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馬年轉山時,去到亞東,飯後在那個僻靜的小城軋馬路,看著滿天星光,某人指著眼前黑黢黢的一座山說:翻過那座山就是不丹了喲!我說:您體力好,您先請!我估摸著明天這時候你就進入不丹了,省不少錢呢。
可不是嗎?不丹每年限制入境人數,簽證難辦且不說,入境前還要按停留天數,每天繳納兩百美金(不包括任何其他消費,現在不知道漲價沒)。我第一次去的時候,困死了!洗完澡在旅館睡了一下午,醒了之後吃晚飯,他們就在算我這一覺值多少錢,具體多少忘記了,反正一覺千金是肯定有的。
不丹的食物微辣而潔淨,也比尼餐更合我的胃口。飯後坐在走廊邊發呆。夜色墨藍又明亮,星子清湛,望得久了,會錯覺自己在流淚。喜馬拉雅南麓的幽靜晚空會讓人心生禪定清涼。
做了一個無頭無尾的夢,情節凌亂,心情很愉悅,顯然不是噩夢。忽然間醒過來,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四下漆黑,漸漸才辨認出床邊的窗戶,窗欞上的小方格似有若無。
肯定是下午睡多了,在床上輾轉了一會兒,已經醒得雙目炯炯,索性穿衣推開房門,走到走廊上。夜風撩撥,樹影間透出的黎明前藍瑩瑩的天空,顯得格外奇幻。通常失眠是很讓人痛苦的事,那一晚的失眠卻例外,讓我有了一整段幽謐難言的獨處時光。
持咒結跏趺坐,思緒漸漸沉澱,如水流速減緩,漸漸水落石出。有萬慮不生、盡化虛空的間隙,觀想綠度母種子字化為本尊,迎請諸佛,本尊融入身體,無二無別。如是獻曼扎,持咒,念迴向文……
睜開眼時,看見曉霧瀰漫,山色晴嵐。空氣清甜,呼吸之間令人肺腑通透。不丹安縵是全亞洲我最喜歡的安縵,其次才是東京安縵。中國這麼大才有兩家安縵,不丹就有五家,安縵對不丹也是情有獨鍾。
雖然基本沒怎麼睡,早上七點鐘還是跟打了雞血似的去了虎穴寺。山下是參天古樹密林,山上是不丹最神聖的寺廟。虎穴寺建在懸崖邊,遠看形狀像張嘴的老虎(或者獅子)。據說是蓮師的空行母——益西措嘉的化身,這裡是蓮師曾經的閉關修行之地,他的空行母化身猛虎來守護他。
據說,是蓮師讓外界知道了不丹的存在。和西藏一樣,在不丹,蓮師同樣被尊為「第二佛陀」「古魯(聖者)仁波切」,連稱呼都一樣。在宗堡,在民宅,隨處可見蓮師的聖像。1998年,虎穴寺曾毀於火,對不丹人而言,這個打擊大致相當於西藏人的大昭寺被燒,他們迅速開展了重建工作。2005年3月24日,重修後的虎穴寺舉行開光儀式,主持者是虎穴寺最早的修建者丹增·拉布傑的轉世靈童。這一天被不丹人奉為神聖的一天。
藏傳佛教對不丹的影響至為深遠——可能在喜馬拉雅山麓的國度中都是少見的。這樣的純粹和純淨,是我對它始終念念不忘的原因。我可以在這裡毫無干擾和障礙地誦經、拜佛、轉山轉水轉塔。目光所及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和僧人,臉上有一種古老的天真和誠摯。這是我此生為之心動神奪的神態。
不同於印度和尼泊爾的多教派混雜,即使是二十一世紀,遍佈全國的寺院和隨處可見的僧侶們在不丹的社會生活中依然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民眾對他們的信賴和尊重依舊。僧團的領導者傑堪布(國師)是不丹的精神導師。我深愛的宗薩欽哲仁波切就曾是不丹的國師。
深淺交疊的綠如波濤般起伏,紅白相間的宗堡昂然矗立,低矮的民房閃耀著藏式建築的傳統美感,河谷遠處青山疊嶂,雲霧繚繞。除了第一天的飽睡,後來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捨得浪費,因為深知這是我期許已久的美——精緻而不刻意,自然卻不粗糙。
行走在不丹,你會發現它的美是整體的、和諧的。換言之,傳統和現代之間沒有明顯的對立和撕裂,呈現出凝聚的溫和靜氣之美,甚或還有更符合現代審美的節制和冷淡。很微妙,在不丹,你不會看見其他古國和古城中常見的傳統文化和現代文明角鬥的傷痕和陰影。
這真讓人欣慰。喜馬拉雅山麓的國度或城市,要麼嘈雜,要麼淒涼,要麼就是嘈雜和淒涼並存。與這些不甘寂寞、略顯粗魯的鄰居相比,不丹像一個家教良好、舉止優雅、氣質純良的良家子,風度翩翩,卓爾不群,極易贏得好感。
清淡、節制、不爭是不丹獨特的氣質,也是它令人讚賞神往的奧秘所在。這個避居世外,蝸居在山坳裡的彈丸小國,有著溫和的世俗之美和不張揚的神性之美。有寺廟、書店,也有酒吧。看得見小僧人們席地而坐,童音清脆地誦經,也看得見他們打鬧嬉戲;看得見年輕人穿著國服表演射箭,也看得見他們穿著牛仔褲、t恤衫,戴著耳機聽流行音樂。
不丹極重環境保護,不同於印度和尼泊爾式的嘈雜,不丹沒有暴土揚塵的環境,更不見汙水肆流的街道和廢墟般令人心酸的貧民窟,它的原住民即使是窮人,也是樸素而潔淨的,這裡嚴格限制外來人口,基本也只有原住民。
不丹的舊都在普納卡,廷布是1955年才定的新首都。友人驚訝於廷布的小,而我至為迷戀它的小和寧靜,即使它實際上就是個小鎮也無妨。這才是我理想中的藏族小鎮啊!為什麼時時處處求大求全呢?像現在的拉薩,我也只是喜歡老城區啊!
斑駁日痕,天空碎片,人影婉約,都是溫柔細微的惦念。我不是來獵奇的,甚至不是來觀光的。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著就好了嘛!如果說西藏是我的原鄉,那麼不丹就是這原鄉里的蓮花秘境,深藏著諸佛的微笑和加持。
很多人津津樂道於不丹的神秘和它的國民幸福指數,彷彿它是遠方的遠方,是真正的香巴拉秘境,可它也有它的難處和侷限。
我更認同宗薩欽哲仁波切談到不丹時說的:「不丹是個不重要的國家。它是個夾在中國和印度之間的小國。沒有國防力量,沒有石油,沒有濃縮鈾。沒有人在意它的存在。當你被遺忘了,你就自然處於一種和平狀態。」
因為它不重要,所以不被覬覦。在這個事事追求有用的時代,我慶幸它看起來不重要,就像莊子說的:「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做一個堅守傳統、深諳無用之用的國度,和做一個心有逸趣、深得無用之趣的人一樣,需要智慧和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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