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各生慈悲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回頭看自己寫過的文字,我坦然發現,再也回不到以往的甜膩和花枝招展。一如我現在的樣子,褪去了嬰兒肥之後,變得輪廓清晰,面容清冷。

愈來愈像一株不開花的植物,亦如歲月,越用越薄。

這些年來,無論是內心還是外表,我都越來越像一個藏族女人。當然不必編滿頭的小辮,戴廉價的頭飾,穿得花紅柳綠,像民族歌舞團的演員那樣,只是簡簡單單的藏裝。竊喜的是,每次當我穿回藏裝,素顏回到拉薩,所有陌生人跟我打招呼說的都是藏語(這真是很讓我得意的事,必須拿出來隆重顯擺之)。

當然我有學藏語,不過我這種性格,顯然不會很刻苦,但努力發音標準,學會使用敬語。每一次回去,都能學會幾個新詞,連蒙帶猜的,可以勉強搞定那些日常的問好和對話。

我曾遺憾自己不是出生在西藏,現在覺得這樣也好,如果直接出生在西藏,我可能就不會寫作了,寫作還是很重要的事和能力。

平生到達過很多地方,居留的時間或長或短,彼此的因緣亦有深有淺。這當中,唯有西藏,令我魂牽不忘。我帶著對它的慕戀回來,接受它給我的改變,越發覺得珍惜。

我始終無法用遊客的角度去描述西藏,無法做出很多故作驚奇的表述。會時有震動,但無法驚奇。藏地的一切,即使不算熟悉,對我而言也是親切。

像回到舊宅,回到真正的生養之地。如同水滴迴歸大海,如同花朵遇到陽光。心意舒展、寧悅、不悲、不喜,會很自然地浮現出諸佛的聖顏,觀想出的蓮花月輪、種子咒和本尊。這雪域的加持力遠勝於別處。

這裡是我的壇城,是前世的故鄉。我常在觀想,雅魯藏布流經血脈,這巍巍高原,是我歸去時的裹屍布。

在很年輕的時候,我就有一種被捆綁和束縛的感覺,有一顆不安於室、蠢蠢欲動的心,策劃著離開。我不害怕異鄉。現實中此生的故鄉對我而言,除卻血緣親情,毫無牽絆,形同異鄉。

一路浪遊,一路跋涉,是命中尚未消盡的業力帶我回到藏地。沒有抵達藏地之前,我對於西藏的認知侷限於書面,與其說了解,不如說嚮往。它的過往歷史,在我心中融匯成一幅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壁畫。我以記憶為索引,慢慢摸索前行。

當我到那裡之後,沒有因由的,我對它升起濃烈而無法抗拒的柔情。我知道,我終於回到了故鄉。

看一草一木都可愛,一人一事都可親。那陽光灼傷肌膚,我卻覺得是久別的親吻;那雨雪沁溼雙眸,我卻覺得是久違的擁抱。這裡有藍天深處的藍和白雪深處的白。我愛它的一切,無論是殘破還是輝煌,落後還是超拔。我愛它的血骨深至靈魂。

我因它而升起的悲憫之心,是對自己過往無知的懺悔,也是對它的滄桑堅忍的敬重。

我在這裡,誦經喝茶,曬太陽,聽夜雨。看初雪如夢飄落,覆蓋了大昭寺的金頂。

以拉薩為原點,我翻山越嶺,邂逅了林芝的三月桃花,走過岡仁波齊的六月風雪。路遇的朝聖者用身體丈量大地,消融塵世間的腳印,清洗積世的罪業;而我只能默默頂禮。

依舊業障纏身。所以拉姆拉錯湖水明滅,我看不清傳說中的前世今生;青海湖邊長風浩蕩,我找不到倉央嘉措的蹤跡;塔爾寺的酥油花燈會點亮暗夜,可我難許下一個滿願。

拉卜楞寺的雪讓人身心清涼。花開為誰?雨落為誰?總有塵心,從事物中獲得正見,領受佛心。泅渡輪回之海,山水不在千山外,智慧不在此心外。

這千山之外,步步蓮花,步步如來。我步履蹣跚地修行,並不算專注精進,但也慢慢感覺到心性的自由。無形的枷鎖在晃動,鬆脫。在內觀禪修的間隙,覺受到喜樂的明光自心底透出,即使它是微弱、斷續的,也足感珍貴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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