找了個工作,郭子凱娶了個英國老婆,後來生下兩個孩子;待有了手機,有了微信,兩人常常通微信;明亮從微信上,看到郭子凱和他老婆孩子的合影,他的英國老婆挺漂亮的。轉眼二十多年過去,明亮和郭子凱,也都快五十的人了。明亮到了養老院,郭寶臣正坐在床上撓頭。護工說,郭寶臣現在腦動脈硬化,人已經有些痴呆,平日不大說話,偶爾說話,還是過去在賭場上說的話:「該你出牌了,快點!」
明亮坐在郭寶臣床邊,郭寶臣認不出他是誰;明亮說出他和郭子凱的關係,郭寶臣也聽不明白。明亮突然想起什麼,拿出手機,檢視手機上的世界時間,延津的下午,是倫敦的上午,便給郭子凱撥了個電話。電話通了,郭子凱在電話那頭:
「沒想到是你呀,過去你都是晚上打電話。」
「你猜猜我在哪兒?」
「西安那麼大,我哪裡猜得出來?」
「我從西安來延津了,現在在延津養老院,來看我大爺。」
郭子凱:「沒想到。」又說,「既然你到了養老院,咱們通個影片吧,讓我看看我爸。他傻了,不會用手機,老見不著他。」
明亮開啟手機的影片,將手機的鏡頭轉向郭寶臣。明亮:
「你看,我大爺挺好的。」
又對郭寶臣說:「大爺,子凱跟你說話呢。」
郭子凱在鏡頭裡:「爸,你現在怎麼樣啊?」
郭寶臣揮著手:「少廢話,出牌!」
看來話是說不成了,明亮又把鏡頭轉向自己:
「大爺除了腦子不清楚,身體還是挺健壯的。」
「好像胖了許多,臉上的肉都耷拉了。」郭子凱又說,「你給養老院說,不能讓他傻吃。」
明亮:「知道了。」接著問,「你在倫敦幹嗎呢?」
「剛把髒衣服送到洗衣店,從洗衣店出來,正往家走呢。你看,這是泰晤士河。」
郭子凱將手機的鏡頭,對向泰晤士河。泰晤士河上有船駛過。郭子凱:
「我在河邊坐下啊。」
郭子凱在河邊坐下,又把鏡頭對向泰晤士河岸邊,岸上,走著男男女女的英國人,和其他各國來的遊客。郭子凱又把手機轉了轉:
「看,那是大笨鐘。」
明亮:「看到了,倫敦真不錯。」
這時郭子凱嘆口氣:「看到我爸這樣子,明亮,我給你說句心裡話,當初我不該來英國。」
明亮一愣:「啥意思?我們班上,數你有出息。」
郭子凱:「我最沒出息了。我來英國這麼多年,也沒讓我爸來一趟,現在想讓他來,他也傻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呀。」
「自古忠孝難以兩全,你是為了事業。」
「和事業沒關係,主要是文化差異。」
「啥意思?」
「你知道,我娶了個英國老婆,前些年我想讓我爸來,她問,誰出路費?我說當然是我呀。她說,你爸想來英國,他就應當有能力出路費;又問,來英國住哪兒?我說當然住我們家呀。她說,他有能力來英國,就應該有能力住旅館;我爹地從曼徹斯特到倫敦,就是自己買火車票,自己住旅館。說起這事就吵架,就這麼拖了下來,拖來拖去,我爸就傻了。」郭子凱又說,「如今我想回中國工作,英國又成了包袱,這裡除了老婆,還有兩個孩子呢,我也是進退兩難。」又說,「這是家醜,我從沒對人說過。原來不知道什麼叫文化差異,現在有了親身體會,就知道了。」
明亮想起陳長傑在武漢鐵路職工醫院花園,跟他說的「一輩子活了個‘窮’字」的一番話;又想起在西安道北區開了一輩子公交車的樊有志,在女兒芙蓉的婚禮上說的一番話,便說:
「不怪你老婆,也不怪文化差異。」
「怪誰?」
「怪時間不對。」
「啥意思?」
「聽老董說,我大爺上輩子是總理大臣,如果現在是上輩子,他仍是總理大臣,要去英國進行國事訪問,你想出路費,還沒機會呢。」
「那倒是。」
「總理大臣到了倫敦,也不住你家。」
「那倒是。」
「如果總理大臣去唐寧街十號會見英國首相,讓你的英國老婆跟著去,她去不去?」
「肯定去。」
「臨走時,我大爺又送她兩萬英鎊當零花錢,她要不要?」
「肯定要。」
「文化有差異嗎?」
「毬!」郭子凱禁不住說出了河南話。
兩人笑了。郭子凱:
「明亮,這是今年我過得最痛快的一天。」
「我還有個體會。」
「啥體會?」
「活到這個年齡了,想起過去許多糟心事,當時樁樁件件,都覺得事情挺大,挺不過去了,現在想想,都是扯淡。」
「可不。」郭子凱又說,「說到這裡,我有一句話想說。」
「你說。」
「雖然我留了學,成了博士,可你比我有學問。」
「子凱,我是個大老粗,就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我說的是真話。」
「就是好朋友在一起說說知心話,心裡痛快。」明亮又說,「啥時候回國,一定到西安,我們還吃豬蹄。」
「一定,再喝他個一醉方休。」
明亮掛上手機,突然想起,他邀請郭子凱下回來西安,郭子凱卻沒說邀請他去倫敦的話;看來他在倫敦是真不方便。明亮不禁嘆了口氣。
第二天是中秋節。延津「天蓬元帥」的老闆老朱,聽說明亮回來了,託人捎話,讓明亮中秋節晚上,到「天蓬元帥」一起吃晚飯。第二天下午,明亮在十字街頭菸酒專賣店,買了六瓶好酒,六條好煙;晚上,提著禮物,去了城西「天蓬元帥」。老朱年輕時頭髮茂密,現在剃了個光頭,在飯館門口站著,看到明亮來了,摸著光頭「嘿嘿」笑。三十多年前,明亮在「天蓬元帥」當學徒時,見了老朱不叫「老闆」,要麼叫「大爺」,要麼叫「師父」,現在也喊:「師父。」
老朱看明亮手裡提著東西,也沒說什麼,只是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接著沒把明亮領進飯館,而是繞著飯館,到了飯館後院。原來他在後院柳樹下,擺了一張桌子。柳樹上掛了一盞電燈。老朱:
「這兒說話清淨,如果在飯館裡頭吃飯,碰到熟人,還得跟人打招呼。」
又說,「這兒還有一個好處,待會兒月亮上來了,也能賞月。」
明亮點頭:「師父想得周全。」
兩人坐下喝茶,明亮問起當年在「天蓬元帥」的老人兒,大部分都離開了,小李走了,小趙走了,小劉也走了;當年手把手教明亮燉豬蹄的師父老黃去年也退休了,他心臟不好,安了四個支架,今年過罷春節,隨他兒子去了青島;他兒子在青島倒騰海鮮。老朱問起明亮在西安的情況,明亮將他在西安開飯館的狀況,也一一說了。兩人說著,有人開始往桌上上菜;這個上菜的人,明亮一開始沒有認出來,細看,原來是當年接替明亮洗豬蹄的小魏。二十多年不見,小魏頭髮也花白了。等小魏再次上菜的時候,明亮:
「你不是小魏嗎?咋也不說一聲呢?」
小魏「嘿嘿」笑了:「看你跟師父說得歡,我哪裡敢插嘴?」又說,「別小魏了,成老魏了。」老朱指著小魏說:「現在,他也是飯館的老人了,大家都喊他老魏。」又說,「十年前,我就不讓他洗豬蹄了,讓他學燉豬蹄,誰知他不爭氣,老燉煳;按說應該讓他再回去洗豬蹄,我想著歲數大了,別回去洗豬蹄了,就讓他當跑堂了。」
