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櫻桃(五)

一日三秋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這時老蒯又插話:「事先說好,傳話是傳話的錢,直播是直播的錢。」

李延生:「放心,我身上帶的錢夠。」

接著李延生髮現,老董給人傳話,和給人直播,還有穿戴上的區別;傳話,老董只穿家常衣服,平日是什麼裝束,傳話還是什麼裝束;到了直播,老董還得換上跟牆上趙天師一樣的法衣,戴上跟趙天師一樣的帽子——老蒯從裡間把紅色的法衣和黑色的平頂道士帽端出,老董抖抖身子,穿上法衣,戴上帽子。老蒯又端來一盆清水,老董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臉,移步到趙天師像前,重新跪拜了三通;咳嗽兩聲,清清嗓子,開始念李延生聽不懂的咒語;念過咒語,開始原地轉圈,正轉三圈,倒轉三圈,又拉開架勢在屋子裡走碎步,走著走著,突然老董就不是老董了,成了一個女人。看著這女人轉圈的步態和扭動的身子,老董還沒說話,李延生脫口而出:

「我知道這人是誰了。」

老董倒問:「我是誰呀?」

「你是櫻桃。」

櫻桃,是李延生在風雷豫劇團時的同事,當年他在《白蛇傳》中演許仙,櫻桃在劇中演白蛇,兩人在戲中是夫妻;戲中,櫻桃走的,就是這樣的步態,邊唱,邊扭動身體;因為扮的是蛇,腰肢扭動起來便要像蛇;在一起唱了八年戲,這步態和扭動太熟悉了;後來,櫻桃嫁給了演法海的陳長傑;後來,因為一把韭菜,櫻桃跟陳長傑吵架,賭氣上吊死了。算起來,櫻桃也死了三年了。讓李延生想不通的是,當初櫻桃上吊與他毫不相干,三年過去,陰陽相隔,櫻桃與他更是毫不相干,為啥一個月前,她突然跳到他的身子裡了?於是問:

「櫻桃,你找我有啥事呀?」

老董也就是櫻桃:「讓你給一個人捎句話。」

說完這話,等於事情問清楚了,老董收住直播,停在原地,老蒯幫他脫下法衣,摘下道士帽,李延生髮現老董出了一頭汗,渾身像蒸籠一樣。老董邊用毛巾擦臉邊說:「直播也是很累人的。」又說,「一般我不願意直播。」

李延生忙把話切入正題:「櫻桃說要捎句話,給什麼人捎話?」

這時老董又成了老董,老董把擦溼的毛巾遞給老蒯,坐回太師椅上,開始掐指在那裡算。算了半天,說:「算出來了,南方一個人。」

「南方,南方哪裡?」

老董又掐指算,算了半天:「不近,千里之外。」

李延生愣在那裡:「千里之外?千里之外,我不認識人呀。」

「那我就不知道了,卦上是這麼說的。」

這時李延生突然想起,千里之外的南方,有個武漢,武漢有一個人,與櫻桃有關係,與李延生也有關係,那就是櫻桃生前的丈夫陳長傑。一個月之前,陳長傑曾邀請李延生去武漢參加他的第二次婚禮。李延生把這段緣由告訴老董。老董點頭:

「這就是了。」

李延生:「可我近期不去武漢,無法給櫻桃捎話呀。」

「但你過去肯定說過去武漢的話,讓她聽見了,她便纏上了你。」

李延生又想起,一個月前,他是說過去武漢的話,想去武漢參加陳長傑的婚禮,因為路費和份子錢的事,被胡小鳳阻住了。李延生:「一個月前我是說過去武漢不假,可我說這話的時候,櫻桃咋能聽見?」

「無風不起浪,你細想去,這裡頭肯定也有緣由。」

李延生又突然想起,他天天賣醬油醋和醬菜的門市部,牆上貼著一張當年風雷豫劇團演出《白蛇傳》的海報。海報上的劇照,拍的是「奈何,奈何?」「咋辦,咋辦?」一段。這海報,還是李延生、櫻桃和陳長傑在風雷豫劇團唱戲的時候,賣花椒大料醬豆腐的小白買來貼上去的。當年小白也愛看戲。李延生去副食品門市部賣醬油醋和醬菜的頭一天,看到這張海報,還搖頭感嘆一番:戲唱得好好的,沒想到落到賣醬油醋和醬菜的地步。後來小白隨軍,跟丈夫去了甘肅,這張海報,就一直留在副食品門市部牆上,漸漸海報褪了顏色,落滿灰塵,一角已經耷拉下來,也沒人管。接著又想起,一個月前,陳長傑邀請李延生去武漢參加他婚禮的來信,寄到了副食品門市部;李延生當時在門市部拆開信封,拿出信紙,讀起這信;讀罷信,還隨口與賣菸酒的老孟聊了幾句;怕是李延生讀的這信,說的這些話,被牆上的櫻桃聽見了。沒想到小白早年遺下的一張劇照,成了櫻桃的藏身處和顯靈處。李延生:

