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死在哪裡?」
「死在笑話上。」
哥哥吳大嘴平日不苟言笑,弟弟吳二嘴愛滿嘴跑火車;大家說,哥哥的話,都讓給弟弟了;吳大嘴生前,常罵吳二嘴「二百五」;吳二嘴在飯館打雜,遠遠看吳大嘴過來,忙停下嘴,忙手裡的活計;現在吳大嘴死了,吳二嘴有些悲傷,也顯得有些興奮;哥哥死了悲傷,沒人管他說話了,有些興奮。
眾人一愣:「死在笑話上?你的意思是……」
吳二嘴打斷眾人:「這意思很明白呀,我哥遇到了花二孃啊。」又說,「那天晚上,我哥是和郭寶臣喝了兩斤,像往常一樣睡著了。過去兩人喝兩斤沒事,這天咋突然有事了?他沒想到夜裡花二孃會到他夢裡來,跟他要笑話;我哥那麼古板的人,哪裡會說笑話?花二孃惱了,讓我哥揹她去喝胡辣湯,轉眼之間,我哥就被一座山給壓死了。」
花二孃已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在人的夢中,花二孃用笑話壓死人的事,每年在延津都會發生幾起,大家倒見怪不怪;只是每年延津猝死上百人,這人是自個兒猝死的,還是被花二孃和笑話壓死的,一時不好分辨;眾人便問:
「何以見得?」
「你咋斷定是花二孃乾的?」
吳二嘴抖著手:「我哥是個圓腦袋對吧?把他往棺材裡移時,腦袋是扁的;我哥是個大肚子對吧?現在成了一片紙;可見是被山壓的。」
又說,「我把這事說給了司馬牛,他來這裡勘察一番,看了我哥的遺體,也認定是花二孃乾的。」
司馬牛家住縣城南關,是延津一中的化學老師,教化學之餘,喜歡魏晉南北朝的志怪小說;花二孃不遠千里來到延津,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司馬牛教學之餘,便立志寫一部《花二孃傳》;據他說,他寫這書,不光為了寫花二孃在延津的行狀,還旨在研究因為一個笑話,花二孃與延津所起的化學反應;花二孃在延津的所作所為,點點滴滴,他已經收集了三十多年;或者說,他是研究花二孃的專家;如今他判定吳大嘴是花二孃壓死的,那就無可懷疑了。
吳二嘴又補充:「那天半夜,我聽到院裡起了一陣小旋風。」
又說,「平時老說我是二百五,自己咋不防著點呢?」當然說的是吳大嘴了。
又說,「天天對誰都板著臉,不知道笑話的重要性。」
說完,勸大家喝酒,又去了另一桌。
眾人紛紛點頭:「既然司馬牛說了,這事是花二孃乾的,肯定不是一般的猝死。」
又開始議論花二孃找笑話這事。
「二孃也是,明知大嘴是個古板的人,還偏偏找他。」
「這就叫公平,攤上誰是誰,天塌砸大家,否則成故意挑人了。」
「花二孃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硬是像狗皮膏藥一樣,揭不下來了。」
「這就是延津的命,祖祖輩輩,只能跟她活在一起了。」
「話又說回來,有花二孃在,也有好處,被花二孃逼著趕著,延津人才這麼幽默。」
「不幽默,讓你去喝胡辣湯。」
「大嘴臨死時,也該對花二孃說,二孃,別去喝胡辣湯了,到我家喝羊湯吧。」
眾人笑了,胡小鳳笑了,李延生也笑了。
又有人說:「二嘴說得也對,還是怪大嘴大意,身為延津人,臨睡時,也不備個笑話。」
「誰讓他平日討厭笑話呢?這也叫報應。」
眾人笑了,胡小鳳笑了,李延生也笑了。
「以後,我們都得防著點。」眾人又說。
七嘴八舌間,李延生起身去後院廁所撒尿。廁所旁邊,是吳大嘴的羊圈。一群羊在羊圈裡低頭吃草,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看到這些羊,李延生感嘆,吳大嘴平日殺生無數,沒想到自個兒死在了花二孃手裡;吳大嘴平日嚴肅,沒想到死在笑話手裡。李延生平日睡覺,花二孃倒沒到他的夢中來過。像吳大嘴一樣,李延生平日也不愛說話,如果花二孃來到他的夢中,他的下場,不會比吳大嘴好到哪裡去;為防萬一,他需要趕緊學幾則笑話,記在心中;又想,平日他不會嘻嘻哈哈,突然心裡裝滿笑話,也把人彆扭死了;沒被花二孃和笑話壓死,先自個兒把自個兒彆扭死了,倒成了笑話;又想,延津五十多萬人,花二孃是一個人,她出門找笑話,一時三刻,哪裡就輪到了自己?不可大意,也不可草木皆兵,如果整天提心吊膽,沒被花二孃和笑話壓死,先自個兒把自個兒嚇死了,也成了笑話。就像羊圈裡的羊,一隻羊被吳大嘴殺了,其他羊驚恐一會兒,「咩咩」叫幾聲,又會安靜地低頭吃草。或者,自個兒沒被抓之前,只能安靜地吃草,怕也沒用。這也是延津。又想,吳大嘴死了,不知吳二嘴能否把羊湯館接著開下去。就是開下去,一個不愛說話,一個嘴不停,羊湯的味道肯定不一樣了。如果開不下去,以後吃飯,只能去「天蓬元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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