老魏笑笑:「師父對我的關照,師父對我的關照。」
老朱:「當年他洗豬蹄時,沒少捱罵;燉豬蹄時,也沒少捱罵。」
老魏笑笑:「我記性不好,老忘事。」
邊說,邊端起托盤跑了。老朱指著老魏:
「你說罵他的事,他就跑了。」
又說,「明亮,你當學徒的時候,師父也罵過你,你不記恨吧?」
「啥時候罵過,我咋不記得?」
「你看你這記性,有一回,你用瀝青,把一盆豬蹄都燙煳了,我不光罵了,還上去踹了你兩腳。」
「豬蹄都燙煳了,該打,該打。」明亮又說,「我在西安,徒弟辦錯了事,我也罵他們。」接著站起來,端起一杯酒,「師父,說到這裡,我得正經敬您一杯。」
「啥意思?」
「我常想,我能有今天,全賴師父。如果不是當初在您這兒學了手藝,我如今在西安,哪裡顧得住吃喝?」
老朱擺手:「話不是這麼說,這些年,跟我的徒弟多了,能混出像你這樣有出息的,還沒有第二個人。還是俗話說得好,師父領進門,修行在自身。」
聊著喝著,月亮升上來了,冰盤一樣,照在柳樹上,樹影在地上晃動;飯館後身是一條河,月光照在河水上,波光盪漾。二十多年前,明亮和馬小萌一幫人,在這裡打工,工休的時候,明亮愛到河對岸吹笛子。河對岸,現在是一望無際的玉米林。風一吹,玉米林「簌簌」作響。風一吹,明亮感到身上有些冷,忙起身將老朱搭在椅子背上的外衣,給老朱披上;接著自己也披上了外衣。明亮:
「師父,我突然想起來,你當年愛唱戲,現在還唱不唱了?」
「現在不唱了,嗓子倒了。」老朱又說,「也不是嗓子倒了,沒心勁了。」又問,「記得你當年會吹笛子,現在還吹不吹了?」
明亮想想,自個兒起碼十幾年沒吹笛子了,便說:「也好多年沒吹了。」又說,「師父說得對,沒心勁了,總想不起來。」
這時老魏端上來一盤月餅。老朱指著老魏:
「這回把事情做對了,八月十五,應該吃塊月餅。」
明亮:「老魏,都不是外人,你也坐下吃塊月餅,一起喝兩杯吧。」
老魏「嘿嘿」笑笑,看老朱。老朱:
「明亮輕易不回來,他讓你坐,你就坐吧。」
老魏又「嘿嘿」笑笑,也就坐下了。三人吃著月餅,喝著酒,老朱問起明亮回延津遷墳的事,明亮又將目前遷墳的情況,一一給老朱說了。老朱:
「你奶生前是個好人。我小時候,你們家還沒賣棗糕,在十字街頭賣豆腐乾,你爺眼神不好,我和一幫渾小子,老去偷豆腐乾吃。有一次,正偷的時候,被你爺逮住了,你爺要打我,被你奶攔住,說小孩子,哪有不調皮的,我就脫過這回打。」
「師父好記性。」
「後來,你爺你奶開始在十字街頭賣棗糕,那棗糕也好吃。聽你奶說,棗糕裡的棗,都是從你們家棗樹上打下的。」
「聽我奶說,那棵棗樹,有兩百多歲了,年年還結幾麻袋大棗,棗吃不了就爛了,還是我奶想起來,做成了棗糕。後來我奶死了,那棗樹也死了,你說神不神?」
「神。萬事皆有因由。」
明亮:「後來,那棵大棗樹也不知哪裡去了。」
老魏這時插言:「我知道那棵樹的下落。」
「支稜」一聲,明亮的酒醒了:「在哪兒?」
老魏:「當年,樹死了以後,被你們姓陳的本家刨倒,賣給了塔鋪的老范家。老範把這棵樹拉回家,解成板,做成了桌椅板凳。我姥孃家是塔鋪的,幾年前我去塔鋪串親戚,大家說起老年的事,親耳聽老範說的。」
「老範是誰?」
「是塔鋪一個木匠。」
這天夜裡,明亮在旅館睡覺,夢到奶奶坐在院子裡那棵大棗樹下,在打棗糕;邊打棗糕,邊給明亮噴空;漸漸,那棵大棗樹變成了桌椅板凳,奶奶又和明亮坐在凳子上,一起在桌前吃飯。吃的是烙餅,蔥花炒雞蛋。
六
塔鋪是延津一個鎮。第二天一早,明亮打了一輛計程車,去了塔鋪。到了塔鋪鎮上,打聽著,找到了木匠老范家。老范家門口有堆秫秸稈,一個老頭,倚在秫秸垛上曬太陽。
「這就是老範。」一街人指著那老頭說。
明亮上前問候過,老範說:
「這客原來沒見過,你是誰呀?」
「說我是誰您老也不知道,我說我爸吧,他叫陳長傑,當年在延津唱過戲。」
老範馬上點頭:「他呀,當年唱過《白蛇傳》,在延津是個名角。」
聊過這些,明亮說:
「大爺,我今天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啥事?」
「四十多年前,我奶走後,我家院子裡那棵大棗樹,是您老買走的?」
老範點頭:「是呀,當時錢還主貴,我出五十,你們本家非要七十,我倆爭來爭去,最後六十成的交。」
「這棵棗樹,後來被您老解成板,打成了桌椅板凳?」
「是呀。」老範又說,「兩百年的棗樹啊,好木頭。」
「如今,這些桌椅板凳還在嗎?」
「啥意思?」
「如果在,我想買回去,啥價錢,您說。」
老範拍著巴掌:「可惜它們都不在了。」
「它們去哪兒了?」
「它們哪兒也沒去,沒了。」
「啥意思?」
「我有五個兒子,三年前分的家,這些桌椅板凳,也跟著分了;這些王八羔子,嫌這些桌椅板凳樣式太舊了,都當劈柴燒了。」
明亮愣在那裡。
老範:「你要它們幹嗎?」
明亮:「從小,我奶對我好,想留個念想,想我奶時,可以看看它們。」
「原來是這樣。」老範又說,「你是個有心人呀,可惜來晚了。」
明亮站起,跟老範告辭。老範突然想起什麼,說:
「慢著。」
明亮站住腳:「大爺,啥意思?」
「我這裡的木頭是沒了,但還有一塊留了下來。」
「哪一塊?」
「樹心。棗木的樹心,硬得賽鐵,過去是可以當犁底用的,做桌椅板凳太可惜了,我一直留著;十年前,二百塊錢,我把它賣給了湯陰縣的老景,他用它雕成了一塊門匾。」
明亮:「門匾上雕了啥字?」
老範:「那我就不知道了。」
附錄匾上的字
老景是安陽湯陰人,湯陰離殷墟近,販賣古董方便,老景二十歲起,便跟著人販賣古董。轉眼二十年過去,老景販賣古董賺了錢,便在湯陰縣城古衙邊買了一塊地,蓋起一座院落。湯陰古衙一帶,是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院落三進三出。院落蓋起,老景想在門頭懸一塊門匾。他看清朝和民國留下來的大宅,門頭上都懸一塊匾;匾上鏤空雕字,要麼是「榮華富貴」,要麼是「吉祥如意」等。門匾在外邊風吹日曬,雨淋雪打,需要一塊好木頭,要麼是楠木,要麼是檀木,要麼是棗木。老景的二姑家,是延津塔鋪人;年前蓋好院落,年關老景到塔鋪串親,吃飯間,聞知塔鋪的木匠老範,當年買了一棵兩百多年的大棗樹,棗樹被解成板,打成了桌椅板凳,但有一塊樹心,還留在家裡,便到老范家檢視;一看這樹心不俗,有年頭,又堅硬似鐵,便花了二百塊錢,從老範手裡,買走了這塊樹心。安陽林州,有專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工錢比普通木匠貴三倍;在林州木雕木匠裡,手藝數一數二的,是一個叫老晉的人。老景把老晉請到家,讓老晉檢視明亮奶奶家這塊樹心。老晉用手指叩了叩樹心,又把樹心翻來覆去檢視半天,點點頭:
「不錯,是塊好木頭。」
「當得起門頭?」
「當得起是當得起,關鍵是,想雕個啥?」
「‘榮華富貴’或‘吉祥如意’。」
「到底想雕啥?」
老景:「門頭上的字,都是一個意思,你看著辦吧。」
雕一塊門匾,需要八到十天的工夫,老晉便在老景家的新院子裡住了下來。老景新蓋的院子,老景家還沒搬進來,老晉一個人先住了進去。當然屋子還是空的,只是在前院一間偏房裡,給老晉搭了個床鋪。老晉住進來頭一天上午,將「榮華富貴」四個字從字帖拓到紙上,又將「吉祥如意」四個字從字帖拓到紙上,將兩幅字攤在院子裡,衡量該雕哪一款。左右衡量,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不是兩幅字在含義上有什麼差別,而是在計算二者的筆畫;筆畫稠的字雕刻起來麻煩,鏤空之後,筆畫與筆畫間連線的木頭薄,每下一刀,都要仔細思量;筆畫少的,筆畫和筆畫之間,不用動的木頭多,連線的木頭厚實,雕刻起來省工省力。兩者各四個字,其中都有稠字,筆畫計算下來,兩者數目差不多,花的工夫也差不多,所以猶豫。正猶豫間,一人踱步到院子來,揹著手,打量老景家的院落;從前院踱到中院,又踱到後院,半天工夫,又回到前院。老晉一開始認為是老景的家人或親戚,也沒在意;後來看他打量院落的眼神,像是頭一回進這院落,知道是一個生人,便說:
「客人看看就走吧,我也不是這裡的主人,只是被人家僱來幹活的,你待的時間長了,主人知道了,麵皮上怕不大好看。」
那客人再打量一眼院落,問:「這院落的結構,是從安陽馬家大院套來的吧?」
「我只是個木匠,不是磚瓦匠,看不透房子的蓋法。」
「可是,結構跟馬家大院像,一磚一瓦的蓋法,差池又大了。白辜負了這些磚瓦和這個地段。」又說,「看似房子的蓋法有差池,區別還在於房子主人胸中有無點墨啊。」
「聽客人話的意思,你是個讀書人?」
「讀書談不上,愛四處走走。」客人又說,「剛去古衙參觀,看這邊新起一座院落,大門開著,就進來看了看,老人家,打擾了。」
說完,便向院外走。這時看到地上放著兩幅字,一幅是「榮華富貴」,一幅是「吉祥如意」,又停住腳步:
「這是要幹嗎?」
「我是一個木匠,主人要雕一個門匾,讓我從中選一幅字。」
客人笑了:「不是我愛多說話,這兩款字,和這房子蓋得一樣,都太俗。」
「我剛才猶豫,也有這方面的原因,這兩款字,我雕了一輩子,也雕煩了。」老晉又問,「客人,你是讀書人,你有什麼好主意?」
「我有主意,你替人家幹活,你也做不了主呀。」
「主人跟我交代,門匾上雕什麼,由我做主。」
客人笑了:「這就是胸無點墨,也有胸無點墨的好處。那我替你想一想。」
客人低頭沉吟半天,仰起頭說:「上午在火車上,我讀了一本書,其中有一個詞,平日也見過,但放到這本書裡,就非同一般,叫‘一日三秋’,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意思,這在人和人之間,是一句頂一萬句的話呀。」
「問題是,這話放到門頭上合適嗎?」
「這話放到門頭上,當然意思就轉了,說的就不是人和人的關係,而是人和地方的關係,在這裡生活一天,勝過在別處生活三年,你說合適不合適?」
老晉拊著掌說:「這話有深意,而且不俗,我喜歡,我就雕這個。」
客人走後,老晉開始在棗木上雕刻「一日三秋」四個字。其實,老晉雕「一日三秋」四個字,並不是看中這四個字的深意和不俗,字意深不深俗不俗老晉並不計較,主要是「一日三秋」四個字,比「榮華富貴」或「吉祥如意」四個字,筆畫少一半還多,雕刻起來少費工夫。既然老景說過讓他做主,他便拋開「榮華富貴」和「吉祥如意」兩幅字,直接雕了一個「一日三秋」。待雕好,請老景過來看。老景看後,愣在那裡:
「你咋雕了個這,不是說好雕‘榮華富貴’或‘吉祥如意’嗎?」
「那兩款都太俗,這個不俗。」
接著,老晉將那客人對「一日三秋」的解釋,向老景解釋一遍。
老景:「這個是不俗,得向人解釋,‘榮華富貴’和‘吉祥如意’是俗了,但大家一看就明白。現在,等於把簡單的事搞複雜了。事先,你咋不告訴我呢?」
「你不是說,讓我做主嗎?」
老景哭笑不得:「我是說讓你在‘榮華富貴’和‘吉祥如意’間做主,你咋做到外邊了呢?」「既然這樣,你再找塊板子,我重新雕就是了。」
「罷了罷了,一塊門匾,怎麼掛不是掛,別再把事情搞複雜了。」老景又說,「‘一日三秋’,說起來也不是壞詞。」
老晉鬆了一口氣:「可不。」
七
明亮聽塔鋪的老範說,這棵棗樹的樹心被雕成了一塊匾,這匾目前在湯陰老景家,便謝過老範,又叫了一輛計程車,從塔鋪去了湯陰。從塔鋪到湯陰,計程車跑了三個多鐘頭。到了湯陰,明亮打聽著,找到了老景家。但眼前並不像老範說的,是一座院落,而是一幢洋樓。一個老頭,在大門口門房裡看門。明亮到門房前問候,老頭從門房裡走出來,問明亮有什麼事,明亮說他想找老景;老頭說,找老景應該前年來,因為老景一家前年移民去了加拿大,把院子賣給了湯陰的老周。
明亮:「老景蓋的,不是一座院落嗎?現在咋成了一棟洋房?」
老頭:「你聽我說呀。」
老頭說,老景蓋的是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老周在鄭州做商貿生意,喜歡老景家這塊地方,但不喜歡老景家的院落;把房子買到手之後,把老景家的院落扒了,蓋起這棟四層洋房。老週一家前幾天去海南遊玩,他是老周的街坊,現在替老周家看門。明亮急忙問:
「大爺,老周買老景家院落時,大門門頭上有塊匾,你還記得嗎?」
老頭:「過房的時候我倒在,門頭上是有塊匾。」
「這塊匾雕了個啥字呢?」
「好像是‘一日三秋’,聽說,字是林州的老晉雕的,林州,有專門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工錢比普通木匠貴三倍;在林州木雕木匠裡,手藝數一數二的,便是老晉……」
明亮打斷老頭的話:「咱先不說老晉,那塊匾呢?」
「扒房的時候,不知被老周扔到哪裡去了。」
「那可是塊好匾,老周就沒收起來嗎?」
「他不喜歡這些罈罈罐罐和古意玩意兒,別說是一塊匾,他連古香古色的院落都扒了。」老頭又說,「你看,這棟樓蓋的,有中國味兒沒有?角角落落,全是西洋景。」
明亮打量,這樓房蓋的,的確是西洋風格,像郭子凱鏡頭中,英國泰晤士河兩岸的建築。明亮問:
「那塊匾,老週會扔到哪裡去呢?」
「我估計,混到渣土裡了。」
「渣土運哪兒了?」
「能用的木頭和磚瓦,都被下邊村裡的人拉走了。」
