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明亮

一日三秋 劉震雲 第1頁,共2頁

一

陳長傑的舅舅叫姜大山,在武漢機務段當扳道工。陳長傑能來武漢機務段當司爐,便是舅舅介紹的。姜大山矮胖,紅臉膛,愛喝酒,一喝酒愛說,知道我來武漢機務段多長時間了嗎?三十多年了,不憑別的,憑老資格,我在武漢機務段還是有些面子哩。還愛說,段上有兩個副段長,三十多年前,跟我一塊兒扳過道岔。至於三十多年過去,為啥別人成了副段長,他還在扳道岔,陳長傑沒敢當面問。只是看到,舅舅上班下班,路上碰到熟人,有人喊他「姜師傅」,有人就喊一聲「老薑頭」;他主動與人打招呼多,別人主動與他打招呼少;便知道舅舅的自我感覺,和大家對他的態度,存在落差。不能說舅舅在機務段沒面子,沒面子怎麼能介紹陳長傑到火車上當司爐呢?同時面子也不大,不然怎麼只能介紹陳長傑當司爐呢?陳長傑當司爐的時候,火車還是蒸汽機,火車往前跑,全憑司爐往火車頭爐膛裡一鍁一鍁填煤,燃起爐火,鍋爐中產生蒸汽,把火車往前推動的;司爐,是機務段體力最重的活兒。不過,剛到一個地方,兩眼一抹黑,馬上能有一個工作就不錯了。

陳長傑來武漢之後,住在機務段的單身宿舍。陳長傑剛參加工作,只能住大宿舍;一個宿舍,住二十八個人。二十八個人中,各種工種都有,有扳道工,有巡道工,有機修工,有副司機,有司爐,等等。這些工種,上班都行走在鐵路線上,一齣工就是三五天,一齣車也是三五天,二十八人的宿舍,平日在宿舍睡覺的,有十來個人就不錯了;有時只有三五個人;特殊情況,宿舍一個人都沒有。陳長傑來武漢時帶著兒子明亮,當時明亮才三歲;明亮不是機務段的職工,機務段不給分配床位,明亮便跟陳長傑擠在一個鋪頭上。好在宿舍流動性強,平日睡覺的人不多,多出一個孩子,倒也沒人計較。陳長傑出車,就把明亮一個人留在宿舍。明亮從三歲起,就會端著飯盒到食堂打飯。陳長傑一齣車就是三五天,白天還好些,晚上天一黑,明亮便有些害怕。明亮常問的一句話是:「爸,你這回出車,啥時候回來呀?」陳長傑:「別老問了,我不出車,咱倆吃什麼呀?」

武漢機務段的職工有五千多人,陳長傑剛來時,除了舅舅,誰都不認識;對同事,慢慢才熟悉起來;剛當司爐,如何往爐膛裡填煤,火車啟動時填多少,跑起來填多少,多快的速度填多少,平原上填多少,山路填多少,填煤又如何省煤,都有訣竅,一切都要從頭學起;父子倆睡單身宿舍,等於在武漢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陳長傑來武漢之後,沒想過再成家這件事。陳長傑早年愛說話,現在不愛說話了;早年愛說笑話,現在不愛說笑話了。不知不覺,三年就過去了。

這年四月三十號晚上,機務段舉辦職工聯歡晚會,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所謂聯歡,就是機務段各個單位,如車務處、地勤處、保障處、車站處、後勤處等等,組織職工自己編排一些節目,在機務段的大禮堂演出。四月三十號下午,陳長傑剛剛出車回來;陳長傑當司爐不在客車上,在貨車上;貨車拉的是貨物,比客車要重;五天煤扔下來,身體便有些乏;知道這天晚上大禮堂有聯歡,他不想去看,想在單身宿舍睡個安穩覺;無奈明亮是個六歲的孩子,喜歡熱鬧,吵著嚷著,非要去看演出,陳長傑只好換件衣服,拉著明亮去禮堂看節目。

當時機務段的段長姓閔,像這種逢年過節的職工聯歡,他有時參加,有時不參加,全看他的忙閒。今年五一節的晚會,他本來不參加,因為鐵道部一位副部長,昨天從長沙過來,在武漢稍做停留,他需要陪同;到了傍晚,副部長突然接到北京一個電話,讓他馬上趕回北京開會,他連晚飯也顧不得吃,匆匆忙忙上了去北京的火車;閔段長把副部長送到車站,回到段裡,扒了兩口飯,看到窗外大禮堂張燈結綵,想起大禮堂今晚有節目,便信步來到大禮堂。段長一來,臺上臺下全知道了;節目開始,臺上的表演更加認真,臺下觀眾鼓掌更加熱烈。節目從機務段辦公室表演的湖北花燈開場,接著是保障處的龍船調,客運處的相聲,電務處的雙簧,但到了車務處,節目出了故障;本來他們要演漢劇《貴妃醉酒》片段,報幕員報過演出單位和節目,演員卻沒登場,接著就冷場了。大禮堂裡「嗡嗡」地起了議論。閔段長站起來問:

「車務處怎麼回事?怎麼斷章了?」

機務段俱樂部主任從舞臺一側跑過來,對閔段長說:「段長,臨時出了故障。」

「啥意思?」

「車務處演貴妃的演員,突然拉肚子,登不了臺了。」俱樂部主任又對臺側的車務處處長喊:「老吳,要不你們換一個節目吧?」

但車務處事先沒有排練別的節目,急手現抓,哪裡換得出來?車務處處長老吳面紅耳赤:

「沒想到會拉肚子呀,沒準備別的節目呀。」

俱樂部主任對閔段長說:「段長,你看,情況有些突然;接下來是後勤處的歌舞《慶豐收》,要不節目往下走吧。」

誰知閔段長急了:「那不行,這不是一個節目的事。」指著車務處處長老吳,「吳大頭,你怎麼回事,做事總是這麼顧頭不顧腚的,為什麼事先不準備預案?如果一個司機拉肚子,這列火車就停開了不成?這是武漢機務段的工作作風嗎?一個節目都出故障,怎麼能開好火車呢?」

車務處處長老吳尷在那裡,俱樂部主任也尷在那裡,機務段禮堂能盛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又「嗡嗡」起了議論。陳長傑是司爐,也屬於車務處;他過去在延津當過演員,不怵場;看到大家一塊兒尷在那裡,便站了起來:

「我是車務處的,我給大家表演個節目行嗎?」

俱樂部主任:「你會演什麼?」

陳長傑:「我是河南人,我給大家唱段豫劇吧。」

沒想到閔段長來武漢機務段當段長之前,在鄭州機務段當過副段長,在河南待過十多年,一聽陳長傑要唱豫劇,轉怒為喜:

「你會唱豫劇?你會唱哪一齣呀?」

陳長傑:「我會唱《白蛇傳》。」

閔段長:「《白蛇傳》好,《白蛇傳》我聽過。」對俱樂部主任:「讓他上臺試試。」又指著車務處處長老吳:「幸虧有人單騎救主,不然看你怎麼下臺。下不為例啊。」

老吳擦著頭上的汗:「段長,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陳長傑交代身邊的明亮在座位上坐好,不要亂跑,便登上舞臺。因他過去是職業演員,一上臺,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是司爐陳長傑,而成了劇中的人物;揚腿在舞臺上走了一圈,回頭亮相,馬上贏得滿堂彩。因沒有伴奏,他只好清唱,便選了在延津縣國營機械廠常常清唱的「奈何,奈何?」「咋辦,咋辦?」一節;這一節有法海的唱段,有許仙的唱段,有白蛇的唱段,在延津與他同臺的是李延生和櫻桃,現在李延生和櫻桃不在,他靈機一動,唱過法海,又換起表情和架勢唱起了許仙;唱過許仙,又換起表情和身段,用假腔換成女聲,唱起了白蛇;白蛇哭泣的時候,也假裝用水袖拭自己的眼睛。

戲中法海對許仙唱道:

你愛她是因為她美貌如花

誰知道骨子裡它是條毒蛇

……

許仙唱道:

愛她時不知它是條毒蛇

到如今不想愛我心如刀割

……

白蛇對法海唱道:

我與你遠也無仇近也無冤

為何你害得我夫妻難圓

……

法海唱道:

我害你並不為個人私怨

為的是分三界人妖之間

……

陳長傑一人扮作三人在臺上共同攤手:

奈何,奈何

咋辦,咋辦

……

整個禮堂屏息靜氣,整個禮堂的人在聽陳長傑的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看他的一招一式。陳長傑唱著唱著,似也回到當年的延津,還在和李延生和櫻桃同臺演出的時候;那時他們都風華正茂,那時櫻桃還沒死,在跟他談戀愛。唱著唱著,觸景生情,真落下了眼淚。陳長傑收住「奈何,奈何」「咋辦,咋辦」,整個禮堂鴉雀無聲。一分鐘之後,大家突然醒過悶兒來,歡聲雷動。陳長傑給大家鞠了一躬,走下臺來。這時閔段長向他招手,拍拍旁邊的椅子,讓他坐到身邊。閔段長:

「小夥子,你很有才呀,你叫什麼?」

「陳長傑。」

「怎麼從河南到這兒來的?」

陳長傑如實說:「我舅舅介紹過來的。」

「你舅舅是誰呀?」

「扳道岔的老薑頭。」

「老薑頭啊,機務段的老人兒了,記得記得,大高個兒,臉上有些麻點。」

陳長傑的舅舅老薑頭個頭低矮,身高才一米六左右,臉上也沒麻點。看來閔段長把人記錯了。

但陳長傑沒敢糾正他。

閔段長:「在河南好好的,為啥跑到武漢來了?」

陳長傑編了一個假話:「本來在河南挺好的,三年前,老婆得病死了,我們感情挺好的,她一死,大街小巷,看到哪兒都傷心,便到湖北來了。」

閔段長點點頭:「有情有義。在這裡又成家了嗎?」

陳長傑搖搖頭。

閔段長突然想起什麼:「你要這麼說,我倒想起一個茬口。我有一個外甥女,剛剛離婚,你們兩個,可以在一起處一處嘛;處好了,算我成人之美;處不好,也不妨交個朋友。」又低聲說,「自她離婚,我老姐頭髮白了一大半。」

陳長傑愣在那裡,嘴有些結巴:「段長,這事有些突然呀。」

閔段長笑了:「我也是隨口一說,沒強迫你的意思啊。」

明亮娶親這天,他中學時幾個要好的同學,幾乎都到場了。婚禮上,老董的兒子董廣勝當司儀;郭寶臣的兒子郭子凱在北京上研究生,不是假期,專門請假回到延津,另一個要好的同學馮明朝,在鄭州百貨大樓當採購,也專門請假回來,兩人當了明亮的伴郎。

