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記

二月 柔石 第2頁,共2頁

母親深長地嘆息了一聲。我心裡想:農村的人們,因為破產,總羨慕到都市去,誰知都市也正在崩潰了,於是便有許多人天天的自殺。我,怎樣能給他們有一條出路呢?我搖搖頭向母親說:

「我沒有辦法,法子總還得他們自己去想。」

母親也更沉下聲音,說道:

「他們自己能想出什麼辦法子?是有法子好想,早已想過了。現在只除出去做強盜的一條路。」

在我到家的第三天的午後,太陽已經轉到和地平線成九十度直角的時候,我和幾個農夫坐在屋外的一株樹下——這個鄰舍的伯伯也在內。東風是飄蕩地吹來,樹葉是簌簌地作響,蜜蜂有時停到人們的鼻上來,蜻蜓也在空中盤桓著。這時各人雖然在生計的艱難中,嘗著吃不飽的苦痛,可是各人也都微微地有些醉意,似乎家庭的事情忘卻了一半似的,於是都談起空天來。以後他們問我外邊的情形怎麼樣,我向他們簡單地說道:

「外邊麼?軍閥是拼命地打仗,錢每天化了幾十萬。打死的人是山一般的堆積起來。打傷的人運到了後方,因為天氣熱,傷兵太多,所以在病院裡,身體都腐爛起來,做著‘活死人’。」接著,我又敘述了因為打仗的關係而受到的其餘的影響。他們個個發呆了,這位鄰舍的伯伯就說:

「這都是‘革命’的緣故,‘革命’這東西真不好。為什麼要打仗?都說是要革命。所以弄得人死財盡。我想,首先要除掉‘革命’,再舉出‘真主’來,天下才會太平。」

於是我問他:要除掉革命用什麼方法呢?你能空口喊的他們不打仗麼?

他慢慢地說,似乎並不懂得我的意思。

「打仗打仗,我們窮人是愈掉在爛泥中了!前前年好收穫,還不是因為打了一次仗,稻穗都弄得抽芽了。那一次,也說是革命呢!現在,我們有什麼好處。」

這時另有一個農夫慢慢地,敦厚地說:「是呀,革命革命,還不是革了有二十年了麼?我十八歲的那年,父親就對我說:‘革命來了,天下會太平了。柴也會賤了,米也會賤了。’可是到現在,我今年有三十七歲,但見柴是一年比一年貴,米是一年比一年買不起,命還是年年革,這樣,再過二十年,我們的命也要革掉了,還能夠活麼?」

我對他的話只取了默默的態度。要講理論呢,卻也無從講起。大家靜寂了一息,只見蟬底宏大的響亮的鳴聲。以後,我簡單的這樣問:

「那麼你們究竟怎樣辦呢?你們真的一點法子也沒有麼?」

第三個農夫答,他同時吸著煙:

「我們是農民,有什麼法子呢!我們只希望老天爺風調雨順,到秋來收穫好些,於是米價可以便宜,那就好了。」

我卻微笑地又說:

「單是希望秋收好是不夠的。前前年的年成是好了,你們自己說,打了一次仗,稻穗就起芽來了。這有什麼用呢?」

鄰舍的伯伯就高聲接著說,摔利似的:

「是呀!所以先要除掉革命才好!」

我卻忍不住地這樣說道:

「伯伯,用什麼方法來除掉革命呢?還不是用革命的方法來除掉革命麼?辣椒是要辣椒的蟲來蛀,毒蛇是怕克蛇鳩的。你們當然看過戲,要別人底寶劍放下,你自己非拿出寶劍來不可。空口喊除掉革命,是不能成功的。」

我底話似乎有些激昂的,於是他們便更沉默了。我也不願和他們老年人多說傷感的話,他們多半是相近四十與五十的人了。我就用了別的意思,將話扯到別的方向去。

這是另一次。

一天晚上,我坐在姨母底家的屋外,是一處南風最容易吹到的地方。繁星滿布在天上,大地是漆黑的,我們坐著,也各人看不清各人底臉孔。在我們底旁邊,有一堆驅逐蚊子的火煙,火光和天上的星點相輝照。我們開始是談當天市上的情形:一隻豬,殺了一息就賣完了,人們雖然沒有錢,可是總喜歡吃肉。以後又談某夫妻老是相打的不好,有一個老年人批論說:雖然是‘柴米夫妻’,沒柴沒米便不成為夫妻了,但像這樣的天天相罵相打,總不是一條好辦法。再以後,不知怎樣一下,談鋒會轉到××黨。有一個農夫這樣說:

「聽說××黨是厲害極了。他們什麼都不怕,滿身都是膽,已經到處起來了。」

就另有一個人接著說:

「將來的天下一定是他們的。實在也非他們來不可!」

於是我便奇怪地問他們為什麼緣故這樣說。前者就答:

「他們是殺人放火的。人實在太多了,非得他們來殺一趟,使人口稀少了,物價是不能便宜的。至於有許多地方,如衙門之類,是要燒掉才乾淨,燒掉才痛快的。這是自然的氣數,五百年一遭劫,免不掉的。」

我深深地被置在感動中了。——他們底理論,他們的解釋。我一時沒有接上說話,他們也似諱談似的,便有人將話扯到別處去了。

十一

可是鄉村的小孩子,都會喊‘打倒帝國主義’了。

我底五歲的侄兒,見有形似學生的三五人走過,便高聲地向他們喊:「打倒帝國主義!」

有時他和五六個同伴在那裡遊戲,他也指揮似的向他們說:「我們做打倒帝國主義罷。你們喊,打倒帝國主義,我們便將一兩個人打倒了。」

孩子們多隨他說,同樣高聲地,指出他們底手指,向一個肥胖的笨重人喊:「打倒帝國主義!」

我們還能看見到處的牆壁上,這樣的口號被寫著。雖然‘打’字或者會寫木邊,‘倒’字會落掉了人旁。但是橫橫直直滿塗在牆上,表示他們意識著這個口號,喜歡用這句口號,是顯然的了。

十二

一到晚上,商人們都在街上赤膊的坐起來了。燈光是黝暗地照著他們底店內,貨物是複復雜雜地反映著。街並不長,又窄又狹的,商人們卻行列似的赤膊的排坐在門首,有的身子胖到像圓桶一樣,有的臂膀如兩條枯枝紮成的,簡直似人體展覽會一般。

我穿著一通青布的小衫,草帽蓋到兩眉,從東到西地走著。可是在我底後面,有人高聲地叫呼我底名字了。我回轉向原路走去。

「是你麼,b君?」

一個小學時代的朋友,爽直而天真的人。

「你回來了麼?」

他的身軀是帶黑而結實的,他底圓的臉這時更橫闊了。

「生意好麼?」

我問他。同時又因他順手地向椅上拿衣服,我卻笑起地又向他問:「你預備接客麼?」

「不是啊,」他說,「我們好幾年沒有看見了,我想問問你外邊帝國主義的情形怎樣,國貨運動又怎樣。」

我一邊坐下他底雜貨店的門口,一邊就向他說:關於商業,我是從來不留心的,至於一批投機商人的國貨運動,我也覺得討厭他們。

「比奸商的私販洋貨總好些罷?」

他聲音很高的向我責問。可是我避過臉孔沒有回答。接著,我就問他在商業上,他近來有怎樣的感想。他說:

「總還是帝國主義呵!帝國主義的經濟侵略實在太厲害了!同是一種貨,假如是自己的,總銷行不廣;即使你價值低跌到很便宜,他也會從政府那裡去賄賂,給你各處關卡的扣留。想起來真正可怕。」

他垂下頭了。靜寂一息,他又繼續說:

「所以帝國主義這東西不打倒,中國是什麼法子也弄不好的!你看,近幾年來的土布,還有誰穿呢?財源是日益外溢了,民生是日益凋敝了,——朋友,這兩句話是我們十幾年前,在學校裡的時候談熟的,現在,我是很親切地感到了!你,弄了文墨,還不見怎樣罷?」

這位有著忠誠的靈魂的朋友,是在嘲笑我了。他底粗厚的農民風很濃的臉孔,是帶著悲哀而苦笑了。我不知道自己怎樣向他作解辯的回答。我只是神經質的感嘆著:中國的人民實在是世界上最良好的人民,——愛國,安分,誠實樸素地做事,唉,可惜被一般軍閥,官僚,豪紳,地主弄糟了!我就純正地稍稍傷感地向他答:

「b君,你底話是不錯的。書是愈讀愈不中用的。多少個有學問的經濟學博士,對於國民經濟的瞭解,怕還不如你呢!所以,b君,目前救中國的這重任是要交給於不識字的工農的手裡了。」

我受了他底一杯開水,稍稍談了一些別的就離開他了。

第二天,我也就趁了海船,回到我孤身所久住了的都市的他鄉底家裡。

一九三〇年九月十七日夜半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