明亮徹底失望了。只好離開過去是老景現在是老周的家。走了兩步,又回到門房前,對老頭說:
「大爺,那塊匾老周不在乎,但對我很重要,你幫我留心打聽點。」
又說,「誰找著那塊匾,給了我,我出十萬塊錢。」
接著,給老頭要了一張紙,把自己在西安的地址,還有他的手機號碼,寫在紙上,交給了老頭。
從湯陰回到延津,也是一天奔波,身子乏了,吃過晚飯,明亮便到北街澡堂洗了個澡。延津洗澡,還是比西安便宜。西安澡票四十元,搓澡五十元;延津澡票十元,搓澡十元;論起過日子,還是在延津划算。洗完澡,明亮回到旅館,漱過口,剛倒在床上,有人敲門。開門,一女孩穿著吊帶衫,塗著口紅,倚在門邊:
「大哥,要服務嗎?」
明亮明白這女孩是個雞,服務,便是跟他做那事。明亮不是不想做那事,因馬小萌年輕時當過雞,五年間,不知跟多少人做過那事,便對跟雞做那事,有些心理障礙;便說:
「不要。」
「為什麼呀?」
「今天累了。」
「正是累了,給你解解乏。」
「那我只能說,我不是那種人。」
女孩撇了一下嘴:「道德挺高尚啊。」
轉身,扭著屁股走了。明亮嘆口氣,不是我道德高尚,而是心裡有陰影;有了心理陰影,到了床上,那事也做不成。接著倒在床上,也就睡著了。到了半夜,有人把他推醒,睜開眼,一個女孩,又站在他的床前。明亮以為還是那個女孩,便說:
「你咋又來了?」
那女孩倒一愣:「我來過嗎?」
明亮細看,眼前的女孩,不是剛才那個女孩,面容身材,比剛才那個女孩俊俏多了;接著發現,這女孩胳膊上還-個籃子,籃子裡裝著燈籠一樣的紅柿子;她笑吟吟地對明亮說:
「別光顧睡覺,給我說個笑話唄。」
明亮突然明白,這個女孩是花二孃,自己仍在夢中;延津人的夢境,是花二孃的天下;花二孃到了誰的夢裡,誰得給她講一個笑話;笑話講得好,把她逗笑了,她獎賞你一個紅柿子;笑話沒講好,她便讓你揹她去喝胡辣湯,轉眼就被山壓死了;前幾天明亮在延津渡口碰到司馬小牛,兩人說起司馬牛,還說到花二孃,明亮還感慨一番,沒想到剛感慨過,花二孃就到了他的夢中。明亮在延津這幾天,只顧忙白天的事了,沒想到夜裡花二孃會光顧;只顧忙人間的事了,忘了給花二孃準備笑話;也是想著延津這麼大,五十多萬人,他二十多年才來延津一回,咋就那麼巧,能在夢裡碰到花二孃呢?他曾在延津生活過二十多年,花二孃也沒找過他呀;一時疏忽,便沒準備笑話,現在急手現抓,哪裡說得出來?頃刻間,冒出一身冷汗。也是急中生智,對花二孃說:
「二孃,您在夢裡找笑話我不反對,但您老人家今天找錯人了。」
「啥意思?」
「我是來延津辦事的,我不是延津人。」
花二孃笑了:「來你夢裡之前,我已經做了調查,你不是叫陳明亮嗎?你生在延津,又回延津,咋不是延津人?」又說,「在我面前,誰也別想偷奸耍滑。」
明亮:「我給您看我的身份證。」
掏出自己的身份證,遞給花二孃,「二孃,您老人家明鏡高懸。」
明亮身份證上,明明白白寫著,他是西安雁塔區人。
花二孃:「雖然你現在是西安人,但以前畢竟是延津人;既然是半個延津人,我在笑話上給你打對摺就是了。」
「二孃,啥意思?」
「你該說笑話還說,不一定非把我說笑,把我哄開心就行了。」花二孃說,「我可以湊合一回,但你也不能讓我白跑一趟呀。」
就算對摺的笑話,明亮一時也想不出來。也是死到臨頭,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睡覺之前,敲門想給他做服務的那個女孩;女孩是個雞,馬小萌年輕時也是個雞;馬小萌二十多年前跟他說過,她做雞的時候,常遇到的一件事;便說:
「二孃,我講這個笑話有些黃,您不介意吧?」
花二孃:「笑話的顏色不重要,能不能把我哄開心,才是關鍵。」
「一個女孩,當了五年雞,和幾千個人睡過覺,但跟一半人沒有辦過事,你知道為什麼嗎?」花二孃:「這不可能啊,人家把錢白花了?」
「因為,男人中間,有一半是陽痿呀。」
花二孃想了想,「撲哧」笑了:「這個,我倒沒想到。」
又說,「你還說你不會說笑話,這不說得挺好嗎?」
接著從籃子中掏出一隻紅柿子,「賞你一隻柿子,好好吃吧。」
接著花二孃就消失了。明亮拿著柿子,身上又出了一層冷汗;多虧急中生智,不然就死在延津了;但他用老婆過去的髒事,救了自己一命,又覺得自己有些沒臉,或者說有些無恥。但又想,他所以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因為這事發生在延津,他又一次覺出老家的可怕。二十年前,延津把他們逼走了,二十年後他回到延津,一個笑話,又把他逼得無恥。什麼叫笑話,這才是笑話呢;什麼叫故鄉,這就叫故鄉了;不禁感嘆一聲,在心裡說,延津,以後是不能來了。
這時看窗外,天已經麻麻亮了。
八
兩天之後,在玉門看油庫的陳傳奎回到了延津。明亮和陳家後人,將陳家墳地的二十六支先人,二百多個墳頭,一起遷到了黃河邊。明亮在爺爺奶奶墳頭四周,單獨植了幾棵柏樹,澆了水,又跪在墳前拜了幾拜,算是了結一件事。來延津之後,明亮本來還想去媽櫻桃的墳上拜一拜,或乾脆將媽的墳也另遷一個稱心的地方;但媽當年是上吊死的,入不得祖墳,葬在了亂墳崗上;亂墳崗原在縣城城南,後來縣城擴張,原來的亂墳崗被平掉了,蓋起幾幢高樓,媽櫻桃已無葬身之地;明亮想拜,也沒地方拜了;想給媽遷墳,也無從遷起;明亮只好作罷。這天下午,明亮離開延津,坐高鐵回到西安。到了家裡,已是晚上,馬小萌問了延津許多事,明亮一一給她說了。說是一一說了,有的還是沒說;譬如,夢裡遇見花二孃的事就沒說。不過話又說回來,馬小萌問的都是日間的事,並沒有問到夢裡的事呀。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明亮剛到「天蓬元帥」老店,孫二貨的兒子來了,見面就說:
「叔,我爸讓你去一趟。」
「啥事?」
「他聽說你去了一趟延津,問你給他算命的事。」
明亮一愣:「他咋知道我去了一趟延津?」
「我告訴他的。前幾天我和朋友來吃豬蹄,店裡的人給我說了。」
明亮卻對去見孫二貨有些猶豫。一是他去了一趟延津不假,但他到了延津,算命的老董已經去世了,並沒有給孫二貨算命;孫二貨給他說這件事,是一個多月之前,他去延津的時候,又把這件事給忘記了,孫二貨的頭髮,至今還在孫二貨的狗窩裡,這事遲遲沒辦,說起來明亮也有責任;另外他剛從延津回來,店裡還有好多雜事需要他處理,便說:
「我剛回來,手頭一大攤子事,停兩天去行不行?」
「不行。你不去延津行,去了延津不行,我爸都快瘋了。」
明亮只好跟著孫二貨的兒子,去了孫二貨的家。孫二貨一見明亮就問:
「四海,你是為我的事去延津的嗎?」