這年明亮二十六歲,在「天蓬元帥」當廚子。十年前,明亮上到高中一年級,主動退學了。明亮退學不是他不願意上學,而是他爸陳長傑從武漢給他來了一封信。陳長傑在信中說,十年前,陳長傑把明亮留到延津,把他寄養在李延生家,這寄養不是白寄養,事先說的有條件,他每月給李延生家三十塊錢;後來隨著物價上漲,每月寄給李延生家的錢也隨著增加;到明亮十六歲,已變成每月一千五百塊錢。這些錢,都是他揹著明亮的後媽秦家英,加班加點,掙出的加班費。車務處別的工友都不願意加班,他加班加點需求著別人;加班加點時,還要瞞著秦家英。但上個月,這事被秦家英發現了。陳長傑去郵局給李延生匯錢,匯過錢,急著出車,把匯款的單據落到了口袋裡,秦家英在家洗衣服時發現了。等陳長傑出車回來,秦家英追問這事,他只好辯稱,這錢是借給李延生的。秦家英便到機務段財務科,查出陳長傑每月都額外領出一些加班費,而這些加班費,陳長傑卻沒有拿回家。回家追問陳長傑,陳長傑見瞞不住了,只好如實說,這是每月寄給明亮的生活費。秦家英哭了,說你給你兒子生活費我不反對,為什麼一直瞞著我?你咋知道我就不通情達理呢?兩口子在一起過了十年,原來你一直懷有二心;這不是錢的事,是讓你兒子每個月接到錢,都恨我一次;陳長傑在信中說,其實事情不是這樣的,十年前這事沒告訴秦家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說把明亮放到延津,是過繼給了李延生,明亮成了李延生家的孩子,沒提每個月還要給錢的事;十年後暴露了,話也說不回來了;等於十年前的自己,給十年後的自己別住了馬腿。事情尷尬還在於,十年間,陳長傑每個月給李延生寄錢,明亮也不知道。陳長傑在信中說,秦家英哭過,又去機務段財務科,讓財務科把陳長傑今後的工資、獎金和所有的加班費,統統打到秦家英的銀行卡上;回來又對陳長傑說,從今往後,你沒錢寄給你兒子了,你兒子就無法恨我了;如果你兒子需要生活費,讓他來武漢一趟,先向我承認跟你共同瞞我和恨我十年的錯誤,接著我們再說生活費的事。陳長傑在信中說,你後媽說的,明顯是氣話;她的目的,就是拿我十年前的錯,來懲罰現在的我,讓我從今往後,真和你斷絕來往,就像十年前,真把你給了李延生一樣,以報十年之仇。事到如今,我也是進退兩難,因為這馬腿是自己給自己別住的。麻煩在於,我今後手裡沒體己錢了,就是想供你生活費,也沒這個能力了。如果我不給你生活費,你今後怎麼辦,我也想不出新的轍。盼就盼著,李延生兩口子,真把你當兒子養了。陳長傑在信中又寫道,一個父親,連兒子都供養不了,想起來我心如刀割;歸根結底,你就怪你爸沒本事吧。信的末尾,陳長傑又寫道,說起來,我也五十的人了,近些年,身上也開始添病了,如果秦家英不讓我供你生活費,今後我也不加班了。又及。

明亮看了這信,沒有回信。他不知道怎麼回。過去陳長傑供應他生活費他不知道,現在無法供應了,他無法強迫他繼續供應;也許,從根上起,這事就怪陳長傑,給兒子生活費,是天經地義的事,當初不該瞞著秦家英,還編了瞎話;當然,遇事編瞎話瞞著對方,不敢理直氣壯提出來,還是怕人家不同意這事;既然是怕人家,就不是怕人家一件事,而是什麼事都怕;給人家提這事之前,自己先怵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好瞞著;為了生活費,明亮可以去武漢向後媽承認錯誤,但想著她積著過去十年的氣,即使明亮和陳長傑共同向她認了錯,她也會找出別的理由繼續刁難下去,以報十年之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也許說的就是這個;何況,明亮事先對陳長傑寄錢的事並不知道,如何認錯?武漢無法去,去也是白去;李延生這邊,過去陳長傑給李延生寄錢明亮不知道,現在他只能還裝作不知道;陳長傑今後不再給他供應生活費,他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說起跟陳長傑的來往,十年間,除了陳長傑背後給明亮生活費,兩人之間本來就沒什麼來往;就來往本身,今後來不來往,和以前也沒什麼區別。看完這封信,明亮一個人跑到延津縣城北郊的河邊,悄悄把這封信燒了。

但是,兩人來往不來往,對於明亮一樣,對於李延生家卻不一樣,因為從第二個月起,陳長傑不再給李延生家寄錢,明亮的吃喝拉撒和上學的費用,就得李延生夫婦出了。頭一個月李延生和胡小鳳沒說什麼。第二個月李延生沒說什麼,胡小鳳臉色開始不好看。第三個月,往往因為一件小事,當著明亮的面,胡小鳳開始指桑罵槐,李延生開始唉聲嘆氣。第四個月,明亮主動退學了,離開李延生家,去「天蓬元帥」飯館當了學徒。這差事,還是在中學教地理課的焦老師給他找的。「天蓬元帥」飯館的老闆姓朱,喜歡唱戲,沒事愛吼上兩嗓子;在明亮班上教地理的焦老師,也喜歡唱戲;開飯店和教學之餘,兩人常在一起唱《打漁殺家》《樓臺會》等;在戲裡,老朱扮生角,焦老師反串青衣。焦老師看明亮走投無路,便在下次唱戲的時候,把明亮的狀況跟老朱說了,並用戲裡的臺詞對老朱說:

「夫君,你看這小孩,舉目無親,有國難投,你就發發善心,把他收留了吧。有道是,勿以善小而不為呀。」

老朱倒「噗啼」笑了,用生活裡的話說:「老焦,豬蹄也不是好燉的,我只問你,這孩子懶不懶呀?」

焦老師也還原生活:「不懶,不懶,懶人,我就不跟你說了。」

「懶人,在我這兒也待不住。」

這年三月的一天,明亮的手機上,收到一條簡訊:

陳明亮先生見字如面:孩提時代,我們曾是兄妹,之後一直斷了聯絡,光陰荏苒,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今冒昧打擾,不為別事,你父親也就是我的繼父陳長傑,從去年下半年起,患病在床;今年起,心肺功能出現衰竭,一直住在醫院。繼父和我母親共處四十多年,也沒生下一男半女,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最親的人,也就是你和我了。從上個月起,繼父夢中,常唸叨你的名字。請見簡訊後,能來武漢一趟,父子相聚,以免人生留下遺憾。你的手機號碼,我是從延津李延生叔父處求來的,萬勿見疑。順祝一切安好。

秦薇薇呈上

簡訊來時,明亮正在「天蓬元帥」西安第五家分店試吃豬蹄。二十年過去,明亮家的「天蓬元帥」,已經在西安開了五家分店。各分店和南郊大雁塔附近的老店一樣,面積都不大,店鋪裡,能放十多張桌子。也有人勸明亮,豬蹄既然燉得好吃,大家愛吃,應該把店面做大,明亮不同意。明亮對馬小萌說:

「咱得知道自己的深淺,咱倆都沒文化,店面小了,咱把持得住;大了,非把自個兒擱進去不可。」

馬小萌:「你我都快五十的人了,不自個兒折騰自個兒。」

明亮:「就是,人得知足,夠吃夠喝就成了。」

明亮有時會想,「天蓬元帥」當初能夠開起來,用的還是馬小萌的十萬塊錢;而這十萬塊錢,是馬小萌在北京掙下的;說起來,這店從根上起,開得有些髒;接著用店滾出來的分店,也有些髒。但這些前因後果,明亮也就是想想,無法對人說,連對馬小萌也無法說。有時到飯館的後廚,看學徒在那裡洗豬蹄,一筐一筐的豬蹄,從屠宰場運過來,都是髒的,豬腳上沾滿泥,泥中糊著豬毛;但經學徒在水管下衝洗,把豬毛剔掉,又拿到水管下衝洗,豬蹄也就乾淨了;明亮二十多年前在延津也洗過豬蹄;豬蹄是這樣,其他事也是這樣吧;乾淨都是從不乾淨來的,也許萬物同理,明亮搖頭感嘆;但這感嘆,也無法對人說,明亮也就埋到心底不說了。長時間不說,漸漸也就不理會了。

第五分店開在灞橋,聘請的店長叫馬皮特,是馬小萌的孃家侄子。前年,他從河南過來,投奔明亮和馬小萌。從河南來時他叫馬奇,從去年開始,他改名馬皮特。二十年前,因為馬小萌的事,明亮和馬小萌與老家的親戚朋友斷了來往,轉眼二十年過去,馬小萌快五十的人了,兒子都已經十九歲了,大家已把過去的事忘了,與親戚朋友,也就慢慢恢復了來往。馬奇剛來西安時,在第二分店當服務員,後來當領班,現在見「天蓬元帥」開第五家分店,哭著喊著,要當店長。馬小萌對明亮說:

「他哭著喊著要去,要不讓他試試?」

明亮:「他想上進是好事,試試就試試,一個店長,也不是內閣總理大臣。」

又說,「試好了就當,試不好,還回去當領班。」

每家分店開業,燉出第一鍋豬蹄,明亮都去試吃。一口豬蹄吃下去,就知道燉得夠不夠火候,夠不夠滋味。明亮來到第五分店,發現服務員改了服裝,個個穿得跟空姐似的;店裡牆上,貼著許多花花綠綠的標語:

第五家分店,一千多萬隻豬蹄的積累。

天蓬元帥,豬的祖宗。

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

咋跑?吃了就知道。

都是膠原蛋白,僅供美容養顏;

據說,楊貴妃天天吃豬蹄。

……

看著服務員的裝束和牆上的標語,明亮笑了:

「馬奇,過不過呀,不就賣個豬蹄嗎?」

馬奇這名字,只有明亮叫,他才答應;別人叫,他就不高興了,要麼叫他馬總,起碼叫他皮特;在公眾場合,馬皮特也不喊明亮「姑父」,而是正兒八經喊「陳總」;馬皮特:

「陳總,不過,這就叫開拓進取。」

「你咋知道楊貴妃天天吃豬蹄?」

「據說,我說的是‘據說’。」

明亮在桌前坐下,馬皮特用盤子,把剛燉好的一隻豬蹄端上來。明亮吃之前,先用筷子在豬蹄上插了插,看燉的火候;又用筷子,把豬蹄分撕開,撕成八瓣,翻來覆去打量。打量半天,沒吃,而是說:

「再端上一個。」

馬皮特不解其意:「陳總,啥意思?」

「讓你端你就端。」

馬皮特只好又端上一個,明亮用筷子把這隻豬蹄又分撕成八瓣,翻來覆去打量。打量半天,又說,「再端上一個。」

馬皮特狐疑地又端上一個,明亮又用筷子把第三隻豬蹄分撕開,翻來覆去打量。接著把筷子扔到桌子上,看馬皮特。馬皮特:

