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與眼睛 之一

古人在湖畔建造了瓦爾德拉達,有陽臺的房子層層疊疊,高處的街道臨湖一面都修了護欄和圍牆。來到此地的遊人便能看到兩座城市:一座臨湖而坐,一座是湖中倒影。無論湖畔的瓦爾德拉達出現或發生什麼,都會在湖中的瓦爾德拉達裡再現出來,因為這座城市的結構特點就是每一個細節都能反映在它的鏡子中,水中的瓦爾德拉達不僅有湖畔房屋外牆的凹凸飾紋,而且還有室內的天花板、地板、走廊和衣櫃門上的鏡子。

瓦爾德拉達的居民都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鏡子裡的動作和形象,都具有特別的尊嚴,正是這種認識使他們的行為不敢有絲毫疏忽大意。即使是一對戀人赤身裸體地纏繞在一起肌膚相親時,也要力求姿態更美;即使是兇手將匕首刺進對方頸項動脈時,也要儘量使刀插得更深,血流得更多,因為重要的不在於他們的交合或者兇殺,而在於他們在鏡中交合或者兇殺的形象要冷靜清晰。

這面鏡子有時提高事物的價值,有時又予以貶低。鏡子外面似乎貴重的東西,在鏡子中卻不一定貴重。這對孿生的城市並不相同,因為在瓦爾德拉達出現或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對稱的:每個面孔和姿態,在鏡子裡都有相對應的面孔和姿態,但是每個點都是顛倒了的。兩個瓦爾德拉達相互依存,目光相接,卻互不相愛。

大汗夢見一座城市,他向馬可·波羅描述:

「港口坐南向北,在陰影中。碼頭比黑色的海水高出許多,黑浪拍打著海堤護牆;石階上鋪滿了滑溜溜的海藻。碼頭上繫泊著塗上瀝青的小船,等待著那些向家人依依道別的旅客登船起航。告別是無言的,淚水在流淌。天氣寒冷,所有人頭上都裹著圍巾。船伕的一聲吆喝打斷了所有人的拖延,旅客們聚集在船頭,依然聚集在岸上的家人凝望著漸漸變小的遊子;他們的面目已經難以分辨;海上有薄霧;小船靠近一艘拋了錨的大船,最後一個縮小的人影爬上了扶梯,消失了;人們能隱約聽到鏽蝕的鐵鏈在拉起時碰撞錨鏈孔的聲音。岸上的人們依然站在碼頭大石塊上,目送著大船駛出海灣,不斷揮動著白手帕。

「你上路吧,搜尋所有的海岸,去尋找這座城市,」可汗對馬可說,「然後再回來告訴我,我的夢是否符合實際。」

「請原諒,我的主人,毫無疑問,我遲早會從那個碼頭登船起航,」馬可說,「但不會回來向你報告。這個城市確實存在,而且有一個簡單的秘密:她只知道起航,卻不知道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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