明亮去延津,跟孫二貨的事無關,但事到如今,他只好說假話:「是為你的事去的。」
「你讓老董給我直播了嗎?」
明亮只好順著往下編:「直播了。」
「老董咋比畫的,說我下輩子是啥人?」
「老董比畫的意思,你下輩子是個好人,是個大善人。」
「啥意思?」
「一輩子吃齋念佛,二十多歲就出家了。」
孫二貨愣在那裡:「老董真這麼算的?」
「千真萬確。」
孫二貨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老董算得不準。」
「啥意思?」
「這不是我心頭所想呀。」
「你心頭想個啥?」
「下輩子,要麼做個有權的人,要麼做個有錢的人。」
明亮「噗啼」笑了,孫二貨看著傻了,誰知肚子裡還包藏野心。明亮:
「你要權要錢幹啥?」
「說話算數呀,人活得像個人呀。」孫二貨抖著手說,「就說眼下吧,家裡除了會飛的蚊子,就剩我一個人了;如果我有權有錢,能沒人來看我嗎?」
「我不是來看過你嗎?」
孫二貨:「四海,世上有良心的人,也就是你了。」又說,「如果我是有權有錢的人,絕對虧待不了你。」
明亮又「噗啼」笑了。這時想起郭子凱的爸郭寶臣,上輩子是民國的總理大臣,這輩子在延津掃大街;便將這故事給孫二貨講了,說:
「不有權有錢也好,這輩子有權有錢,下輩子就該掃大街了。」
「這輩子過痛快就可以了,還管下輩子?」孫二貨又說,「這輩子不說下輩子的事。」
明亮想說,你現在不就是這輩子在說下輩子的事嗎?但他沒這麼說,而是說:
「老董就是這麼算的,天命難違呀。」
孫二貨拍著自己的腦袋,唉聲嘆氣:「咋也沒想到,下輩子是個和尚。」
這天傍晚,明亮接到南郊派出所一電話,說他的兒子陳鴻志跟人打架,把人打傷了,讓他趕到派出所,聽候處理。兒子小時,明亮和馬小萌剛開頭一家「天蓬元帥」,店鋪是租別人的,住房也是租別人的;各方面沒有立住腳,兩人手頭緊,鴻志的穿戴,就比其他西安城裡的孩子差好多;到了冬天,鴻志的棉衣和棉鞋,沒去商場買過,都是「天蓬元帥」打烊,馬小萌在燈下,一針一線做出來的。但因為家裡開著一個飯館,鴻志嘴上並沒吃虧,天天有肉吃。明亮想起自己三歲到六歲,在武漢機務段,跟爸陳長傑住單身宿舍的時候,陳長傑出車了,他一個人端著飯盒去機務段食堂打飯;當時菜分兩種,菜和肉菜,沒肉的菜五分,有肉的菜一毛五,那時明亮只買過沒肉的菜,沒買過有肉的菜。鴻志上小學時,與別的同學比穿戴,明亮往往照他屁股上踹上一腳:
「別沒事找事,你比我小時候強多了。」
兒子自上初中,開始住校。這時「天蓬元帥」的生意上來了,開了幾家分店,兒子的穿戴,就和城裡的孩子不差上下了;甚至,比有的城裡孩子還穿得好些。
明亮急忙開車趕到派出所。派出所值班室裡,一個三十多歲的警察,坐在辦公桌後;警察面前,一邊椅子上坐著鴻志,另一邊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見明亮進來,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狠狠剜了明亮一眼。警察:
「你是陳鴻志的家長嗎?」
明亮點點頭,指指鴻志:「他怎麼了?」
警察說,下午,學校進行足球賽;因為一個任意球,鴻志跟對方一個球員打起來了,打掉對方三顆門牙;對方去醫院檢查,還有些輕微腦震盪。警察對明亮說:
「認清後果啊,這是輕微傷啊,夠上拘留了。」
又說,「你們雙方的家長都來了,我先給你們調解;調解不成,咱再按法律辦。」
明亮明白,剛才剜他一眼的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是對方學生的家長。明亮忙說:
「同意調解,同意調解。」
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你們家孩子,打了我們家孩子,你當然同意調解了。」
明亮:「打人確實不對,但事已至此,你多原諒,我們盡力去彌補。」
「怎麼彌補?」
「你家孩子被打掉的牙,我們來賠,你帶孩子去最好的牙科醫院,把打掉的牙種上;現在種牙的技術也挺先進的;我去年種了一顆牙,直到現在,和好牙一樣;還有輕微腦震盪,咱也找最好的醫院和最好的醫生醫治;所有的藥費和醫療費,我出。」
「這就完了?」
明亮:「你覺得需要給多少賠償,說個數字。」
對方家長:「給十萬塊錢吧。」
鴻志馬上站起來,要說什麼,明亮把他捺到椅子上,對對方家長說:「行,咱倆換個微信,我回頭打給你。」
對方家長:「就這,我們也吃著虧呢,三顆牙沒了,腦子還不知能不能看好。」
警察向對方家長:「老李,人家有這個態度,也算差不多了,高中的孩子,容易衝動,咱們也都從那時候過過,人家說賠償就賠償,你也別得理不讓人。」
對方家長又狠狠瞪了明亮一眼:「不是說你,你這孩子,真該管一管了。」
明亮忙說:「我管,我管。」
雙方簽過調解協議,明亮和對方家長換過微信,明亮帶鴻志出了派出所,鴻志跟明亮急了:「你怎麼說給他十萬塊錢,就給他十萬塊錢?這不是敲詐嗎?」
明亮:「敲詐就敲詐吧,你想進拘留所呀?一進拘留所,身上的汙點,一輩子都擦不掉。」又說,「不是說你,打架就打架吧,怎麼下手這麼狠?」
「我沒打他。」
「那人家的三顆門牙是自己掉的?輕微腦震盪是自己撞出來的?」
「我就用頭磕了他一下。」
用頭磕一下,就能把對方三顆門牙磕掉,把對方磕得輕微腦震盪,明亮愣在那裡:
「你是鐵頭哇?」
「沒想到,他那麼不經磕。」
「為什麼用頭磕人家?」
「他們那邊落後三分,他急眼了,我帶球往禁區衝,他伸腿把我絆倒了;我罰任意球,他過來趴我臉上說,我媽過去當過雞。」
明亮愣在那裡。馬小萌當過雞,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正是因為這件事,他們從延津來到西安;二十多年過去,他們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明亮和馬小萌才和老家的人恢復了來往;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這件事又死灰復燃,從延津傳到了西安,傳到了兒子的中學。明亮氣憤地:
「這個王八蛋,不但應該磕他,還應該撕他的嘴。」
這時鴻志問:「爸,我媽年輕時當過雞嗎?」
明亮忙說:「你媽十九歲,就跟我在延津‘天蓬元帥’燉豬蹄,到哪裡當去?」
鴻志:「以後他再這麼說,我就撕他的嘴。」
明亮:「對。」接著又說,「他要再說,打一頓就行了,別真把他的嘴撕爛,那樣,你真該蹲監獄了。」