「陳總,火候燉得不到位?」

「火候燉得正好。」

「顏色差點意思?」

「著色也挺好。」

「那您為啥不吃呢?」

明亮撿起筷子,又把三隻豬蹄翻開,用筷子點著:

「你看,三隻豬蹄裡都有豬毛。」

又說,「一隻有是偶然,三隻個個有,證明所有豬蹄的毛都沒剔乾淨。」

又說,「連豬毛都剔不乾淨,豬蹄燉得再透,顏色著得再好有啥用呢?」

又指指服務員,指指牆上的標語,「豬蹄燉不好,你們穿成這樣,寫成這樣有啥用呢?」

又說,「把今天燉的豬蹄全部倒了,明天重新燉,這店明天再開張。」

馬皮特面紅耳赤,先對後廚罵:「×你大爺,是誰拔的豬毛?把他給我開了。」又對明亮嘟囔:「把幾百只豬蹄都倒了,多可惜呀。」又說,「今天開業,我還請了好多朋友來捧場呢。」

明亮:「朋友不來還好,朋友來了,吃了一嘴豬毛,砸誰的牌子呀?」拍了一下桌子,「砸的不是你的牌子,是‘天蓬元帥’的牌子。」又看馬皮特,「你覺得你當這個店長夠格嗎?」

馬皮特面紅耳赤:「陳總,怪我一時粗心。」又說,「請陳總放心,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明亮:「光嘴上說沒用,從今天起,你去後廚拔豬毛,啥時候把豬毛拔乾淨了,啥時候再當店長。」又說,「當年我在延津的‘天蓬元帥’,也拔過一年豬毛。」

馬皮特噘著嘴不高興。這時明亮的手機「唄」的一聲,進來一條簡訊,這簡訊,便是武漢秦薇薇發來的。看秦薇薇在簡訊中的用詞,明亮知道秦薇薇比他有文化。

「天蓬元帥」老店——用馬皮特的話說,就是旗艦店——東邊是大雁塔,西邊過去是一片莊稼地,春天長起來的是麥子,秋天長起來的是玉米;後來,這裡開發新區,蓋起一幢幢高樓;明亮在「天蓬元帥」旁邊的一幢高樓裡,買了一套房子。晚上,明亮回家吃飯,先把馬皮特的事給馬小萌說了。馬小萌:

「他已經打電話給我說了,哭了。」

「他去之前,我就跟他交代,把事情一次性做好,萬不可大意,他還是當耳旁風,我讓他拔豬毛去了。」

「讓他磨挫磨挫也好。」馬小萌又說,「電話裡還不服呢,說這麼點小錯,被你抓住了,小題大做。」

明亮:「咱們普通人,能犯多大的錯誤呀?賣豬蹄的,豬蹄裡都是豬毛,事兒還不大呀?」又說,「不光是豬毛的事,躁,得熬熬他的性子。」

又說,「這話別告訴他,話一說透,話就沒勁兒了,他就不當回事了;先窩著他,讓他好好拔豬毛。」

馬小萌:「放心,我不傻。」

這時明亮拿出手機,讓馬小萌看秦薇薇的簡訊。馬小萌看後說:

「這倒是大事,雖然四十多年沒聯絡了,畢竟是爸,現在病了,你怕是得過去。」

「我也這麼想。」

「我跟你一塊兒去吧。」

「你跟我去當然好,路上能有一個伴,可家裡這麼一大攤子事,又剛開了個分店,咱們都走了,遇到事,怕他們沒個主心骨。」

馬小萌想了想,說:「那你一個人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明亮又交代:「新開的這家分店,你先去支應幾天,等我從武漢回來,再看誰去當店長合適。」馬小萌:「知道了。」

明亮坐火車去了武漢。秦薇薇在電話裡說,擔心明亮在武漢不熟,她會去車站接他;雙方四十多年沒見過面,怕見面認不出來,她會舉一個牌子,上邊寫「陳明亮」三個字。明亮在武昌火車站下車,出了驗票口,果然在人群中,看到「陳明亮」的牌子。舉牌子的是個中年婦女,微胖,戴黑邊眼鏡。兩人相認之後,秦薇薇收起牌子,兩人往外走。邊走,秦薇薇邊說:「四十多年沒見了,有件事,咱得先商量一下。」

「啥事?」

「咱們之間,相互咋稱呼呀?」

「我都行,看你。」

「小時候,咱都沒叫過‘哥’和‘妹’,四十多年過去,都這麼大歲數了,突然再叫,彆扭不彆扭?」

「彆扭。」

「哼哈說話,‘那誰’,也顯得沒禮貌。」

「要不,就叫各自的名字吧。」

「你比我大,你叫我的名字行,我叫你的名字,顯得不懂事。」

「那怎麼辦呢?」

「你孩子叫個啥?」

「我有一個兒子,叫陳鴻志。」

「我有一個女兒,叫趙晨曦。要不,就叫鴻志他爸和晨曦她媽,你看成嗎?」

明亮笑了:「晨曦她媽,你腦子比我好使。」

「如果我腦子比你好使,為啥我是個普通職工,你是大老闆呢?」秦薇薇又說,「你的情況,我從李延生叔父那兒都打聽過了。」

「什麼大老闆,就是個賣豬蹄的。」

「還有包餃子,包成了上市公司呢。」

明亮便問,秦薇薇在武漢做什麼工作,秦薇薇說,她在武漢機務段後勤處財務科當會計。又說,這工作,還是二十多年前,她舅姥爺臨死前安排的。明亮想起,她的舅姥爺,就是後媽秦家英的舅舅,當年在武漢機務段當過段長;舅姥爺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也就沒再多問。兩人坐上計程車,秦薇薇讓計程車往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開去。從車窗往外看,武漢的大小街道,一幢幢高矮不一的大樓,明亮都感到陌生,好像四十多年前,武漢不是這個樣子。其實四十多年前這些地方是個什麼樣子,四十多年間這些地方發生了什麼變化,明亮也不知道;因為這些地方,四十多年前他根本沒有來過;從三歲到六歲,他待過的武漢,就是機務段宿舍,和後來他們家在漢口住的地方;別的地方很少去過。記得機務段宿舍前邊有個大禮堂,後邊是個大食堂;後來陳長傑和秦家英結婚了,他們家住在信義巷;出來信義巷是大智門,從大智門往左是三德里,往右是天聲街;過去天聲街是義和巷,再遠就不知道了。有些特殊的事情,四十多年後還能記得。譬如,上小學一年級時,語文老師教生字教到「雪」字,老師領著大家讀:雪,大雪,風雪交加。由於武漢冬天很少下雪,下,也是零零星星,早上下,中午就停了,班上有學生問:老師,雪下多大是大雪呀?老師:雪下大了就是大雪,我們學的是字,跟著念就是了;明亮是從延津來的,延津的冬天,常有大雪和風雪交加,明亮讀到「大雪」時,似乎聽到鵝毛大雪落到延津街頭的聲音;又想起他兩歲那年,雪下了三天三夜,早上天晴了,奶奶把棗糕擱到獨輪車上,把明亮抱到獨輪車上,奶奶推著獨輪車去十字街頭賣棗糕;走到路上,獨輪車滑倒了,棗糕撒了一地,明亮也倒在雪地上。奶奶和明亮沒顧上拾棗糕,共同哈哈大笑起來。明亮還記得,武漢人把吃早飯叫「過早」。計程車路過長江大橋,四十多年前,明亮來過長江和長江大橋,但發現如今的長江和長江大橋,和四十多年前也不一樣了。秦薇薇說,我們路過的大橋是長江三橋;又指著遠處的幾座大橋說,那是長江二橋,那是長江一橋;我們小時候,只有長江一橋。

到了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上了五樓,秦薇薇帶明亮進到一間病房。病房裡有五張床位,病人都住滿了。秦薇薇把明亮領到最裡邊一張病床前。病床上坐著一個老頭,一臉黑斑,披著棉襖在喝水。如果不是在醫院,在其他任何地方碰到,明亮認不出這是他爸陳長傑。明亮腦子裡的陳長傑,不是這個模樣。老頭見了明亮,也沒認出他是誰,沒有說話;經秦薇薇說,陳長傑才睜大眼睛:

「明亮?你咋來了?」

又問,「誰讓你來的?」

秦薇薇在旁邊說:「爸,我讓他來的。」

陳長傑病床旁,站著一個老太太。老太太打量著明亮,明亮還能認出來,這是後媽秦家英。秦家英年輕時瘦,現在還瘦。明亮主動喊:

「媽。」

秦家英眼圈紅了:「都四十多年了。」

明亮:「可不,我也快成老頭了。」

「當年你說跑就跑了,可把我嚇壞了。」

「當時年齡小,不懂事。」

秦薇薇:「當年的事,就不要說了。」

明亮:「我爸咋得的病?」

陳長傑:「老了。」

秦家英:「什麼老了,氣的。」

明亮:「誰氣的?」

陳長傑忙截住說:「明亮剛來,就別說這些事了。」

秦家英就閉上嘴不說了。

這時病房外有人喊:「開飯了,各床出來打飯。」

秦家英拿起床頭櫃上的飯盆,對明亮說:

「我多打點,你也在這兒吃吧。」

明亮:「我都行。」

秦薇薇:「他剛到武漢,我請他到外邊吃吧。」

秦家英:「對對對,去外邊吃,吃得好些。」

說著,秦家英出去打飯了。這時一個護士進屋說:

「三十五床的家屬,該續費了,去一樓繳費。」

秦薇薇對明亮說:「說的是我們,你等著,我繳費去。」

秦薇薇拿起掛在床頭的挎包,出門繳費去了;護士出門,明亮跟護士來到護士站,悄聲問:「三十五床住院,已經花了多少錢?」

護士:「十八萬多吧。」

秦家英打飯回來,秦薇薇繳費回來,秦家英招呼陳長傑吃飯,秦薇薇帶明亮去街上吃飯。兩人走在街上,秦薇薇問:

「鴻志他爸,你想吃個啥?」

明亮想起小時候在武漢愛吃的,便說:「熱乾麵,武昌魚。」

秦薇薇笑了:「這兩樣東西,不在一個店裡賣呀。」

「那就熱乾麵吧。」

走著說著,兩人到了一家賣熱乾麵的飯館前。飯館門頭上掛著「三鎮第一家」的橫匾;兩側門框的豎匾上,雕刻著一副對聯。上聯是:生意做爛不如做飯;下聯是:做飯做遍不如做面。秦薇薇指著這家麵館問:

「這個飯館還記得不?」

又說,「當年過中秋節,我們一家四口,來這裡吃過。」

明亮看著飯館,卻一點記不起來,當年跟他們在這裡吃過飯;但對門框上的對聯,似乎有些記憶,因為對聯上有許多字,當時明亮還不認得,記得陳長傑指著對聯教他認字;但門前有對聯的飯館多了,當時陳長傑指的是不是這家飯館的對聯,又記不準了。說起當年吃東西,他倒突然想起,有一天下午放學,陳長傑去學校門口接他,穿的還是在火車上的工裝;平日陳長傑老出車,很少到學校接他;明亮放了學,都是自個兒揹著書包回家。陳長傑接上他,沒往信義巷走,而往相反的方向走。明亮:

「爸,這不是回家的路。」

陳長傑不說話,就是拉著他的手往前走。過了幾條巷子,到了長江邊,陳長傑從提包裡掏出一隻燒雞,一撕兩半,遞給明亮一半:

「吃吧。」

又說,「我出車路過符離集,在站臺上買的。」

又交代,「回家別說。」

明亮點點頭,兩人坐在長江邊,埋頭吃起燒雞。一直到吃完,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進了熱乾麵館,因是飯點,飯館裡坐滿了人;秦薇薇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塑膠袋,塑膠袋裡裝些零錢;秦薇薇先讓明亮坐在一張桌子前佔座,她去櫃檯前買飯;一時三刻,用托盤端來兩個冷盤:一盤醬牛肉,一盤芹菜拌花生米,和兩碗熱乾麵。兩人吃著飯,明亮問:

「剛才在醫院,媽說爸的病是氣的,咋氣的?」

「自個兒把自個兒氣的。」

「啥意思?」

「爸這一輩子,是個老實人,對吧?」

「對。」

「當了一輩子老實人,開了一輩子火車,前幾年退休了,有主意了。」

「啥意思?」

「老想發財。他有一個朋友叫老邢,也是司爐出身,也退休了,攛掇爸跟他一起做生意。爸便拿出他一輩子的積蓄,也就五十多萬塊錢,跟著老邢折騰;兩人一塊兒開過飯館,也是做熱乾麵,開過洗車店,加工過鐵門,開過修腳鋪,倒賣過水產品,想起一齣是一齣,幹啥賠啥。最後手頭剩五萬塊錢,又被老邢騙走了。」

「老邢呢?」

秦薇薇:「找不著了。」又說,「賠錢是一方面,關鍵是,手裡最後剩的幾萬塊錢,又被他朋友騙走了,兩頭夾擊,於是就氣病了。」又說,「你也知道,爸心量不大。」

明亮明白了,點點頭。同時發現,秦薇薇吃飯時,右手用筷子夾菜,左手一直攥著裝錢的塑膠袋。明亮:

「晨曦她媽,我想說一件事。」

「啥事?」

「藥費的事。」

「啥意思?」

「從今往後,爸在醫院的花銷,不管住多長時間,除了機務段該報銷的,剩下的由我來付。」「鴻志他爸,叫你來,不是這意思。」

「我在西安開飯館,雖是小本生意,每月都有進項,這些藥費,我還付得起;如果付不起,我也就不來了。」

這時秦薇薇嘆口氣:「鴻志他爸,喊你來,就是這意思。」又說,「不瞞你說,我家那口子,是個無業遊民,整天最愛乾的事,是到門口的雜貨鋪跟人家聊天。我說,你跟人家聊了一天,人家賣了一天東西,你得了個啥?你來了,我都不好意思讓他見你。我就一個小職員,媽是搪瓷廠的退休職工;咱爸一輩子是個鐵路員工,好多藥不能報銷;住院這花銷,家裡實在是負擔不起,又不敢對咱爸說。」又說,「那也不能讓你全出,咱倆每人一半吧。」

「晨曦她媽,我是個實在人,不喜歡繞圈子,如果我全拿了,你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咱可以每人一半;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就不要爭了。」

秦薇薇想了想:「那就你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吧。爸開火車,畢竟把我也養大了。」

明亮:「都成,我聽你的。」

秦薇薇:「還有一件事,今天晚上,你想住在爸媽家嗎?」又說,「聽說你要來,媽已經把床鋪給你收拾好了。」

明亮:「爸和媽,還住在四十多年前的房子裡嗎?」

秦薇薇點點頭:「媽說,還讓你住在你我小時候住過的房間。」

明亮:「我還是在醫院附近找個旅館住吧。」又說,「一來照顧爸方便,二來洗洗涮涮,我也方便些。」

秦薇薇:「好吧,我聽你的。」

明亮:「今天晚上,你和媽也歇一歇,我留在醫院值夜班。」

當天晚上,秦家英和秦薇薇回家休息了,明亮留在病房值夜班。病房裡有五個病人,晚上,護士進來讓病人們吃藥,給有的病人掛吊瓶;護士走後,五個病人的家屬,分別照顧各自的病人上廁所,洗漱,上床歇息。明亮也扶著陳長傑上廁所和洗漱。陳長傑患心肺衰竭,走路有些發喘;回到床上,他喘著氣對明亮說:

「明亮,我這兒沒事了,你也回家歇著吧。」

陳長傑說的家,當然是陳長傑和秦家英的家了。他不知道午飯之後,明亮已經在醫院附近的旅館開了房間。明亮想住旅館而不想住在陳長傑和秦家英的家裡,除了在旅館洗洗涮涮方便,更重要的是,四十多年前,那個家裡,親媽櫻桃曾經來過;接著,在西郊一間柴草屋裡,他看到媽被鋼針釘在木板上,遍體鱗傷;那個家,明亮不想再回去了。但這事明亮無法向陳長傑解釋,中午也沒有對秦薇薇多說;只是說:

「爸,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又說,「輕易不見面,讓我在這兒待會兒。」

陳長傑不再勉強。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護士進來查房。明亮扶著陳長傑去衛生間解手,去盥洗間洗漱,回來,把喘氣的陳長傑扶到床上,護士喊打飯,明亮去走廊飯車前打了兩份飯,回來和陳長傑一起吃。吃完飯,明亮把飯盆拿到盥洗室洗乾淨,回到病房,護士又進來讓病人吃藥,接著是醫生查房。上午,看窗外有太陽,明亮問護士,能不能扶陳長傑下樓曬曬太陽。護士說,曬太陽是好事,但別讓病人著風。明亮說,知道了,便扶陳長傑到樓下去。醫院院子裡有一個小花園,小花園裡有幾條長椅,明亮扶陳長傑到長椅前坐下。扶陳長傑到這裡,說是曬太陽,其實明亮是想找個僻靜的地方,跟爸單獨說說話。但兩人真單獨坐在一起,一時又不知說些什麼,兩人就在那裡乾坐著。沉默一陣,陳長傑突然問:

「我做生意賠了這事,她們給你說了吧?」

她們,指的是秦家英和秦薇薇了。明亮點點頭。

陳長傑:「我就知道她們會說。」

又說,「說就說吧,我已經不怕丟人了。」

又嘆了口氣說,「事到如今,我無法怪別人呀。」

又說,「你爸這輩子,就活了一個字,窮。當司爐,開火車,沒明沒夜,加班加點,一輩子幹的活,比拉磨的驢少不到哪裡去。老了老了,安於貧困多好,但是不服,想去做生意賺錢,到頭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又說,「爸這輩子多失敗呀,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明亮倒勸:「爸,話不是這麼說。」

「我知道,她們把你叫過來,是想讓你出醫療費。我們四十多年沒見,見面就讓你花錢。」「爸,從六歲到十六歲,我在延津上學,你揹著我後媽,也花了十年錢;現在,就當我還那十年的錢吧。」

陳長傑:「你要這麼說,我想打自己的臉,沒能力讓你把高中上完。」嘆了口氣,「有時候,我想見見李延生。」

明亮拿出手機:「要不,我給他打電話,讓他到武漢來一趟?」

陳長傑止住明亮:「見了,說啥好呢?當年我把你交給他,我一斷學費和生活費,他讓你燉豬蹄去了。」

「當年,都是身不由己。」明亮說。

「可說呢,見面都不好意思。」陳長傑又說,「說來說去,還是怪我沒出息。」

接著,陳長傑問起明亮老婆孩子的事,明亮一一告訴了他。陳長傑:

「你給我出醫療費,不用揹著你老婆吧?」

「不用,我在家裡能做主。」

陳長傑嘆息:「你比我強。」

明亮想,他所以比陳長傑強,給陳長傑出得起醫療費,還得感謝當年學會了燉豬蹄;而當年自己去延津「天蓬元帥」學燉豬蹄,還是因為陳長傑斷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四十多年過去,事情的前因後果是這樣的,也讓明亮哭笑不得。這時想起另一件事,明亮問:

「爸,這裡就咱們倆,我想問你一件事。」

「啥事?」

「四十多年前,我媽到底是咋死的?是像大家說的,因為一把韭菜嗎?」

陳長傑又咳嗽起來,咳嗽得面紅耳赤。明亮趕緊給他捶背。待咳嗽止住,陳長傑喘著氣說:「是因為韭菜,也不是因為韭菜。」

「啥意思?」

「那天,我們是因為韭菜吵的架,但我離開家的時候,就看出她眼神不對;看到她眼神不對,我還是走了。後來她就上吊了。」

又說,「兩人天天吵架,也許,我在心裡,早盼著她死了。」

又說,「親人之間有了怨恨,有時候比仇人還狠呀。」

又說,「雖然她是自殺,其實是我殺了她。」

明亮心裡一震,四十多年間,他一直把櫻桃上吊的責任,歸結到他出去喝汽水上;誰知四十多年前,陳長傑也有責任;或者,這責任是共同的,是他們父子倆,陳長傑和明亮,共同把櫻桃殺了。明亮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陳長傑喘著氣說:

「我這一輩子,有兩步走錯了。」

明亮看陳長傑。

「頭一步,當年在延津豫劇團,演《白蛇傳》的時候,不該給你媽和李延生說戲。」陳長傑喘口氣說,「不說戲文,就找不了你媽。」

明亮沒說話。

「第二步,到了武漢,五一勞動節,機務段搞聯歡,你還記得不?」

明亮想了想,點點頭。

「車務處的節目斷了,我不該逞能,上去唱《白蛇傳》。不唱,就找不了秦家英。」

明亮沒有說話。但在心裡想,陳長傑不找櫻桃和秦家英,就他的狀況,四十多年前,還能找著誰呢?或者說,就他的狀況,找誰不一樣呢?但明亮不能這麼給陳長傑說,也就沒有說話。明亮在武漢住了一個禮拜,看陳長傑病情穩定——他問了醫院的醫生,醫生說,陳長傑這種病,時好時壞,現在看病情穩定,也許突然就會有危險;病情不發生陡轉,也許一年半載還是這樣。聽醫生這麼說,明亮在西安還有一大攤子事要張羅,「天蓬元帥」第五分店剛剛開張,他不能老在武漢待著,便與秦薇薇商量,他準備返回西安。秦薇薇也同意他走:

