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廢墟上的聖境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一

很少有人會開門見山地告訴你,印度人民如此熱愛嘮嗑。

根據長相,他們開場的基本句式是:「whereareyoufrom?japanese?korean?chinese?」得到答覆後開聊,基本上半小時不歇氣,一小時不打磕,熱情洋溢,自動無視你各種不想聊天的明示暗示,百試不爽的自嗨型。

印地語語速綿密且快,印度人民一開口,我就感覺是一根捆仙繩臨空朝我拋來,整個人動彈不得。他們有時是基於純粹的熱情,有時是熱情地想推銷,有的是想拿到更多的小費。

被整崩潰好幾回之後,我算是想明白了《大話西遊》裡唐僧為啥要到印度去取經。這種語言能力絕對撂倒東北人民,完勝北京土著——在聊天中完成思辨,也因此才會出那麼多的大經師和學者。

這次旅行是計劃多時的朝聖之旅,出於一個佛教徒的情感淵源,我心水的是在菩提伽耶跨年。是第一次去,所以選擇了北部的常規路線,從廣州飛德里,轉齋浦爾、阿姆利則、阿格拉、卡傑拉霍、瓦拉納西、菩提伽耶、最後從加爾各答抵昆明,返國。

印度去一次是肯定不夠的(「去一次就高呼再也不去了的人」除外),因此心安理得地放棄了風情萬種的南印度,安心在北印度遊蕩。

熱愛旅行的人,大抵心裡都住著一隻不知疲倦的飛鳥。就算是輕輕掠過,也要經過那片天空。

去之前對印度的「髒亂差」早有耳聞,好在多年在西藏、新疆晃盪,自忖還有定力應付。有賴於心理建設比較全面,到達印度之後居然感到驚喜。

首先,人雖然是名不虛傳地多(「人潮洶湧」這個詞用在印度太活靈活現了!),劈頭蓋腦一陣轟亂中,定神細察,卻是亂中有序,章法天成。車站、車廂雖然破舊,不比我天朝處處煥發著不鏽鋼似的齊整簇新,卻比想象中要乾淨得多。

其次,一路都沒有遇見老鼠,這是我最欣慰的事,也奠定了我日後再次前往印度的基礎。

再次,被許多國家殖民過的印度,骨子裡存留著很多微妙的紳士風度,比如,車站有外國人的售票口和候車室,某些景點還設有女士專用的購票視窗……真是貼心到位。

比到位更到胃的是平安夜那天晚上,從齋浦爾返德里的夜車上,懵懂之間被派發六道大餐,開胃小食(咖哩餃)、奶茶、餅乾條、主食(米飯)、酸奶、甜點(雪糕),雖然都是普通的食物,但一道道送過來,足感被珍重善待。

妹尾河童在《窺視印度》中,用細緻的文字和插畫描繪了他眼中的印度,對印度的火車文化多有述及,令人印象深刻。

在印度的火車上遇見的大學生們,熱情靦腆,與我的同伴聊到政治、經濟、就業的話題,頗有見識,讓人感受到這個民族的素質和希望。

我和我的小夥伴一行四人組成了「西遊朝聖團」,三女一男的組合,a總和林教授是新婚不久的夫婦,默契十足,我和阿綠是識情解意,絲毫不以當燈泡為恥,心理素質超讚的優質閨蜜。

a總四年前就手捧《lonelyplanet》殺到印度,這次當仁不讓繼續成為領隊,負責制訂我們全部的行程路線、食宿安排。團隊中唯一的壯丁林教授是保鏢兼侍衛,負責拎行李等一系列粗重活。阿綠和我是每天坐等領零花錢的甩手掌櫃,再具體一些的分工是,段子女王阿綠負責每天挖掘笑點、找樂子,我是捧場王,負責點贊撒花。

我們在一起閒談笑說,以後要建議身邊的姑娘們在決定嫁人之前,帶男朋友來印度。享得起福,不算能耐,去美國、歐洲、迪拜,誰都會喜笑顏開,要在印度遊歷,吃得了苦,不因壞境的惡劣而勃然變色,面對變數,能夠泰然處之才算能耐。

無論貧富,對人持以平和友善的態度,在旅行中能夠和女朋友的閨蜜們融洽相處,這樣的男人,才值得託付終身。

與大多數身體力行的背包客相比,我們的旅行實在算不得窮遊或苦遊,住的都是有口碑的當地豪店,服務還是線上的。

在印度是這樣的,要習慣微笑,不停地說「namaste!」因為每個人都很友善,即使是嘮叨也是出於明確強烈的善意。

近來有太多關於女性在印度遇險的負面新聞,讓很多人對印度的治安秩序有所擔憂和懷疑,但以我們實際行走的經驗來說,實在沒有那麼危機四伏。總之,入夜之後不要亂逛,不去腎上腺素過高的場合(想豔遇的另當別論),旅途中著裝簡素、以低調便利為主,不炫富,不佩戴華麗昂貴的首飾,隨和安分,保持適度的警惕和不佔便宜的心理,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守則。既然選擇出門旅行,就該隨遇而安。做好自己應該做的,其他的,就交給上天吧。