馬小萌當雞的事死灰復燃,讓明亮有些擔心;但明亮又想,就算死灰復燃,跟二十多年前剛發生這事時還是不一樣;當年是實事,二十多年後就是一個話題;當時有北京小廣告做證據,現在是空口白說;當年孫二貨敢當面要挾馬小萌,現在無人敢當面說這事,無非是背後嚼嚼舌頭;待他們嚼得沒味道了,自己也就不嚼了。於是把心又放寬一些,對鴻志說:
「這事,就別給你媽說了。」
鴻志:「我知道。」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明亮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陣電視,又看了一陣手機,感到困了,回到自己房間,脫衣服躺下,準備關燈,馬小萌沒換睡衣,突然闖了進來:
「出大事了。」
明亮以為馬小萌過去的事,又傳到西安,被馬小萌知道了,故作鎮定地說:
「不管啥事,咱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慢慢說。」
「你還記得香秀嗎?」
明亮鬆了一口氣,原來馬小萌說的不是她的事,是別人的事;這個香秀,明亮當然記得,就是二十多年前,在延津撒馬小萌在北京當雞的小廣告的那個人;前不久,她還想帶一個爛臉的朋友,到明亮家裡來;因為顧忌那個爛臉的朋友,他們拒絕了;便問:「她怎麼了?」
「她死了。」
明亮大吃一驚,身子一下坐了起來:「死了?怎麼死的?」
馬小萌哆嗦著身子:「三個月前,她給我打電話,說要帶一個爛臉的朋友到咱們家來,我沒讓她來,你還記得嗎?」
「記得呀,這事你跟我商量過。」
「今天我才知道,她說的那個爛臉的朋友,就是她自己;當時,她就是試探一下我,看我讓不讓爛臉的她來我們家。」
明亮拍了一下腦袋,也明白了香秀當初的用意;問:「這麼說,她現在死了,是她的病發作了?」
「她的病沒發作,她在烏蘭察布奶牛場上吊了。」馬小萌又說,「凡是上吊的人,都是對生活無望的人,我當初不也上過吊嗎?如果當時我同意她來咱們家,讓她在咱們家住上幾天,我們倆聊聊說說,說不定她的心就開展了,也就不會上吊了。」
明亮沒有說話,因為他覺得馬小萌說得也有道理;當初馬小萌上吊時,多虧明亮救得及時,帶馬小萌來了西安。
馬小萌:「剛才延津我姑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這個訊息,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香秀是我殺的。」說著說著哭了,「我們倆曾經有仇,她還打電話給我,想到咱們家來,你想,她已經在世界上多無助了呀。」
又說,「當時,我咋沒想到這一點呢?」
又說,「明亮,能說香秀是我殺的嗎?」
明亮半天沒有說話,因為當年他媽櫻桃上吊了,他就一直責怪自己,他媽的死,跟他那天出去喝汽水有關係;在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的花園裡,陳長傑也覺得是他殺了櫻桃;如果說香秀的死跟馬小萌有關係,當時香秀想來他們家,馬小萌跟明亮商量過,是他們共同拒絕了香秀,說起來明亮也有責任;記得二十多年前,香秀在延津撒馬小萌小廣告的第二天,明亮曾去香秀家找香秀,香秀已經離開了延津,他看到牆上鏡框裡香秀的照片,香秀圓臉,大眼睛,對著鏡頭在笑,笑起來,臉蛋上還有兩個酒窩。但明亮安慰馬小萌:
「事已至此,埋怨自己也沒用,誰讓她當時不說清楚呢。」
馬小萌哭著說:「我心裡特難受,今天我睡你這兒吧。」
明亮:「睡吧,別再想這事了。」又說,「也怪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沒讓你問清楚。」
馬小萌在明亮身邊睡著之後,明亮還睜著眼睛在那裡想,世事難料,兀自又嘆了一口氣。
轉眼兩個月過去。這天下午三點多,在「天蓬元帥」吃中飯的客人陸續離開,晚上吃飯的客人,大多從五點多上來。趁著兩個小時空當,店裡的廚師和服務員,都跑到大雁塔附近的商業街閒逛去了。記得當年明亮和馬小萌在延津「天蓬元帥」打工時,工休時間,明亮愛到飯館後河邊吹笛子。店裡空了,看外邊太陽還好,明亮泡了一壺茶,到飯館門口的桌前坐下,邊喝茶,邊曬太陽,邊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漸漸有些發睏,把身子靠到椅子背上,想打個盹,這時見一人肩扛一個編織袋,大步流星走過來。明亮以為是一個初到城裡打工的鄉下人,也沒在意,誰知這人四處打量,踅摸到明亮飯館跟前,看到「天蓬元帥」的招牌,把肩上的編織袋放到地上,擦著頭上的汗自言自語:
「就是這裡了。」
看到明亮在門口坐著,這人問:
「請問這飯店是河南陳總陳明亮開的嗎?」
明亮醒過神來,也聽出這人說話,是河南口音,便說:
「是呀?你有什麼事?」
「我要見陳總。」
「你見他什麼事?」
「大事。」
明亮禁不住「噗啼」笑了:「什麼大事,你給我說就行了。」
「給你說不行,得給陳總說。」
「我就是陳明亮。」
「你可不要騙我。」
明亮換成河南口音:「聽我說話,是不是河南人,是不是延津口音?」
這人側耳分辨,笑了:「原來真是陳總。」
接著把編織袋開啟,從裡邊掏出一個物件;物件用棉布包著;開啟棉布,露出一寬寬厚厚的牌匾;看其破舊的程度,也上幾個年頭了;牌匾上,有四個鏤空雕刻的大字:一日三秋。
明亮看到這匾,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三個月前,他去河南延津給爺爺奶奶遷墳,聽說原來家裡那棵大棗樹,被塔鋪的老範做成了桌椅板凳;他去塔鋪找到老範,這些桌椅板凳都被老範的子女當劈柴燒了;接著由老範知道,那棵大樹的樹心,被湯陰的老景買走了,老景讓人把它雕成了門匾,掛在自家的門頭上;明亮去了湯陰,誰知老景又把院落賣給了老周,老周把老景家的房子扒了,蓋起一棟洋房;給老周家看門的老頭告訴明亮,當時的門匾上,雕刻著「一日三秋」四個字;這匾,也不知被老周扔到哪裡去了;明亮給看門的老頭留話說,如果誰找到當年這匾,把匾給他,他出十萬塊錢,並把他在西安的地址和手機號碼留給了老頭。沒想到,三個月後,有人把這匾給送了過來。
明亮:「你從哪裡找到這塊匾的?」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啥意思?」