「老董,不說去武漢的事,你能現在幫我把櫻桃從我身上驅出去嗎?」

「過來,我再摸摸。」

李延生近前,老董又在李延生身上摸了一遍。摸完搖搖頭:「不能。」

「為啥?」

「驅出去不難,但過一個時辰,她還會附到你身上,她這回的執念很重啊,你不捎話,她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纏你。」老董又說,「如果你找別人作法,他一定幫你把櫻桃驅出去;驅出去,等櫻桃再附到你身上,他再幫你驅;驅一回,你不得交一回錢?但我不是這樣的為人,我不能騙你。」又說,「不騙你不只為了你,我算出了我的下輩子,我下輩子不瞎,我得為來世積德。」

李延生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老蒯在旁邊插話:

「看來,武漢你是死活得去了。」

李延生:「說去武漢,是一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沒去;事過一個月,再去武漢,我也沒有由頭了呀。」

老董:「這事不歸我管。」

「可我不明白,我跟櫻桃左不沾親,右不帶故,她捎話,咋死活纏上我了?」

「怎麼左不沾親,右不帶故?當年你在《白蛇傳》裡演許仙,她演白蛇,你們是夫妻呀。」「那是在戲裡,戲裡,我不是我呀;戲裡,都是假的呀。」

「不管是真是假,總有一段姻緣,藏在那裡。」

李延生突然又想起什麼,問老董:「老董,櫻桃要捎的,到底是一句什麼話呀?」

「這我不敢瞎說,剩下是你和櫻桃的事了。」

老蒯這時阻住李延生和老董的對話:「問事到此結束。」示意李延生起身。李延生只好起身,與老蒯結賬。老蒯收過錢,對著院子裡喊:「下一個。」

李延生剛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什麼,停住腳步,對進門的那人說:「大哥,你再等等,我還沒問完。」等那人退出屋,李延生又回來對老董說:

「老董,再問一句閒話。」

老董還沒說話,老蒯皺眉:「你額外加的專案可不少哇。」

老董倒是止住老蒯:「當年,這是延津的角兒,和一般人不一樣。」

李延生:「櫻桃讓我給陳長傑捎話,是不是跟她的死有關係呀?當年,是陳長傑把她逼死的。」老董又招呼李延生近前,給李延生摸骨。摸了半天,搖搖頭:「這個也摸不出來,她藏得太深了。」

既然摸不出來,李延生只好出門。一場話問下來,加急費加上直播費,共二十五塊八,相當於李延生在門市部賣十幾天醬油醋和醬菜的工資。貴是貴了點,但總算弄明白他為什麼鬧心。走出老董家門,又突然明白,找老董,是藏在他身體裡的櫻桃的主意;只有找到老董,才能找到櫻桃;又明白,李延生來老董家,不想讓老孟和胡小鳳跟著,也是櫻桃的主意。這時他又自言自語:

「櫻桃,事到如今,你到底要我捎什麼話呀?」

沒想到經過老董的直播,李延生體內的櫻桃附了魂,活了;在老董家沒活,離開老董家倒活了;大概這是老董沒想到的;櫻桃在李延生體內說:

「等上路你就知道了。」

「不就是一句話嗎?不用上路,我寫信告訴陳長傑不就行了?」

「不行,這話必須當面說。」

「當面說,和信裡說,有啥區別哩?」

「區別大了,事情說到當面,當時他就得有個態度,寫信告訴他,等迴音,就得等回信,得多長時間呀。」櫻桃又說,「好多事,當面說無法推辭,寫信說能找理由推託。一個多月前,陳長傑讓你去武漢參加他的婚禮,如果是當面說,你無法說你崴了腳,寫信,你就可以說瞎話呀。」

想想,櫻桃說的也有道理,李延生:「如果我答應去武漢,你啥時候從我身體裡出來呀?」「你一上路,我就出來。」

李延生嘆了口氣。看來,這趟武漢是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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