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想說聲感謝的話,可立刻發現兩人關係非同尋常,便轉身回來了。
和我一同來看露天佈景的攝影師和照明師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想問我些什麼。我擺手制止,望著木材堆上的兩個剪影小聲說:「他倆快結婚了。」
果然被我猜中,這部影片拍完之後兩人就結婚了。
村木夫人村木忍女士現在已經是出色的美術指導。
我沒有當過媒人,可是因為搶拍《野良犬》使他倆忙得不可開交,從而給他們創造了結合的條件,從這一點來說,我也許算一位不露面的媒人。
從這件小事可以看出我們拍這部影片時的氣氛,過去很少像這麼和諧,整個工作過程自始至終就像一次遠足。
本多主要幹輔助工作,我每天向他提出工作要求,然後他就帶人去拍戰爭剛結束的東京的實景。
再沒有像本多這樣工作認真、性格直率的人了。他忠實地按照我的要求拍攝素材,他拍的東西幾乎全用到了這部作品裡。
人們常說,這部作品很好地描繪了戰後風貌。這都是本多的功勞。
這部影片的主角是三船和志村喬大叔,配角也都是熟識的朋友,所以我總覺得我們是在一家人的氣氛中工作。
唯有新人淡路惠子,本是松竹公司的舞蹈演員,是我硬把她拉來演戲的。她非常任性,常常使我為難。她只有十六歲,而且是初上銀幕,非常想回松竹的舞臺跳舞,所以動不動就耍小孩子脾氣,說哭就哭,哭著哭著又哈哈大笑。
儘管這樣,大家都非常喜歡她。天長日久,她對這工作也感興趣了,但這時她的戲已經拍完了。
她的戲結束之後,我們大家集合在大門口目送她回家。
這時,淡路在汽車裡哭了。她說:「非哭不可的時候我哭不出來,這時候我可要哭啦!」
再沒有比拍《野良犬》更順利的工作了。連老天爺都幫了大忙。
那是在露天佈景拍驟雨鏡頭的時候。
我們請消防車來幫忙,做好人工降雨的準備,一旦正式開拍就開始造雨。當一切準備就緒,我喊了一聲「開拍」時,一場驟雨突然來了,而且大下特下,結果拍了一場效果極好的暴雨。
還有一次,我們在攝影棚佈景裡拍驟雨鏡頭,這時,攝影棚外果然來了驟雨,把攝影棚外真實的雷聲也一起錄了下來。
《野良犬》中有些露天佈景的戲還沒有拍完,颱風就快到了,所以本該在露天場景拍的戲只好搶拍。
那時,我們是聽著無線廣播的颱風預報,在臺風一刻一刻逼近的情況下工作的,整個拍攝現場跟戰場一般,人人忙得不可開交。直到預報當天夜裡進入颱風圈的那天傍晚,才勉勉強強把戲拍完。
當夜,果如預報,東京進了颱風圈。
我和攝製組的人去看露天佈景,剛拍過的街道佈景,轉瞬之間就被颱風徹底毀掉了。
可能是戲已經拍完,看著被颱風摧毀了的一切,我們不僅毫無惋惜之感,倒覺得挺痛快。
總之,《野良犬》的拍攝工作非常順利,比預定完成日期提前結束。
影片攝製工作的順利,攝製組出色的團結合作,親密無間的感情,在作品的調子上充分表現了出來。
直到今天我還不能忘懷拍攝期間的一個星期六傍晚。
因為第二天休息,大轎車把攝製組全體成員一個個送到了家。
離家一週的人回去,自然是滿車歡聲笑語。
「辛苦!」
「辛苦了!」
每個人到了自家附近下車時都互道一聲辛苦。
我住在多摩川附近的狛江,照例最後只剩下我自己。
空曠的大轎車裡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感到,回家的喜悅反倒不如離開攝製組同仁時感受到的寂寞強烈。
現在,拍攝《野良犬》那樣令人愉快的工作已經成了往昔的夢幻。
說起來,正因為生產作品的過程是令人非常愉快的,才能創造出真正使觀眾享受樂趣的作品。
如果沒有誠實的、竭盡全力的工作態度和自豪感貫穿於工作的各個方面,使作品十分充實,也就談不上工作的樂趣。
所以,攝製組全體人員的心情一定會體現在作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