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蔽的城市 之五

貝萊尼切是一座不公正的城市,她的絞肉機是用三條豎線花紋、圓柱頂板和排擋間飾來裝飾的,負責擦拭的人仰起下巴,把頭探出欄杆以外觀賞門廳、臺階和前廳,就感覺自己像囚犯,並且身材矮小。可是我要給你講的是隱蔽著的貝萊尼切,她是一座正義的城市,在店鋪後面、樓梯陰面忙碌著,把鋼絲、管子、滑輪、活塞和配重盤用相宜的材料連線起來,像一株攀緣植物纏繞在大齒輪之間;一旦它們卡住,噠噠的低聲就會宣佈一個新的精密機制將控制全城。我不想描述不公正的貝萊尼切人如何躺在溫泉浴缸香噴噴的水裡,花言巧語編造詭計,以主人的目光觀看浴室裡女奴圓潤的肌膚;我想說,正義的人們隨時都提防著佞人的監視和打手的圍捕,他們憑藉說話的方式,特別是引號與括號的發音,方可彼此相認;他們節儉單純,排除一切複雜陰鬱的情緒;他們的飲食儉樸而味美,喚起人們對古老的黃金時代的思念:大米加芹菜的熱湯,煮蠶豆,炸嫩菜瓜。

你可以從這些情況推論出未來的貝萊尼切的形象,它比任何現在的資料都更接近真實的貝萊尼切。你必須銘記我正要告訴你的這些話,公正之城的種子裡埋藏著一顆毒種:認定自己公正並比那些自稱公正的人更為公正的自信和驕傲。這顆毒種在怨恨、敵對和報復中萌芽,向不公正者報復的自然願望,伴隨著取而代之的渴望。於是,另一座不公正的城市,儘管與前者有所區別,正在漸漸鑽出公正的貝萊尼切與不公正的貝萊尼切的雙重葉鞘。

說了這些,我不希望你得到一個變形了的印象,我應該將你的注意力吸引到一種品質上,在這座不公的城市裡,秘密的公正城市的種子在秘密發芽:即一種熱愛公正的人可能的覺醒,就像一個激情衝動者開啟窗戶,雖然尚無規律,卻能再構成一座比孕育不公之前更加公正的城市。但是,你若仔細審視這個公正的新胚胎,就會發現一個小點正在擴大,不斷增長的傾向是採用不公的強制手段實施公正,這也許是一個龐大的都市的胚胎……

我的話會使你得出這樣的結論,貝萊尼切是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時間裡的交替延續,既公正又不公正。可我想提醒你的是:貝萊尼切未來的所有城市此時此刻已經就存在著,有時是一個含著一個,貼得緊緊的,怎麼也分不開。

可汗的地圖冊裡還有那些在想象中已經神遊,但是尚未發現或建設的城市的地圖:新大西島,烏托邦,太陽城,大洋城,塔墨埃,和諧城,新拉納克,伊卡里亞。

忽必烈問馬可:「你去過周圍許多地方,見過很多標誌,能不能告訴我,和風會把我們吹向未來的哪片樂土?」

「關於這些港口,我無法在圖紙上繪出航行路線,也不能確定登陸日期。有時候,在一種不協調的景色中開啟的一個小口,在濃霧中閃爍的一點光線,來往行進中相逢的兩個路人的一段對話,都能成為出發點,一點一點拼湊出一座完美的城市,它們是用剩餘的混合碎片、間歇隔開的瞬間和不知誰是接收者的訊號建成的。如果我說,我要登程走訪的城市在空間和時間上並不是連續的,時疏時密,你不能認為就可以停止對這座城市的尋找。也許就在我們如此談論的時候,它已經在你的帝國疆域內散亂地顯露出來;你不妨追尋它,但是要用我告訴你的方法。」

可汗已經在翻閱地圖冊裡那些在噩夢和咒語中嚇人的城市地圖:以諾,巴比倫,野胡,布圖阿,美妙新世界。

他說:「如果最後的目的地只能是地獄城,那麼一切都沒有用,在那個城市的底下,我們將被海潮捲進越來越緊的旋渦。」

波羅說:「生者的地獄是不會出現的;如果真有,那就是這裡已經有的,是我們天天生活在其中的,是我們在一起集結而形成的。免遭痛苦的辦法有兩種,對於許多人,第一種很容易:接受地獄,成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種有風險,要求持久的警惕和學習:在地獄裡尋找非地獄的人和物,學會辨別他們,使他們存在下去,賦予他們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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