鮭魚的牢騷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1頁,共1頁

我像鮭魚一樣,不忘生我養我的地方。

我三十九歲時離開東寶,三年內遍歷了大映、新東寶、松竹三家公司,四十二歲時又回到東寶。後來,又曾多次反覆離開與重返東寶。

無論我到哪裡,自己成長的地方都常存心底,偶有觸發,就會想起東寶這條河流。特別難忘那些因罷工而被開除的副導演。

他們無一不是才華出眾的。正因為他們勇敢地參加了那場鬥爭,才被列上開除名單,以致星散。

就這樣,日本電影界失去了幾名優秀導演。

後來我回到東寶,工作伊始,東寶的一位董事就向我訴苦說,而今的副導演沒有從前的副導演那種豪邁氣魄。我說,是你們把有豪邁氣魄的人趕走的。那董事卻問我:「他們能不能改悔?」

我不由得大聲說:「簡直是開玩笑,需要改悔的是你們!」

從那時起,日本電影就漸漸出現了崩潰的跡象。

不論什麼企業,只要不注意培養新的人才,不將新鮮血液注入軀體,就會不可避免地老化並走向衰退。這是非常明顯的道理。

在日本,再沒有像電影界這樣領導始終不變、長據要津的企業了。

究竟是因為沒有培養新人,因而舊人佔據要津呢,還是正因如此才不培養新人?不管出於前者還是後者,對培養人才的責任視而不見都是行不通的。

電影公司不僅怠於培養新人,連製作電影所需的器材,以及新的科學技術手段等,也沒有考慮引進。

儘管人們常說,目前電影日薄西山的景況是世界現象,那麼,美國電影正在恢復昔日的繁榮,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原因是美國電影界有一個「美國電影藝術科學學院」這樣的組織,它是在「電影是與科學密切結合的藝術」這一牢固的認識基礎之上建立起來的。

為了和電視這一新興勢力作鬥爭,電影必須有不遜於電視的科學裝備才行。

面對電視器材既科學又新穎的局面,如果電影不改變裝置陳舊的現實,就無法保持電影的特性。因為電影和電視只是看上去相似,本質上卻完全不同。

把電視當作電影的大敵,只是脆弱的電影觀的產物罷了。

電影只要按照電影藝術科學的道路前進就可以了。

把電影日薄西山歸咎於電視,根本文不對題。

電影是半路睡著了的兔子,不過是被電視這隻烏龜趕超過去而已。

現在有些電影開始模仿電視,搞什麼電視電影。而願意花很高的票價跑到電影院去看什麼電視電影的人畢竟不多。

話說得離了題,無非是電影創作者這條鮭魚,看到養育他的河流被汙染了,水也乾枯了,沒法在這樣的地方產卵——拍電影,所以才發了這樣的牢騷。

我這條鮭魚沒有辦法,所以才遠適異域,溯蘇聯的河流而上產了卵,這就是《德爾蘇·烏扎拉》。

這大概不是壞事吧。

按理說,日本的鮭魚應該在日本的河裡產卵。

這一部分就是電影鮭魚的牢騷。

鮭魚的特性是秋季自海入河,逆水而上,在上游河流底部的沙礫上產卵,產卵後死亡。魚卵在河中孵化長成幼魚後,遊入大海生活。它們從哪條河入海,產卵時仍回那條河,從不去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