「鴻志他爸,咱爸就這樣了,你走你的,照顧咱爸,有我和媽呢。」

又說,「你出了一大半醫療費,我心裡已經鬆快多了。」

明亮:「晨曦她媽,話不是這麼說,照顧病人,比出錢麻煩多了。」

回西安的前一天夜裡,明亮在旅館睡覺,夢裡聽到一個女人說話:

「你忘了你說的話了吧?」

「啥話?」

女人的聲音:「六歲時說過的話。那年,我幫你把你媽救了,你把你媽扔到了長江裡。」

明亮突然想起,當年他媽櫻桃來到武漢陳長傑和秦家英家裡,後來被釘在西郊一間柴草屋裡;一隻螢火蟲給明亮帶路,找到這間柴草屋,明亮把媽救了出來。這隻螢火蟲當年說,幾十年後,明亮再來武漢的時候,要幫它一個忙。如今,這隻螢火蟲找他來了。明亮說:

「你不說,我還忘記了;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女人的聲音:「當年,我帶路把你媽救了,現在你也得救救我。」

「你是誰呀?」

女人的聲音:「馬道婆。」

「馬道婆是誰?」

「當年,用鋼針扎你媽那個人。」

明亮不解:「既然扎我媽的是你,你為啥還要變成螢火蟲救我媽呢?」

馬道婆:「扎你媽的是我,救你媽的也是我,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明亮愣在那裡。似乎解透了這個道理,又似乎沒解透。他問:

「事到如今,我咋救你呢?」

「帶我離開武漢。」

「為啥呢?」

「給人紮了一輩子小人,也算罪孽深重;如今死也死了,該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這事,你當初為啥找我呢?」

「當時你才六歲,想著四十多年後還身強力壯,當時要找個成年人,四十多年後,不知他們的死活呀。」

「咋帶你離開武漢呢?」

馬道婆:「我已經像當年的你媽一樣,附到了自己的照片上,你把我的照片,帶走就行了。」「我接著要回西安呀。」

「只要離開武漢,去哪兒都成。」

明亮明白,原來,冥冥之中,這才是他來武漢的緣由;突然想起什麼,問:「我爸的病,不是你作祟的,用他把我引過來的吧?」

「那倒不是,他的病,是他自己作的。」

「你的照片,如今在哪兒呢?」

馬道婆:「在黃鶴樓。」又說,「黃鶴樓後山上有一個涼亭,我的照片,就藏在涼亭右後角柱子下邊。」

明亮問:「馬道婆,你啥時候去世的呀?」

「三年了,天天都在等你。」

明亮醒來,開啟燈,看了看錶,已是凌晨三點。

明亮起身,穿好衣服,出了旅館,攔了一輛夜間出租,去了黃鶴樓。他記得在漢口上小學時,學校組織活動,他隨著幾百個小學生去黃鶴樓參觀過。後來他奶奶來武漢,陳長傑也帶奶奶和他去過。待計程車停到黃鶴樓山坡下,他下車,遠遠打量黃鶴樓,和四十多年前記得的模樣,完全不一樣。夜間,周邊一個行人也沒有。黃鶴樓的大門,夜間是關閉的,但明亮走到黃鶴樓大門前,大門竟自動開啟了,明亮便知道這是馬道婆的功力,說明馬道婆的照片,果然藏在這裡。明亮爬上山坡,來到黃鶴樓前,趁著月光,看到大門兩側的兩行字: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轉到黃鶴樓後山上,山坡上果然有一座涼亭,馬道婆說,她的照片,藏在涼亭右後角的柱子下邊。但這涼亭穩如泰山,柱子如何拔得動?但明亮一摸柱子,這柱子竟自己動了;拔著柱子,如同拔一棵草;又看著涼亭,變成了一個可以拿在手中的模型;又看前邊的黃鶴樓,黃鶴樓也變成了一個模型。將涼亭移開,在右後柱子下邊,果然看到一幅照片。但照片上,竟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頭上扎著紅頭繩。明亮不禁問:

「馬道婆,這是你嗎?」

馬道婆的聲音:「這是小時候的我。」

明亮拿起照片,把涼亭放回去,涼亭馬上又變回原來的模樣;往前看黃鶴樓,黃鶴樓又變成長江邊上那座高聳入雲的黃鶴樓。

明亮:「到了西安,我把你的照片放到哪兒呢?」

照片上綁著紅頭繩的小女孩:「記著,找一個高處。」

第二天一早,明亮去醫院病房,跟陳長傑、秦家英和秦薇薇告別。秦家英:

「好不容易來一趟,多住幾天吧。」

秦薇薇:「讓鴻志他爸回去吧,他在西安,還有一大攤生意要張羅呢。」

陳長傑點頭:「還是回去吧,你回去把飯店開好,我在這裡養病才能踏實。」

說完,看了秦家英和秦薇薇一眼。明亮發現,自明亮來武漢之後,陳長傑在秦家英和秦薇薇面前,腰桿似乎硬了許多;為什麼硬?因為明亮出了一大半的醫療費。這話有些難聽,但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如果明亮在西安不開飯館,至今還是窮人,說不定秦薇薇也不會通過延津的李延生找到他,通知他到武漢來了;那樣,一直到陳長傑死,他也見不上父親了。明亮:「我回西安張羅張羅手頭的事情再來。」

陳長傑:「等我病好了,也去西安看一看。」

明亮:「太好了,到時候你跟媽和晨曦她媽一起來,我帶你們去看看大雁塔,看看兵馬俑,帶你們吃吃羊肉泡饃。」

秦家英:「也去你店裡吃吃豬蹄。」

大家笑了。誰知一笑,陳長傑又用力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咳了五六分鐘,還沒消停下來。秦薇薇趕緊去叫護士。護士過來,把氧氣面罩給陳長傑戴上了。明亮看著戴面罩的陳長傑:

「要不我停兩天再走?」

陳長傑揮著手,在面罩裡說:「你走你的,我就是這樣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明亮也就離開了醫院。坐在計程車上,明亮想,看陳長傑的樣子,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躺在醫院維持活著可能,恢復健康是不可能了;他說等病好了要去西安,看來西安他去不了了;陳長傑去不了西安,但明亮身上裝著馬道婆的照片,馬道婆倒是跟他去了西安。世事如此難料,明亮不禁感嘆一聲。

明亮回到西安,從火車站出來,沒有回家,讓計程車把他拉到秦嶺。他攀上秦嶺,放眼望去,一道嶺後邊,又是一道嶺;一片森林後邊,又是一片森林。明亮把扎著紅頭繩的小女孩的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問:

「馬道婆,把你放到這兒行嗎?」

照片上綁紅頭繩的小女孩說:「行。這裡高不說,風景也好。」

明亮突然想起什麼:「馬道婆,臨分手時,我想問你一件事。」

綁紅頭繩的小女孩:「啥事?」

明亮:「當年,我把我媽的照片,扔到了長江裡,四十多年我老在心裡問,我媽順著長江去哪兒了?」

綁紅頭繩的小女孩:「我的法力就在武漢,她出了武漢,我也不知道哇。」

明亮嘆了口氣,又突然想起什麼,問:「我媽去哪兒了你不知道,現在我把你帶到陝西,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綁紅頭繩的小女孩:「去來的地方呀。」

明亮:「來的地方不是武漢嗎?」

綁紅頭繩的小女孩:「我說的來,不是這個來呀。」

明亮:「那是哪個來呀?」

這時一陣山風颳起,山間所有森林都響起了松濤;綁紅頭繩的小女孩著急地說:

「別問東問西了,說了你也聽不明白,快點放我走吧,讓我也借個好風;錯過這個時辰,說不定風就沒了。」

明亮:「既然這樣,你多保重。」

明亮一鬆手,照片上的小女孩,隨著風,飄到了天空;接著上下翻飛,飄進森林中,一陣陣松濤聲中,漸漸就看不見了。

掐指算來,孫二貨已經死了五年了。記得它死前三天,開始不吃東西。二十年前,孫二貨剛來明亮家時,喜歡吃豬蹄。當然不是剛從鍋裡撈出來的豬蹄,是來店裡吃飯的客人,吃豬蹄吐出的骨頭;客人走後,飯館打烊了,明亮把客人吐出的骨頭,倒進孫二貨的狗食盆裡。後來孫二貨不愛吃豬蹄骨頭了;「天蓬元帥」除了燉豬蹄,還賣其他冷盤、炒菜和酒水,冷盤裡有一道菜是菠菜拌雞肝;飯店打烊後,有時明亮也把客人吃剩的雞肝,和豬蹄骨頭一塊兒倒進狗食盆裡,孫二貨扒開豬蹄骨頭,專挑雞肝吃。明亮上去踢它一腳:

「孫二貨,你還腐化了?」

那時,每天天不亮,明亮要去南郊菜市場批發豬蹄、雞鴨魚肉和各種蔬菜,馬小萌要去飯館張羅鍋灶,去飯館張羅鍋灶之前,先得把他們的兒子鴻志送到幼兒園,兩人沒工夫遛狗;明亮家住一樓,房後有一小花園,明亮便在房子的後門,用鋸子旋出一個狗洞。孫二貨知道每日早晚,從狗洞裡爬出來,自己跑出去拉屎撒尿。白天,它自己從家裡跑到「天蓬元帥」;晚上,它自己從飯館跑回家。一天晚上,飯店打烊了,明亮和馬小萌從飯館回到家,剛坐下吃飯,孫二貨從狗洞鑽回家,來到飯桌前,在飯桌底下銜明亮的褲腿,拉他往外走。明亮踢了孫二貨一腳:

「吃飯呢,自己出去玩。」

孫二貨還銜明亮的褲腿;明亮不知它要幹什麼,只好站起來跟他走。出了家門,孫二貨在前邊跑,邊跑邊回頭看明亮;明亮跟著它,它把明亮領向「天蓬元帥」。到了飯館,明亮發現,飯館門縫裡,正往外淌水。明亮開啟門,屋裡已經被水淹了,明亮蹚著水,來到後廚,原來洗豬蹄的老曹,忘記關水槽子的水管了;水嘩嘩流著,漫過水槽子,淌到地上。如果這麼淌一夜,水在屋裡越積越多,說不定把飯館的冰箱、各種櫥櫃,儲物間裡的米麵油鹽、幾百只豬蹄、雞鴨魚肉和各種蔬菜,還有牆壁上各種電插頭都泡壞了。明亮趕緊把水管關上,這才明白孫二貨跑回家銜他褲腿的用意。明亮拍拍孫二貨的腦袋:

「孫二貨,你知道顧家了。」

孫二貨仰腦袋看著他,咧嘴笑笑,轉頭跑開了。第二天,明亮把洗豬蹄的老曹罵了一頓:

「有沒有腦子,連只狗都不如。」

還有一次,明亮晚上和朋友喝酒,幾種酒摻著喝,喝得不省人事,第二天起不來床,一直在屋裡昏睡。到了上午十一點,孫二貨見明亮沒來飯館,便從飯館「坨坨」跑回來,從狗洞鑽回家,邊「汪汪」叫著,邊撓明亮的門;明亮仍在昏睡,沒有迴音。孫二貨夠不著門的把手,又從狗洞裡鑽出來,瘋狂跑回飯館,銜馬小萌的褲腿。馬小萌隨孫二貨回到家,開啟臥室,明亮還在昏睡。馬小萌趕緊打電話叫來店裡的員工,把明亮送到了醫院。經過抽血化驗,醫生說,明亮血管裡酒精的濃度,已經高達二百八;醫生趕緊給明亮輸液衝血管;醫生說,幸虧送醫院送得及時,如果一直讓他昏睡,他會昏死過去。明亮出院後,馬小萌把孫二貨喊她回家,及時把明亮送醫院的事說了。明亮對孫二貨說:

「孫二貨,你怕我死了,對嗎?」

孫二貨點點頭,轉頭跑開了。

「天蓬元帥」旁邊,是個銀飾店。店鋪的老闆叫老靳,每天和兩個徒弟,拿著銀條,放到砧子上,用錘子敲打成手鐲、手鍊、項鍊、耳環、耳釘、戒指等各種首飾,再用電鑽打眼,裝上其他佩件。有時,下午三四點,中午吃飯的客人全走了,晚上吃飯的客人還沒上來,明亮會踱出「天蓬元帥」,到隔壁銀飾店坐一會兒,看老靳和徒弟敲打首飾。一根銀條,在老靳和徒弟手裡,敲著打著,就變成了各種首飾。明亮:好手段。老靳:雕蟲小技,熟能生巧。明亮:隔行如隔山,我就看不出門道。老靳:就一點,性急的人幹不了這個,這不是個著急的活兒。明亮:跟燉豬蹄一樣。老靳:說起來,萬物同理。兩人也算說得著。有時,孫二貨也隨明亮過來,在明亮身邊趴著,舌頭伸在外邊,「哈哈」地喘氣。一天兩人閒聊天,老靳指著孫二貨,說這條狗性不野,從來不亂跑,一天一天臥在「天蓬元帥」門口。明亮順便說起孫二貨提醒過店裡發水,也救過自己命的事,老靳邊敲打銀條邊說:

「沒想到還是條義犬呀。」

又說,「光是義犬沒用,還得聰明;不聰明,咋能想到人想不到的事呢?」

明亮:「知道它為什麼聰明嗎?」

老靳邊敲打邊問:「為什麼呀?」

明亮:「因為它腦袋大,狗是一般的京巴,但腦袋不是。」又說,「老靳,你摸摸它的腦袋,一般的狗腦袋,沒有這麼大,真擔心它的脖子撐不住。」

老靳也就停下敲打,伸手摸了一下孫二貨的腦袋:「的確,不是一般的狗腦袋。」

孫二貨搖搖尾巴,笑了。

轉眼十五年過去,孫二貨老了。人老先老腿,狗老也是先老腿,孫二貨走路,腳步明顯遲了;後來走起路來,身子開始搖晃;走幾步,停下來,張嘴「哈哧」「哈哧」喘氣;另外,顯得沒精神了,晚上看它在屋裡亂轉,白天卻趴在飯館外的太陽下昏睡;醒來,獨自在那裡愣神。明亮把它抱到寵物醫院,醫生給孫二貨做了全面檢查,測了血常規、心電圖,拍了胸片,做了ct,得出的結論,孫二貨年歲大了,心血管和腦血管,都硬化了,血脂有些稠,還患有高血壓。明亮:

「咋給它治治呢?要不要動一下手術?」

醫生:「它多大了?」

「十五歲。」

「狗的十五歲,相當於人的八九十歲,已經是高齡了。」醫生又說,「這麼大歲數了,經不住手術,回去靜養吧。」

明亮只好把孫二貨抱回家。漸漸,孫二貨出去拉屎撒尿,會忘記回家,需要明亮到街上把它找回來。明亮知道,它腦子也出問題了,記憶力開始衰退。有一天,孫二貨晚上沒有回家,明亮到街上去找,也沒找到;第二天,孫二貨還沒有回來,明亮和馬小萌著急了,開始去周邊遠處尋找,還讓「天蓬元帥」的員工四處去找,也沒找著孫二貨。明亮列印出一份尋狗啟事,寫上孫二貨的模樣和毛色,何時走丟的,有人送回來,必有重謝等,附上孫二貨的照片,和明亮的手機號碼;影印出幾百張,貼滿大雁塔附近的大街小巷。一天過去,還是沒有音信。明亮:

「孫二貨,你可別死在外邊呀。」

第三天上午,有人打明亮的手機,說在南郊公園的橋洞裡,看到一條狗,與尋狗啟事上的狗有些相像。明亮跑到南郊公園,果然,孫二貨臥在公園角落的橋洞裡,半睡半醒。明亮:

「孫二貨,你把我嚇死了。」

孫二貨無精打采,也沒站起來;明亮忙把它抱回了家。又半個月過去,孫二貨開始不吃東西了。明亮專門給它拌了雞肝,它用鼻子嗅了嗅,又低頭趴到地上。明亮又把它抱到寵物醫院,對醫生說:

「三天不吃東西,這不是等死嗎?」

醫生拿著聽診器在孫二貨身上聽了一遍,說:

「它是該死了。器官都衰竭了,活著也是受罪。」

「那它咋不死呢?」

「分狗。有的狗,願意死在家裡;有的狗,不願意死在家裡。一開始我不知道,後來接觸的狗多了,才明白這個道理。」

明亮突然明白,上次孫二貨去南郊公園,自個兒臥在橋洞裡的原因。又問:

「不願死在家裡的狗,它最想死在哪裡呢?」

「人看不見的地方。有的狗,臨死時,也要尊嚴。」

明亮點點頭,明白了。從寵物醫院出來,明亮把孫二貨放到車上,沒有回家,而是往遠郊開去。明亮邊開車邊說:

「孫二貨,既然活著是受罪,咱就死去。」

孫二貨點點頭。

明亮又說,「孫二貨,既然你想死得遠些,咱就徹底遠些。」

孫二貨點點頭。

明亮又說,「孫二貨,既然你死時不想見人,咱就徹底不見人。」

孫二貨從副駕駛座位上,爬到明亮懷裡,明亮抱著它開車。出了西安城,到了鄉村,明亮繼續往山裡開;山路上,一輛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到了一座山坡前,有一大塊玉米地。明亮停下車,把孫二貨從車裡抱出來,走向玉米地。到了玉米地深處,左右看看,一個人沒有,明亮把孫二貨放到地上,對孫二貨說:

「孫二貨,你看這兒行嗎?」

孫二貨點點頭,接著一瘸一拐往前走去。漸漸走遠了,連頭也沒有回。

明亮從遠郊回到家,一夜沒睡著。第二天一早,明亮又開著車,來到郊區,來到這塊玉米地,想看一看孫二貨的下落。也不知道孫二貨死成沒有;就是死了,找到它的屍首,挖個坑埋了,也就放心了。誰知在玉米地找了半天,也沒找著孫二貨,或它的屍首。這時明亮哭了:

「孫二貨,你到哪兒去了?」

又哭,「孫二貨,我想你了。」

轉眼五年過去了。這天,明亮去澡堂子洗澡,聽搓背的老龔說,原來在道北菜市場當經理的孫二貨傻了。老龔幹搓澡工之前,在道北菜市場賣過幾年菜。不提這個孫二貨,二十年過去,明亮已經把他忘記了;經老龔一說,明亮又想了起來。同時想起,那個叫孫二貨的狗,已經走了五年了。當時把它放到遠郊玉米地裡,也不知它走到哪裡去了。狗不知不覺沒了,人也不知不覺老了。二十年前,明亮家的狗,是因為菜市場的孫二貨起的名字;因為要打它,所以給它叫孫二貨;現在因為思念孫二貨那條狗,明亮便想去看看孫二貨這個人。明亮向老龔打聽出孫二貨的住處,第二天上午,買了兩瓶酒、四條煙,和當年去道北菜市場,第一次見孫二貨,給他買的禮物一樣,裝到一個塑膠袋裡,拎著,去了孫二貨的家。敲門,開門的是個染了一頭黃毛的小夥子:

「找誰?」

「這是孫經理的家嗎?」

「你誰呀?」

明亮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小夥子;小夥子看了名片:

「哦,你是‘天蓬元帥’的老總啊,我和朋友去你店裡吃過豬蹄,味道不錯。你跟我爸咋認識呢?」

原來這是孫二貨的兒子。明亮:

「早年我在道北菜市場賣過菜,得到過你爸的關照。聽說他病了,來看看他。」

又說,「你爸是延津人,我也是延津人。」

孫二貨的兒子接過明亮手裡的菸酒,把明亮讓進家,接著把他帶到裡屋。明亮看到,一個老頭在沙發上坐著,頭髮花白,往四處奓著,頭來回搖晃著。二十年沒見,沒想到當年威風凜凜、往他臉上撒尿的孫二貨,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見有人來,孫二貨扭過頭大聲問:

「你誰呀?」

明亮:「我是明亮。」

孫二貨:「你是四海呀。」

孫二貨的兒子嚮明亮解釋:「四海是他一個朋友,去年死了,他見誰都說人家是四海。」

明亮:「我不是四海,我是明亮。」

孫二貨仍說:「四海呀,你可來了。」

明亮有些哭笑不得。他是為了孫二貨——他曾經養過的狗——來看孫二貨,孫二貨卻把他當成了四海。這時明亮發現眼前的孫二貨,跟走了五年的孫二貨的區別:走了的孫二貨腦袋大,像冬瓜;眼前的孫二貨腦袋小,像鴨梨。孫二貨的兒子以為他們真是好朋友呢,明亮來的目的,就是看他什麼時候死。臨出門時,孫二貨的兒子說:

「叔,他都不認識你了,以後別來了,瞎耽誤工夫。」

明亮:「大侄子,他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他呀。」

以後,明亮想起那個孫二貨時,還來看這個孫二貨。對那個孫二貨是惦念,看這個傻了的孫二貨,是解恨。一次又來看孫二貨,看孫二貨的兒子去了另外一間屋子打遊戲機,這屋裡就剩明亮和孫二貨,明亮趁機問:

「老孫,二十年前,你在道北菜市場當經理,曾經欺負過明亮兩口子,把人家逼走了,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孫二貨又問:「明亮是誰?」