「我家是湯陰鄉下的,當年老周家扒房,我爺爺跟人去搶渣土,搶著了這塊匾。前幾天,聽給老周家看門的老頭說,你覺得這匾主貴,出高價回收,就跟老頭要了你在西安的地址,把它給你送來了。」指著這匾,「你掂一掂,棗木的,沉著呢。我把它從河南背過來不容易。」明亮掂了掂,果然很沉。
「你說過,誰把這匾找到,給你送過來,你給他十萬塊錢,事到如今,你可不要反悔。」
明亮看著這匾,想起奶奶家裡那棵大棗樹,奶奶在大棗樹下打棗糕的情形,便說:
「放心,只要這匾是真的,我說話算話。」
這人急了:「我從河南大老遠背過來,咋會是假的呢?」
「我給湯陰的老頭留的還有電話,你來西安之前,咋不給我打個電話呀?」
「實物的東西,電話裡哪裡說得清啊,俗話說得好,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明亮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便問:「你貴姓啊?」
「免貴姓蔡,你就叫我小蔡好了。」
明亮一邊請小蔡坐下喝茶,一邊仔細打量這匾。左右端詳,初看上去這匾是舊物,細看,覺得匾上的漆有些新;說新不是說漆新,而是能看出一個漆點子,從上往下流,擦去的痕跡。明亮拿起匾,放到鼻子上嗅,果然嗅出新漆的味道。明亮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起身去飯館旁邊銀飾鋪老靳處,借了一把小電鑽,回來,對著匾的一角,鑽了進去。小蔡愣在那裡:
「叔,你要幹嗎?」
忙上去阻攔,「叔,別破壞文物。」
電鑽已經在匾角上鑽出個眼。從眼裡冒出的,是新木屑。明亮把電鑽拔出來,指著新木屑問小蔡:
「你自己看看,這能是文物嗎?這像十年前的匾嗎?這木頭,能是兩百多年前的樹嗎?」
小蔡愣在那裡,半天,乾笑兩聲,說:「叔,你厲害,被你看出來了。」
明亮:「我是燉豬蹄的,燉出的豬蹄,用筷子一紮,就知道有幾成熟,這也是扎一紮木頭。一紮,就露餡兒了吧?」又說,「到底是咋回事,說吧。」
小蔡又幹笑兩聲:「既然被你看出來了,我就實話給你說吧。」打了自己兩下嘴,「實不相瞞,給老周家看門的老頭,是我三舅,上個月,我去湯陰找朋友玩,路過三舅家,聽三舅說了這件事,覺得是門生意,便找到林州老晉家,讓老晉另找一塊棗木,照貓畫虎再雕一個;誰知老晉心眼軸,說什麼不幹,怕壞了他的名聲;可他不幹,他兒子小晉幹,我和小晉一起,去林州山村裡,買到一塊棗木,小晉把木頭風乾,雕了一個;我倆一起,又找人做了舊。」又說,「這也是不給你打電話,直接來西安的原因,打電話怕你有思想準備,直接見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之後你發現也晚了,沒想到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明亮覺得,雖然小蔡要騙他,但聽小蔡說話,也是個老實人。明亮笑了:
「如果騙成了,你從我這兒拿到了錢,你和小晉咋分成呢?」
小蔡:「事先說好了,一人一半。」
又說,「叔,為這事,我從湯陰到林州,週轉跑了大半個月,刻字雕花費工夫不說,找人做舊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我又好不容易跑到西安,既然被你看出來了,咱就不說原價了,你給個手工費和跑腿費吧。」
「你想要多少手工費和跑腿費呢?」
「說啥你也得給兩萬,我和小晉,一人一萬。」小蔡又說,「就這,我回去以後,說不定小晉還得埋怨我,說我笨呢。」
明亮看匾上的字,雕刻的手藝,雖不能說有十成功夫,但鏤空出的字和旁邊的花紋,馬馬虎虎還看得過去;做舊的程度,不詳細追究,也看不出個子醜寅卯。但說:
「你拿假貨來哄我,我不把你送到派出所就算好的,你還好意思給我要錢。」指著桌上的茶壺和茶杯,「喝茶。喝完拿上東西走人。」
小蔡看明亮:「一萬五。」
明亮仰在椅子上不理他。
「一萬。」
明亮不理他。
「八千。」
明亮不理他。
「五千。」
明亮不理他。
「三千。」
明亮坐起身:「留下吧。」
小蔡:「叔,你刀子下得也忒狠了,三千塊錢,連工本費和路費也不夠。」
又嘆氣,「可誰讓貨到地頭死呢,三千,也比扔了強啊。」
明亮掃了小蔡手機上的微信,給小蔡的手機上,轉了三千塊錢。小蔡把手機揣上,嘟嘟囔囔地走了。
小蔡走後,明亮去銀飾鋪還電鑽,老靳問:
「剛才你在街上跟人嚷嚷什麼呢?」
明亮便將這塊匾的前因後果給老靳說了,又說:
「匾雖然是假的,但字雕得還行,我就是擔心那塊木頭,不是好木頭。」
老靳:「把匾拿來我看。」又說,「不瞞你說,做銀飾之前,我跟我二姑父學過幾年木匠活兒,活兒做得好壞另說,木質還懂一些。」
明亮便回「天蓬元帥」門前,把牌匾取來,遞給老靳。老靳用手叩這匾,翻來覆去地看,又把眼睛,湊到剛才明亮在匾角上鑽出的眼上看。終於看過,說:
「這塊棗木不知從哪裡來的,但棗木的材質還不錯;按說,一般的棗木還沒這麼硬,它卻硬得像檀木;是棗木,硬得像檀木,兩個騙子花了棗木的錢,買了檀木一樣的材料,還算佔便宜了。」
又說,「就這塊匾,從木質上說,撐它個三五百年沒問題。」
又說,「當然,它不是跟奶奶在一起的那棵棗樹上的木頭,再好的東西,成了贗品,也就不值錢了。」
明亮:「贗品雖然是贗品,但曲曲折折,像當年孫二貨那條狗一樣,自己找上門來,也算個緣分。」
老靳點頭:「那倒是。」
下午四點多鐘,飯館的員工陸續逛街回來了。明亮讓員工把「一日三秋」的牌匾擦拭乾淨,掛在了「天蓬元帥」總店牆上正中。晚飯上客人了,有熟客看店裡多了一塊匾,便指著匾上的字問明亮:
「啥意思?」
「‘天蓬元帥’的店訓。」
「啥意思?」
「把豬蹄做得,一天不吃,能想三年。」
這天夜裡,明亮夢見,這塊匾又變成了一棵樹,還是奶奶家院子裡,那棵二百多年的大棗樹;不過不長在奶奶家,長在延津渡口;大樹仍枝繁葉茂,風一吹,樹葉「簌簌」作響。一群人,坐在樹下噴空。有奶奶,有爺爺,有算命的老董,有奶奶故事裡的黃皮子和犟牛,還有明亮養過的那條狗孫二貨,還有明亮在延津渡口遇見的那隻中年猴子。平日裡,明亮總會想起的那些人和動物,生活中再也見不到了,現在聚到了一起。老董生前眼瞎,現在不瞎了;孫二貨這隻京巴從來沒去過延津,現在來到了延津;那隻中年猴子,身上的血道子也已經結痂。不過不是人在噴空,而是黃皮子、犟牛、孫二貨和中年猴子在噴空,噴它們一輩子遇到的人和事;你說一段,我說一段,大家時而哈哈大笑,時而熱淚盈眶。看到此情此景,明亮突然想用笛子吹一首曲子;好多年沒吹笛子了,沒想到笛子就在手中;他想隨意吹開去;過去他隨意吹過媽在長江上起舞,奶奶家那棵棗樹不知哪裡去了,吹過他對延津的陌生;現在想吹一首「一日三秋」;一日三秋在哪裡?原來在夢裡,在黃皮子、牛、狗、猴子的噴空裡。把笛子拿起,正要吹出第一個音,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
