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與酒

蛤蟆的油 黑澤明 第2頁,共2頁

下面我要寫的則是比愛發火還糟糕的頑固症。

《馬》這部影片的結尾一場戲是在馬市上賣馬駒。其中有個情節,是主人公阿稻姑娘從馬市的貨攤上買了酒,提著一升的大酒瓶,穿過馬市上混雜的人群,回到家人那裡。家人正圍著那已經找好主人的馬駒,給它舉行告別宴。

這時,阿稻聽到農民們唱的東北民歌,他們和自己一樣在給轉了手的馬駒舉行告別宴。在就要和親自飼養的馬駒離別的阿稻聽來,這歌聲悲不自勝。

本來,《馬》這部作品是山本先生偶然從馬市的實況廣播中聽到而構思出來的,他在廣播中聽到那姑娘的哭聲,所以用阿稻這個人物做了《馬》這部影片的主人公。因此,馬市這場戲中的這一情節,可以說是整部作品的核心。

儘管如此,陸軍省馬政局來了命令,要求剪掉這一情節,理由是違反了禁止白天喝酒的法令。

我一聽就火了。

這個鏡頭劇本里本來就有。影片開拍時,馬政局主管情報宣傳的上校(馬淵上校,是個頑固且蠻幹到底的人物,因作風如此,所以人皆稱之為馬淵旋風)也曾到場。這部作品的攝影工作十分困難,全部採用斜穿過馬市廣場的移動攝影。要求聚集在馬市的群眾給以協助,也是一項很棘手的工作。同時,廣場上到處有泥濘和積水,在這種地方鋪上木板,上載移動攝影車,因此這項攝影本身就是俗話說的「幹一千次未必成功一次」的工作,難度極大。然而一切都奇蹟般地獲得了成功,拍出了十分精彩的鏡頭。

今天卻要刪去這個情節,實在令人氣憤。

我堅決反對!

我們的對手是當時用來嚇唬夜啼小兒的陸軍,直接打交道的則是馬淵旋風,所以事態極其險惡。

山本先生、森田先生(森田信義,本片的製片人)也認為除了刪減別無他法,擔任剪輯的我卻堅持絕對不剪。

首先,所謂禁止白天喝酒,這件事本身就不合情理,荒唐透頂,根本沒有討論的餘地。

其次,本來是批准拍攝的,如果說聲「對不起,請把這個地方剪掉」,還勉強說得過去;現在是不管青紅皂白,強制刪剪,這使人難以遵命。

上映日期迫近了,有一天半夜,森田到剪輯室來找我。我一看他那副神態,立刻說:「不剪啊!」

「我理解!」森田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說,「你凡是這副表情的時候,我就知道說什麼也白搭。但是,光這麼拖下去也不行啊。現在你就上馬淵上校那裡去一趟吧。」

「去幹什麼?」

「剪還是不剪,我希望有個結論。」

「上校說得剪,我說不能剪,去了也只是互相對峙而已。」

「如果到了那種地步,也就只好那樣了。反正你去一趟好了。」

果不出所料,到了馬淵上校家裡,我就和他相持不下了。

森田一開頭是這麼說的:「黑澤君說絕對不能剪。這傢伙是有悖情理的事絕對不幹。請多多包涵吧。」

他說完就扭過身去,一聲不吭地喝起馬淵夫人端來的酒。

我和馬淵上校把各自要說的話說完了,只好沉默不語,一味喝酒。

馬淵夫人不停地端來燙好的酒,每次都放心不下似的,看看我們三個人之後退出去。

這種狀態持續了多長時間,我無從計算,總之,馬淵上校是個酒豪,他家的酒壺全都拿出來了,而且他夫人端來燙好的酒後就會隨手取回空壺,這樣往返多次,可見過了相當長的時間。經過長久的沉默,馬淵上校突然把面前的小桌挪到旁邊,雙手觸地對我深深一禮:「對不起,剪掉吧!」

到了這個地步,我也理解對方的心情了,只好說:「好,剪吧!」

這樣一來,三個人就不用再喝悶酒了,結果喝了個痛快。我和森田告辭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旭日高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