明亮:「你別管明亮是誰,你就說欺負人對不對?」

沒想到孫二貨興奮起來:「那他們犯什麼錯了?我修理人,都是有原因的。」

當時的原因,明亮無法向一個傻了的人重複一遍;明亮問這話是為了報仇,現在重複也是白重複,看來這仇也無法報了。明亮嘆口氣,也就起身離去了。

在家裡,明亮和馬小萌已經分房睡了。馬小萌怪明亮夜裡睡覺打鼾,明亮怪馬小萌夜裡老起身,去上廁所;從前年起,兩人就分開睡了。但明亮知道,打鼾和起身,不是他們分睡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明亮身上該硬的地方已經軟了,馬小萌身上該軟的地方已經硬了。明亮還發現,馬小萌年輕的時候舌頭長,現在也變短了。雖然兩人沒有了肌膚之親,但在一起過習慣了,遇到事情,對方在身邊,心裡會踏實些。一次明亮患了膽結石,引起急性膽管炎,需要做手術,把石頭取出來;手術車要往手術室推了,馬小萌去廁所還沒回來;明亮說,等一下,我跟我老婆說句話。醫生:等不得,後邊取石頭的排著隊呢。明亮:那我不取了。醫生喊護士,趕緊去廁所,把他老婆喊回來。馬小萌到了,醫生:有話趕緊說。明亮也沒說什麼,就讓人把他推進了手術室;接著,麻醉師就把他全麻了。明亮做完手術醒來,埋怨馬小萌,怎麼回事,我要做手術了,你還上廁所。馬小萌:嚇的,老想尿。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明亮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陣電視,又看了一陣手機,感到困了,便回到自己房間,脫下衣服,準備睡覺;這時馬小萌穿著睡衣進來了。明亮不禁問:

「你要幹嗎?」

「別想歪了,跟你說個事。」

「啥事?」

馬小萌坐在床邊:「你還記得延津西街的香秀嗎?」

明亮想了起來,這個香秀,就是二十年前,在延津撒馬小萌在北京當雞的小廣告的那個人;是她,把明亮和馬小萌逼到了西安。明亮:

「說她幹嗎?」

馬小萌:「她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明亮吃了一驚:「這怎麼可能?」

「她從老家我姑那裡,打聽出我的電話號碼。」

「她又要幹嗎?」

「她說,想來咱們家一趟。」

明亮啼笑皆非:「你們倆不是有仇嗎?」

馬小萌:「她說,二十年後,她後悔當年幹了那件事,想來當面給我賠個不是。」

又說,「她說,她害得我們一家背井離鄉,如不當面賠個不是,她到死都不得安寧。」

又說,「她說,這輩子不當面給我認個錯,下輩子做牛做馬也不安生。」

又說,「你看,說到了這地步。」

香秀來他們家的理由,又出乎明亮的意料。明亮想,他們跟道北菜市場的孫二貨也有仇,如果孫二貨不傻,說要給他賠不是,他能接受嗎?接著又想,就看二十年後各人的狀況了,如果二十年後他混得不如孫二貨,他不會接受;混得比孫二貨強,也許就接受了;或者說,身在高處,才能不跟人一般見識呀。但仍不放心:

「這裡不會有什麼陰謀吧?」

馬小萌:「二十年過去,大家天各一方,現在都人老珠黃了,她還能算計我什麼?」

明亮想想,這話也對,又問:

「如今她人在哪兒呀?」

馬小萌:「她在電話裡說,在烏蘭察布一個奶牛場當擠奶工。」

明亮明白了香秀的處境,便說: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殺人不過頭點地;她要想來,就讓她來唄。」

馬小萌:「我也這麼想。問題是,她在電話裡說,她不是一個人來,還想帶一個人來。」

「這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咱家裡也不怕多一個人壓塌地方,她們想一塊兒來,就一塊兒來唄。」

「她在電話裡說,那女的有些特殊。」

「怎麼特殊?」

「半邊臉爛了。」

明亮愣在那裡,這又是他沒有想到的:「這人是誰?」

「香秀說,是她的閨蜜,過去也幹過那一行,得了那種病,一直沒看好,現在跟她在一起。」明亮雙手扣在後腦勺上,倚在床頭不說話。馬小萌:

「不但你猶豫,一聽說還有個爛臉的人要來,我也猶豫。」

又猶豫地說,「要不算了吧?」

又說,「咱們沒什麼,還有孩子呢。」

明亮:「也是。」

馬小萌:「明天我就給她回電話,如果她一個人來,我們就讓她來,如果還帶那一個人來,也就算了。」

明亮:「也成。」

馬小萌起身,離開明亮的房間。

這天,曾在道北開公交車的樊有志,給明亮打手機說,這個月八號,他的女兒芙蓉要結婚了,請他去參加婚禮。接著又補了一條微信:「五月八號,道北中山公園西草坪,十點之前,務必趕到,餘言面敘,切切。」

逢年過節,明亮常去道北看樊有志。二十年前,他和馬小萌頭一回來西安,是樊有志幫了他們。二十年後,樊有志患了股骨頭壞死,坐在輪椅上,無法開公交車了,在家吃勞保。

五月八日上午九點半,明亮趕到道北中山公園西草坪。芙蓉的婚禮,就在這塊草坪上舉行。明亮事先打聽出,芙蓉的婆家,是西安一家房地產開發商,姓金,明亮家住的房子,就是他們家開發的。草坪上搭著舞臺,入口處搭著鮮花拱門,從拱門到舞臺,用紅毯鋪出一條通道;草坪上,擺了上百張桌子,桌子上鋪著白布,桌子周邊的椅子上,繫著紅綢絲帶;草坪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有一銅管樂隊,正在舞臺上演奏。明亮先在禮桌前交了份子錢,領了一束花,別在前襟上,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終於在一張桌子旁,找到了樊有志。這張桌子,擺在草坪邊的一棵桃樹下。樊有志穿著西服,打著紅領帶,坐在輪椅上。明亮上去握住樊有志的手:

「有志哥,場面真大,替芙蓉高興,嫁了個好人家。」

樊有志笑著說:「同喜同喜。」拉明亮在身邊坐下,這時低聲說,「她嫁了個好人家,苦了我了。」

明亮一愣:「啥意思?」

「嫌我是個瘸子,前幾天就告訴我,讓我在家裝病,不讓我來參加婚禮,我賭上氣了,今天非來不可。」

「這叫啥話?這就是親家的不對了。」

「不是親家提出來的,是芙蓉提出來的,說親家那邊,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怕我丟了她的人。」

明亮又愣在那裡。樊有志說:

「看我來了,又把我推到這裡,吃飯不讓我坐主桌。」

明亮看桃樹下這張桌子,離舞臺隔著十幾張桌子;明亮勸道:

「有志哥,坐哪兒都一樣,每張桌子,上的都是一樣的菜。」

樊有志又悄悄對明亮說:「看著有錢,其實,這家人不受打聽。」

「啥意思?」

「他爹,當年是道北的小混混。」

「有志哥,英雄不論出身。」

說話間,樂隊演奏起婚禮進行曲,典禮開始了。從拱門到舞臺的紅地毯上,首先出現的是兩個著花籃的花童,手撒鮮花開道;新郎新娘出場,身邊環繞著兩對伴娘和伴郎;新娘的拖地長裙,由兩個穿西服的男童在後邊託著;新人上到舞臺上,主持人宣佈婚禮開始,先問新人的戀愛經歷,免不了臺下有人起鬨,臺上臺下鬨笑;接著主持人請主婚人上臺,讓他發表講話;又請兩位證婚人上臺,讓他們發表講話;又請兩位嘉賓上臺,讓他們發表講話;不管是主婚人或是證婚人,或是嘉賓,他們一出場,明亮馬上把他們認了出來,因為明亮在電視上常見到他們的面孔,他們都是西安數一數二的富人,要麼是開發房地產的,要麼是從事金融業的,或是開網際網路的,或是開金礦的,或是開煤窯的;他們在臺上談笑風生,插科打諢,臺下的人發出一陣陣的歡笑,響起一陣陣的掌聲;這些人講完,主持人讓一對新人向對方發出婚姻誓言,讓他們給對方戴上婚戒;接著宣佈他們已經擁有對方,讓他們接吻。這些過程,歷經一個多小時,接著主持人宣佈,婚禮儀式結束,婚宴開始。明亮知道,一般婚禮上,都會有男方女方家長上臺發言、新人向雙方家長敬茶的環節,但今天的婚禮把這些環節省略了;明亮明白其中的原因,也知道剛才樊有志所言不虛。這時看樊有志,樊有志出了一頭汗,悄悄對明亮說:

「芙蓉做得還是對的,幸虧沒讓我們這邊的人上臺,人家那邊上臺的,都是大人物,說話壓得住場,如果讓我上去,非出醜不可。」

明亮看樊有志的模樣,覺得他這話也不虛,臺下都嚇出一頭汗,上了臺,不得打哆嗦?除了丟人,還是丟人;但勸道:

「有志哥,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計較這些了。」

待服務員開始往各桌上菜,主持人又上臺說:

「剛才舉辦的是西式婚禮,莊重而熱烈,接著大家吃好喝好。趁大家吃飯,金總家又請來一班豫劇團,給大家助興。到場的許多嘉賓都是道北人,都是河南人的後代,聽起來親切。」接著鑼鼓傢伙響,弦子拉出豫劇的過門。演員上臺,原來演出的是《白蛇傳》的摺子戲:《斷橋》。許仙和白蛇,在西湖頭一回見面,因為下雨,因為一把雨傘,兩人在湖邊送來送去。明亮一開始沒有留意,聽著看著,突然覺得舞臺上扮白蛇的女演員,酷似他的媽櫻桃;不但長得像,說話和唱戲的聲音也像;四十多年前,明亮把櫻桃的照片扔到了長江裡,一直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後來他把馬道婆從武漢帶到秦嶺,問馬道婆是否知道他媽順著長江漂到哪裡去了,馬道婆說不知道;明亮又問馬道婆要到哪裡去,馬道婆說到來的地方去;當時明亮沒悟出這來的地方是哪裡,現在心裡一動;心裡一動不是悟出馬道婆的來處是哪裡,突然悟出他媽櫻桃的來處是哪裡,那就是戲裡;在人間她是櫻桃,到戲裡她是條蛇;原來,當媽不是人而藉著一條蛇的時候,她就活了下來,讓明亮看到了她;但他又知道,戲和戲裡的蛇是假的呀;原來媽是假借一齣戲在活著;馬道婆不知道櫻桃到哪兒去了,如今藉著馬道婆的話,明亮悟出了媽的去處,那就是「沒有」。聽白蛇在舞臺上唱著唱著,明亮不禁落下淚來。樊有志:

「老弟,你怎麼了?」

明亮:「哥,畢竟是喜事,高興。」

這月月底的一天,孫二貨的兒子,到「天蓬元帥」的老店來找明亮,見面就說:

「叔,我爸讓你去一趟。」

「啥事?」

「沒問。」

因是月底,老店和五家分店都要盤賬,明亮便說:

「過兩天行嗎?我這兩天有些忙。」

「叔,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啥意思?」

「這兩年,你找過我爸十來回,他回回在家等著你;現在他找你一回,你說你有事,對嗎?」明亮想了想,覺得孫二貨的兒子說得在理,便說:

「不對。」

「誰讓你總去看他,他把你當成了四海,這種情況,是不是你自己造成的?」

「是。」

「既然是這樣,跟我走吧。」

明亮穿上外衣,跟孫二貨的兒子,去了孫二貨的家。孫二貨見到明亮,拍著自己的腦袋說:「四海,我覺得我過不去今年了。」

明亮看孫二貨的兒子在身邊,便說:「屋裡坐的時間長了,愛胡思亂想。」

孫二貨的兒子:「平時他說這些胡話,我都懶得理他。」又對明亮說,「叔,我今天外邊還有事,就不陪你了,你走的時候,記著從外邊把門鎖上,別讓我爸一個人出去走丟了。」又指著明亮,「他要丟了,我就找你。」

說完,轉身走了。明亮哭笑不得。待孫二貨的兒子出門,明亮問孫二貨:

「老孫,你找我來有啥事呀?」

「找你來,是想讓你替我辦一件大事。」

「啥大事?」

孫二貨:「我老家延津有個老董,會算人的今生後世,你給老董打個電話,告訴他我的生辰八字,讓他給我算一下下輩子。」

又說,「本來不想麻煩你,可你有手機,我沒有手機呀。」

又說,「我讓兒子幫我打,他理都不理我。」

又說,「我想出去到街上打去,他又把我關到家裡。」

又說,「打一個電話,花不了你多少錢,耽誤不了你多大工夫。」

明亮愣在那裡。明亮來孫二貨家時,想過孫二貨找他會有什麼事;想出十來種可能,就是沒有想到和孫二貨的下輩子有關;便問:

「為啥算下輩子呀?」

「我這輩子過得太次毛了,你看,到頭來,落得這樣的下場。」

「你下輩子想過成啥樣?」

「反正不能像這輩子。」

「你下輩子,不想當這輩子的孫二貨了,對嗎?」

孫二貨點點頭,接著從口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筆記本已經油漬麻花:「這上頭,有老董家的電話,還是我十年前去延津留下的;當時只顧算家裡丟的麵包車被誰偷了,忘了算下輩子了。」

二十年前,明亮曾讓老董算過孫二貨的上輩子,他上輩子是頭貓精;孫二貨的這輩子,明亮也看到了;對孫二貨下輩子是個什麼東西,明亮也感到好奇;明亮跟老董的兒子董廣勝是同學,他有董廣勝的手機號碼,但還是假裝翻了一下孫二貨的筆記本,掏出手機,給老董的兒子董廣勝打了過去。電話通了,明亮將孫二貨的想法,給董廣勝說了。董廣勝聽後說,老董給人算命,是不算下輩子的。明亮想起,這是老董給人算命的規矩,算上輩子,算這輩子,不算下輩子;老董說,他這麼做,除了天機不可洩露,也是為了算命的人好,上輩子讓你知道了,這輩子讓你知道了,下輩子也讓你知道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明亮見董廣勝這麼說,便捂著手機對孫二貨說:

「屋裡訊號不好,我到陽臺上打去。」

到了陽臺,把陽臺的門關上,明亮在電話裡對董廣勝說:

「你對大爺說,對好人可以不算下輩子,對壞人,揭穿一下他下輩子的老底,也沒壞處。」董廣勝:「你讓算的這人是誰呀?」

「二十年前讓大爺算過,就是那個在西安欺負過我們的‘貓精’,他說,他十年前也讓大爺算過,他家的麵包車被誰偷了,我馬上再把他的生辰八字問出來,然後告訴你。」

董廣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接著說,「就是我爸答應給這頭‘貓精’算下輩子,光有生辰八字也算不了了。」

「為啥?」

「他上個月被風吹著了,一開始是嘴歪,後來喝水的時候,嘴包不住水,現在,已經不會說話了。」

明亮愣在那裡:「那還能問事嗎?」

「話說不成,只能直接上升到直播了。」

「不會說話還能直播?」

「直播就是把天師請出來,我爸用手比畫,他比畫的意思,我能明白。」

明亮明白了目前老董的狀況,便說:「那就讓大爺給‘貓精’直播一下。」

「直播不比算命,算命光有生辰八字就行了,直播必須本人到場,你想,把天師都請出來了。」可目前孫二貨傻了,平日,他兒子把他鎖在屋子裡,連門都不讓他出,如何把他弄回延津呢?明亮又問:「如果他本人到不了場呢?」

「退而求其次,只能把他的頭髮,剪一綹送過來。」

「頭髮能代替本人?」

「人的資訊,都在頭髮裡呀。在古代,頭髮能當人頭用的。」

明亮從陽臺回到屋裡,將董廣勝的話,如實給孫二貨說了。孫二貨馬上喊:

「拿剪刀來!」

又說,「四海,我這身子骨,怕是回不了延津了,你就拿著我的頭髮,替我去趟延津,讓老董給我直播一下吧,不然我死不瞑目。」

又說,「放心,路費我出,直播費我也出。」

明亮有些猶豫:「能不能換個人,替你去辦這事,月底,我有些忙。」

「不能。」

「為啥呢?」

「別人我信不過。我坐在這屋子裡三四年了,有人來看過我嗎?也就是四海你了。」

沒等明亮去拿剪刀,他自己起身,在抽屜裡扒拉出一把剪刀,走到鏡子前,一手抓住他奓開的頭髮,一手拿著剪刀,「咔嚓」一聲,剪下一大把,遞給明亮:

「四海,你得馬上去呀,時間不等人。」

明亮只好接過頭髮說:「我馬上去,我馬上去。」

明亮雖然答應孫二貨馬上去延津,但他並沒有馬上上路;一是孫二貨已經傻了,他說他快活到頭了,過不去今年,但傻人的傻話,明亮並沒有當真;還有,如果孫二貨真是他的朋友,朋友之託,重於泰山,他會馬上去,但孫二貨是他的仇人,明亮去看他,僅僅是因為家裡死去的那條狗,仇人的話,不反著去做就不錯了;另外,孫二貨與他說話,並沒有把他當成明亮,而把他當成了四海,他對四海說的話,明亮何必認真呢?明亮家裡陽臺上,還放著五年前死去的那條狗孫二貨的狗窩;明亮回到家,把孫二貨那綹頭髮,扔到孫二貨的狗窩裡,也就把這件事放下了。一開始還記著孫二貨交代過回延津的事,接著天天忙起來,對這事上的心也就慢了,漸漸就把這事忘了。

這年中秋節前,武漢的秦薇薇給明亮打電話,說陳長傑的堂哥陳長運,從延津給陳長傑打了一個電話,說公家要修一條高速公路,從河南濟源到山東菏澤,從延津穿過;其中一段,正好路過陳家的祖墳;陳長傑的父親母親,也就是明亮的爺爺奶奶,也埋在這塊墓地裡;公家動員大家遷墳,新的墓地也替大家找好了,就在黃河邊;讓陳長傑回延津遷墳。秦薇薇說,陳長傑聽說這事,非要回去,但他還在醫院躺著,擔心他經不起路途顛簸,萬一在路上出了事,又是大家的麻煩;所以她給明亮打電話,看明亮能否抽出時間,去延津一趟。明亮聽說是爺爺奶奶的事,馬上上心了。四十多年前,奶奶臨死之前,還專門去武漢看他;那時他才六歲;後來奶奶死了,陳長傑從武漢回延津奔喪,明亮也要跟著去,陳長傑怕耽誤他的功課,沒讓他去;他從學校裡逃出來,一個人上了火車;由於把火車坐反了,坐到了株洲;從株洲下車,順著鐵路,走回到延津,花了足足兩個月。明亮馬上說:

「我去我去,你別管了,也別讓爸管了。」

回家與馬小萌商量,馬小萌聽說是爺爺奶奶的事,也覺得他應該替陳長傑去延津遷墳。第二天一早,明亮收拾行裝上路。二十年前,明亮和馬小萌從延津來西安,坐綠皮火車,坐了一天一夜;現在有了高鐵,從西安到延津,也就四個多小時。

明亮回到延津之後,不願意住在同學或朋友家;除了不願意給人添麻煩,自個兒洗洗涮涮,在旅館也方便;便去縣城十字街頭,找了一家旅館住下。洗了一把臉,明亮感到肚子餓了,這才想起還沒吃中飯,便從旅館出來,從十字街頭,信步往西街走去。有二十年沒回延津了,街道兩旁的樓房和商鋪,都感到陌生。二十年前的延津,不是這個樣子。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一個人都不認識,當然他們也不認識明亮。如此看來,一切都時過境遷,他就是一個外地人了。看到一家飯館的招牌是:吊爐火燒、羊雜湯,都是明亮小時候愛吃的,便進了飯館。飯館裡熙熙攘攘,明亮找一張桌子坐下,點了兩個火燒,一碗羊雜湯。等飯的時候,聽鄰座的人議論,東街算命的老董死了。明亮吃了一驚,忙插嘴問:

「大哥,是東街蚱蜢衚衕的老董嗎?」

鄰座的人點點頭。

「啥時候死的?」

「昨天已經埋了。」

聽說老董死了,明亮想起十六歲那年,他爸陳長傑無法供應他的學費和生活費,他離開李延生的家,去了「天蓬元帥」當學徒,在飯館碰到老董,老董跺著腳說,如果他早知道這事,就把明亮上學的事接過去了,說他雖然是個瞎子,但負擔一個孩子生活和上學的能力還是有的;如果當時老董把明亮接過去,明亮也就搬到老董家,天天跟老董、老蒯和董廣勝在一起了。服務員把火燒和羊雜湯端上來,明亮大口小口,也沒吃出個滋味,就匆匆結賬出門,去了東街老董家。

到了老董家,看到董廣勝拿把掃帚,低頭在打掃院子,掃起一堆堆的燒紙殘灰和鞭炮的碎屑,知道這是昨天老董出殯時留下的;董廣勝鬢角上,已經露出白髮,胳膊上戴著黑箍。明亮喊:「廣勝。」

董廣勝抬頭,怔了一下,等認出是明亮,眼圈馬上紅了,扔下掃帚迎上來:「明亮,你啥時候回來的?」

「剛剛。」

「本來不哭了,一見你,又想哭了。」

董廣勝拉著明亮的手,嗚嗚哭起來。明亮眼圈也紅了。待董廣勝止住哭,他問明亮為啥回延津,明亮便把因為修高速公路,他們家遷墳的事說了;接著明亮問老董得了啥急病,這麼快就走了,董廣勝:

「沒得啥急病,頭一歪,就過去了。」

又說,「死的時候,還穿著法衣,正在給人做直播。」

明亮想,老董是個瞎子,一輩子給不瞎的人算命,不知算沒算出他會死得這麼突然,會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但他安慰董廣勝:

「大爺走得突然,當然讓人難受,但他說走就走了,一點罪沒受,也算一輩子好修了,是個造化。」

「這幾天,我只好也這麼想。」

明亮接著問:「廣勝,大爺走了,你會不會接過大爺的事情,接著給人算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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