當飛機穿越薄霧,降落在德里機場,這國度初初落在眼底,是那樣不修邊幅。我知道,必須以清醒愉悅的覺知力去完成整個旅程。如印度教的箴言所說:「無論你遇見誰,他都是對的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那都是唯一會發生的事。不管事情開始於哪個時刻,都是對的時刻。已經結束的,已經結束了。」

這段話,流傳甚廣,細思之,卻非暖身一時的心靈雞湯。我相信,它源自真正的智者,是釋然和通達的明證。若沒有愛,沒有平靜的接納、平和的相待、喜悅的認知,是無法達到這樣靈智清明的。

這神奇的國度,如恆河那樣源遠流長,而它遭遇和承擔的劫難,亦如佛經中所言的無量劫。佛說忍辱波羅蜜,很多人誤以為是能夠習慣和忍受屈辱,是逆來順受不作抗爭的意思,孰不知,忍辱的真意是順引,是不怒地解決問題,這層深意,是印度讓我體會更深——聖雄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思想,也許只有在這裡才得以誕生和踐行。

步步行來,它的隱忍和從容實非簡單的言語可以道斷。自然,它的粗糲和矛盾也顯而易見。時至今日,種姓制度對印度的影響依然存在,甚至可說是根深蒂固,司機和侍者自有其活動的範圍和規律,無論怎麼邀約,沒有一個司機會選擇和我們同桌進餐,彷彿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這國家叫人深覺錯亂及魔幻。電視裡的印度永遠是一塵不染,鳥語花香,廣告中的吃穿用度都與世界接軌、歐美同步,電視外的印度卻暴土揚塵,處處瘡痍……螢幕上的男女衣冠楚楚,明豔照人,歡歌曼舞,螢幕下的民眾卻衣著陳舊,面容滄桑。通常,酒店裡是九重天界,歌舞昇平,酒店外是慘淡人間。這對比的強烈,令我震撼,久久不能釋然。

在中國固然貧富差距巨大,何者為現實殘酷,何者為刻意造夢,到底還有跡可循。印度直如梵天法力所造的幻境,叫人無計可施。

以我遊客的身份,膚淺的眼光掠過印度,很難切入這古老社會的肌理,對我而言,它是一個隱藏著深刻秘密的老人。

我只是不知,印度人民關上電視,走出門外,心中會否有落差?若有,又該如何平復?

我笑說,在印度當富豪是憋屈的,即使你能將自己生活的環境營建得跟皇宮一樣,出得門去,吸的是同樣汙濁的空氣,走的是同樣顛簸的道路。

有一支非常適合在印度聽的歌,是karunesh所作的《punjab》,女聲吟唱,曲調明快,風情萬種,和這個濃豔的民族相得益彰。

印度人是善於駕馭顏色的,以金紅為主,輔之湖藍、玫紅、嫣紫,兼以白綠調和,所取之色皆明豔,絢爛到不可忽略。我曾看見皮膚黝黑粗糙的老年婦女身著湖藍紗麗,這般張揚,在他處是少見的。她坦然步過,絲毫不覺違和,剩我在她身後,流連讚歎再三。

被打翻的不止是我的色彩觀,還有我對事物的觀感。原以為不可調和的事物,渾然天成地出現,縱然貧瘠慘淡,也要守護美麗,哪怕所擁有的只是一塊紗麗、一件首飾,也美得潑辣鮮明,不屈不撓。

這一路行來,落入眼底的風景教我如此想。表面看來,印度委實貧瘠,毋庸諱言。深入去想,它又豐饒。我不能忘懷,塵土飛揚的道路上,看身著豔色紗麗的婦女經過,如盛開的花朵。遙遙一望,已入心田。行走在這廣袤大地上的人,是最動人的風景。

在印度坐車是考驗心理素質的,且不說路況之曲折,車況業已令人跪服。不正常的車才是新的、乾淨的,正常的車都是外部刮痕無數,內部設施陳舊。

司機不以為意,我們也就跟著淡定。不敢奢求舒適,標準漸漸低到只要車子能正常發動就可以了。

印度司機的駕駛風格極為彪悍,用「狼奔豕突」來形容實不為過。一輛破車開得四蹄騰空,配上街道上的塵土,頗有騰雲駕霧之感。我算膽子大的,坐tuktuk(音譯吐客吐客,印度一種電動三輪車)也深覺驚險刺激。

街道之上,車流湍急。車與車間距極小,還有摩托車和行人穿梭其間,常有錯覺會撞車或撞人,卻每每涉險而過。印度司機的駕駛技術真叫人膜拜!想我一個在北京歷練多時的人尚覺心有餘悸,不知那些歐美來的、嚴守交規的人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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