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廢墟上的聖境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2頁,共2頁

在印度開車太文雅的話,可能一天也過不了幾個路口。好在印度教禁酒,所以看似兇險,其實無礙,通常司機在清醒狀態下的駕駛技術都是值得信賴的。何況,留神看去,他們是亂中有序的。兩車相遇,必有一讓。這種從容禮讓,與它表面的雜亂無序形成鮮明的對比。

穿梭在大街小巷,嘗試了各種交通工具。有時會路過菜場,在路邊的水果攤買水果,看見綠葉蔬菜就集體激動不已,奈何餐桌上很少見到綠葉蔬菜的全屍,估計是被碎屍萬段之後裹在咖哩裡了——念及此,甚是憂傷。

我老老實實在印度啃了半個月的死麵餅子,以每天四杯的量豪飲了半個月masalatea藉以度日,這是一種濃濃的姜味和香料味融合的奶茶,發音特別像瑪莎拉蒂,每天干掉數輛豪車,感覺又土又豪。

吃不慣咖哩的四個人靠著對炒飯、炒麵、幹餅子的熱愛,堅強地度過了半個月,對祖國博大精深的飲食文化升起無比的思念和眷愛之心,其間吃光了十五袋榨菜、若干老乾媽和一袋老壇酸菜……每次看到老乾媽的頭像就淚流滿面。

雖說這是朝聖之旅,若沒有「老乾媽」(女神!)的陪伴,我們很難保證還能一路歡歌笑語,不起嗔心。

在阿姆利則的金廟,赤腳進入,坐在一群當地人中曬太陽,旁邊是排隊等著領聖餐的隊伍,漫長得望不到頭。

我結跏趺坐,偶爾抬眼看那陽光下璀璨莊嚴的金廟,如此熟悉的朝聖場景,如此溫柔的陽光,如此熟悉的氛圍,我以為我回到了拉薩的大昭寺,可惜現在的大昭寺廣場,暗潮洶湧,已經沒有如此安然的氛圍了。

那一刻鄉愁如箭,穿心而過,只能坦然承受。我總是隔著時空無端升起對西藏的感情,洶湧濃烈到無處可逃。

當我睜開眼,我看見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站在我面前,對我微笑。她看我的眼神,彷彿認識我很久。她非常幼小,身邊沒有家人,來歷不明,語言不通,她太小,無法用英文交流。我對她伸出手去,張開懷抱,她竟然順從。之後差不多一小時,她一直圍繞著我玩耍,和我們一起照相。她彷彿是我前世的親人,特地來看我,陪我這一個多小時。

離開的時候依依不捨,幾乎是不敢回頭地逃走,怕看見她失落的眼神。現在我想起她,記憶依然深刻。不知她是否是廟裡的孤兒,有沒有人照顧她?若是,我能做什麼呢?像《日月》中所寫的那樣領養她?我自問還沒有這樣的能力和魄力。

匆匆一會,心有遺憾,我不能給她更多。今世的緣分也許只有這清淺漣漪了。

輾轉到了阿格拉,看夕陽下慢慢變成粉紅、暗紅、淡紫色的泰姬陵。

相信沒有人會不被泰姬陵的美所打動。它端嚴華美,又空靈剔透,像一滴飽滿深情的眼淚,在時光中將墜未墜,連汙濁晦暗的天空也不能撼動它的美。

我默默坐在那裡很久。世上有太多因豐功偉績而生的建築,唯有白色的泰姬陵,它是因愛而生的。中國的攝影師發現,泰姬陵在水中的倒影呈現出泰姬的少女形象。這是一個極有意思和見地的發現。

晚年的沙賈汗被兒子廢黜,囚禁在阿格拉堡的八角宮內。沙賈汗每天只能透過小窗,悽然遙望遠處河中泰姬陵的倒影,後來視力惡化,他只能藉著一顆寶石的折射,來觀看泰姬陵。毫無意外地,失勢的君王最後鬱鬱而終。

女的紅顏薄命,男的喪失權力,鬱鬱而終。功業易毀,唯一不泯的是深情。這故事怎麼聽來,怎麼叫人感動。但其實沙賈汗不是什麼仁慈多情的人,他好大喜功,傾全國之力,歷時二十二年所建的泰姬陵,於他個人而言固然是心願得償,然而,耗竭了國庫,直接導致了莫臥兒王朝的衰落卻是不爭的事實。

唯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愒日惜時。存為世珍,歿亦見思。

此愛天下無雙,多麼美豔的諷刺!當年的沙場英雄垂垂老矣,豔絕一時的美人魂歸九泉。慘淡人間,沒有青山入夢,沒有明月照影,孤燈寒壁,只剩回憶洶湧襲來,那相思的憑證,近在咫尺卻不得親近。獨自莫憑欄,固然令人傷感,重點卻在後面的「無限江山」,這一層惆悵暗恨,不是尋常普通人可以體會的。

他曾手握無上權威,如今,悄然換了天下。他念念不忘的,是那段刻骨銘心的感情,還是他曾經不可一世的威權?