「別吹了,都是假的。」
明亮扭頭看,是花二孃,胳膊上-個籃子,籃子裡裝著燈籠一樣的紅柿子;明亮有些不高興:「二孃,大家都是真情實意,怎說是假的?」
花二孃:「樹是假的,樹來自‘一日三秋’,‘一日三秋’的匾也是假的,這噴空能是真的嗎?你想吹一個虛情假意嗎?」
明亮:「二孃,您聽我說一個道理啊,夢是假的,夢裡的事又是假的,但負負為正,其中的情意不就是真的了嗎?人在夢中常哭溼枕頭,您說這哭是不是真的?人在夢中常笑出聲來,您說這笑是不是真的?有時候這真,比生活中的哭笑還真呢。」
花二孃愣在那裡,似乎被明亮的道理說住了;突然翻臉:
「我希望你也明白一個道理,我出門是來尋笑話的,不是尋道理的。」
明亮也突然醒過悶來,但說:
「二孃,您出門尋笑話沒有錯,但這回真不該找我。」
「又像上回一樣,想說你是西安人?」
「上回我人在延津,雖是西安人,算半個延津人,這回我人在西安,是夢裡回到了延津,延津對我是虛的,您不該以虛為實讓我給您講笑話,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雖然人沒回來,但夢迴延津,等於魂魄回到了延津;如果你惹惱了我,我把你魂魄壓到山下,讓你人魂分離,看你在西安怎麼活。」
花二孃又說,「虛有虛的辦法。」
明亮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上回離開延津的時候,已發誓不再回延津,沒想到夢裡回來了;可誰管得住自己的魂魄呢?說起來,這也是「一日三秋」惹的禍。花二孃得意地:
「沒話說了吧?誰也別想用道理糊弄我,糊弄我,等於糊弄你自己。」
明亮手中的笛子,頃刻間不見了,笛子並不能吹出笑話給花二孃聽;也是大禍臨頭,明亮急中生智,忙說:「二孃,說起道理本身,我倒有個笑話。」
「啥笑話?」
「道理當然糊弄不了您,但道理可以糊弄許多人。在生活中,許多道理也是假的,可天天有人按真的說,時間長了就成真的了;大家明明知道這道理是假的,做事還得按照假的來,裝得還像真的;您說可笑不可笑?還不如夢裡真呢。」
花二孃倒想明白這層道理,「噗啼」一聲笑了:「你拐到這裡來了。」又說,「算你說了個擰巴的笑話吧。」又說,「讓道理成為笑話,總顯得有些沒勁,還不如你上回說的黃色笑話好玩呢。」可上回說的黃色笑話,來自明亮一輩子的傷痛;這樣的笑話多了,明亮早活不下去了;又見笑話說完,花二孃並沒有賞他紅柿子的意思,便說:
「二孃,我知道我笨嘴拙舌,給您老說笑話有些勉強,以後我接受教訓,夢裡也不回延津了。」花二孃:「你要徹底不回延津,我們也算一刀兩斷。」又說,「延津有五十多萬人,多一個少一個,難為不住我。」
明亮:「那是自然。」
明亮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住說,「二孃,臨別之際,我想問一件事。」
「什麼事?」
「我也是瞎操心,您別介意。」
「知無不言,說吧,我不介意。」
「您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天天找笑話,延津的笑話,會不會像魚池裡的魚一樣,早晚被您撈光呢?」
花二孃笑了:「你太小瞧延津了,就笑話而言,延津不是個魚池,是條奔騰不息的大河,要不它在黃河邊呢;魚池裡的水是死的,河水卻流水不腐,生活不停,新產生的笑話就不停。當然,就我收集的笑話而言,絕大多數的笑話,像你剛才說的笑話一樣有些水,有些勉強;但如水一樣的笑話,還是川流不息呀。」
「您老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有沒有延津人,說出特別精彩的笑話?」
花二孃:「偶爾還是有的,一句話,就把我逗笑了。」又說,「但不會天天有,得耐心等待。」又說,「說起來,這得感謝兩種人。」
「哪兩種人?」
「一種,說來沒來的人,譬如講像花二郎,我一直在延津等他,他不來,我就不敢走,這就給了我等好笑話的時間;還有一種,走了還沒回來的人,譬如講像你媽櫻桃,我就想著,萬一哪天她回來了,不定從外邊帶來什麼好笑話呢。」
「二孃,這就是您的不對了,您除了感謝說來沒來的人,走了還沒回的人,就是不知道感謝整天給您說笑話的延津人,雖然他們說的笑話有些水;那些不會說笑話的延津人,還被您壓死不少;延津自您來了之後,人人都膽戰心驚啊。」
「說起來,我也是萬般無奈呀。來延津之前,我是一個會說笑話的人,不需要別人給我說笑話;來到延津之後,變成一個乞丐,別的乞丐是討飯,我是討笑話;沒有笑話喂著,就活不下去;你以為一到晚上,是我非要去大家夢裡找笑話?錯了,不是我,是有一個人,附到了我身上,一直附了三千多年。」
又說,「是他,非要把生活活成笑話。」
又說,「我想離開延津,可我已經變成了一座山。」
明亮吃了一驚:「這人咋這麼壞,害你不淺。」
花二孃:「對我,也有好處呀。」
「啥意思?」
「跟著他,天天吃笑話,三千多年過去,我才能這麼長生不老哇,你看,我是不是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模樣?」
明亮愣在那裡:「原來是這樣。」又問,「這個人是誰?」
花二孃:「天機不敢洩露。」
又說,「洩露了,他沒了,我不也就沒了嗎?」
又說,「他也知道,是他早年留下的病根,非用笑話才能治癒,讓我陪他玩了三千多年,讓延津人陪他玩了三千多年,可到現在病情也沒好轉,他也心裡有愧呀,可他說,他也做不了主呀。」
又說,「你說,這件事本身,是不是也是個笑話?」
明亮想想,笑了。
花二孃:「你要跟延津一刀兩斷,我才告訴你,對延津人,我可不敢這麼說。」又指著明亮,「打死,也不能說出去,不然,像你夢迴延津一樣,我也夢去西安,讓你喝胡辣湯。」
明亮猛地驚醒,看窗外,月光如水。再想起花二孃在夢中說的話,雖然不知道這個附在花二孃身上的人是誰,但突然明白他患的什麼病,嚇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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