他與她,陰陽相隔,生死如忘川難渡,真應了那句「別時容易見時難」。黃土蓋身,值得後人玩味評說的,也許只剩這一段綺情。

刀光劍影,水影波光,俱成過往。如恆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恆河。世間千秋萬代,如沙賈汗和泰姬一般的英雄美人亦不可勝數,我們都希望恆常,但無常,也很好。

終於還是到了恆河。走過一條喧鬧擁擠的街道,進入古城,穿過數條小巷,入住《lonelyplanet》推薦的小酒店,景觀極好,絕對地物超所值。晚上六點多開始,碼頭上有人在跳祭祀的舞蹈。原本是宗教儀式,而今漸漸淪為一種表演。

河岸邊,有許多印度教的廟宇、三大主神的畫像。有很多修行和漫步閒聊的人,各得其所。清晨早起,在恆河泛舟,點點水燈閃爍,在大霧中等待日出,船行悠緩,大霧使河岸遼闊,如茫茫彼岸,一船一渡,想著佛陀當年曾經步過這裡,拈花微笑,如幻似真。

漸漸能看得見,有人在沐浴,有人在做禮拜,有人在洗衣,遠處還有青煙飄起,不確定是否有人在焚燒屍體。就是有,看見也不會覺得恐怖。恆河就是這樣,它有種莫名的力量,讓人覺得世間任何事的發生、存在、變化都自有道理。

鹿野苑、靈鷲山、王舍城都離瓦拉納西不遠,我於是對佛陀的勇氣又有一層新的體會。他初轉法輪是在離瓦拉納西只有十四公里的鹿野苑,隻身深入印度教的聖城來傳法佈道,所演說的,正是反對印度教等級尊卑的「眾生平等」的觀點,隔了這麼久遠的時光想起,仍覺壯哉!

那靈鷲山和王舍城已幾近荒廢,不復昔年盛況,竹林精舍亦不知何處去尋,唯有那爛陀寺的遺址還能讓人興起懷古之思。

那林蔭道,如今依然有大學的氛圍。在菩提樹下撿了很多葉子,那爛陀寺中,又有印度人湊上來聊天,得知我們是中國人,連聲說:你們知道《西遊記》嗎?你們國家的玄奘很棒!我說:是的,是的!心中倍感自豪。

玄奘法師是牛人,古代中國最成功的偷渡客之一,古代中國留學生的傑出代表。他發心往天竺求法,偷渡出關,一路上九死一生,艱險萬狀自不待言,最難得是他學有所成,通曉三藏,以所學折服了印度所有的高僧大德。講論時任人問難,無一人能予詰難,被大乘尊為「大乘天」,被小乘尊為「解脫天」——牛到讓人五體投地,頂禮膜拜。

在遺址上漫步、安坐,不捨離去。昔日興盛的印度第一大寺,如今令人更深地感知到無常,唯獨沒變的是那寧靜博雅的學術氛圍。

「那爛陀」梵語意為「施無畏」,是古代中印佛教界的最高學府和學術中心,據《大唐西域記》和《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南海寄歸內法傳》等記載,那爛陀寺規模宏大,全寺分八大院,曾有多達九百萬卷的藏書,歷代學者輩出,全盛時,有上萬僧侶學者聚集於此。每天都有一百多個講壇,學習課程包括大乘佛典、天文學、數學、醫藥等。

在廢墟上念想往昔的高僧大德,不只是玄奘,還有義淨、寂天……成住壞空,本有定數,佛寺可毀,正念智慧卻始終流傳。

不管世間幾多變遷,覺悟的智者仍在光陰彼岸守護著眾生。

是印度讓我對藏傳佛教的高僧大德們再度升起親近之心,看著印度人的臉,我再不覺得,蓮師、寂天菩薩、阿底峽尊者不夠親切了。我歡欣鼓舞地想,原來他們的真人版長這樣啊!

就這樣且行且停,沿著佛陀的蹤跡,抵達菩提伽耶,我心中的聖地。這方圓不過一二公里的小村,是全世界佛教徒心中的聖地。佛陀經歷苦行之後,行至此地,於畢缽羅樹下的金剛座上結跏趺坐,證悟十二因緣、四諦法,得成正覺。故而畢缽羅樹又稱菩提樹,即「覺樹」之意。

菩提樹下,金剛座前,至今仍有無數追求覺悟的人在孜孜不倦修行。

當我看見身著絳紅僧衣的僧侶,當我們彼此微笑致意,互贈哈達,互道吉祥,你可知我心中的喜樂安寧?感謝上師的加持,讓我得償所願。

我做大禮拜,身心合一地磕長頭,匍匐在地。如是觀想,願無邊有情眾,同聞善法,離苦得樂。願智慧之光遍及所照之處,皆為壇城。願以己身積累之福德,迴向有情,不求某生某世頓悟成佛,唯願世世長行菩薩道。

如《金剛經》所言:「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佛法讓我懂得,你所有的福德都來自眾生的慈悲和善待,而不是你的特出。真正的美,不是凌駕於人,而是包容並存、圓融無礙的。心賞天地,不傷萬物。

心如蓮花,身似蓮花,這是印度,這也應該是我們。就算在廢墟上艱難跋涉,也要擁有愛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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