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 死在這裡也不錯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2頁,共2頁

從崎嶇這路途開墾給你可走得更好

能共你沿途來爬天梯黑夜亦亮麗

于山頭同盟洪海中發誓

留住你旁人如何話過不可一世

問我亦無愧有你可以拆破這天際

握著手而幸福包圍泥牆簡陋

牽著走懷著勇氣至愛得永久

俗氣如我,至今仍會被一些歌詞打動,如果說音樂是流動的建築,那麼歌詞就是凝結的人生啊!

寫作的話,如果不聽純音樂,也是一定要聽流行歌的(如此這般,活活把自己搞成了麥霸也算是意外收穫)。至於交響樂那麼高雅的古典音樂,是不能給我太多靈感的。

我還是喜歡聆聽人心中的愛慾掙扎。譬如我聽著粵語版的《天梯》,居然鬼使神差地想到西藏的天梯,覺得很有必要寫一寫。

我在藏地漫遊時,會看到山石上畫有白色的階梯。早年不知那有什麼寓意,看起來不像是惡作劇,也不像是工程記號。後來才知道,這是天梯,和瑪尼石、風馬旗一起,並稱藏地比較有特色的人文景觀。每當有親人去世,虔誠的藏民會用白灰在山石上畫出天梯,祈禱親人早入天界。通常愈往高處天梯愈少見——越高越難畫,效力自然也越大。

哲蚌寺、色拉寺的後山,以及一些被藏民認定有神力的神山區域,都很容易看見這個圖形。千真萬確,這不是拆遷的標誌。

在山體上描畫天梯的習俗起源於西藏的歷史傳說。傳說中第一代贊普——聶赤贊普是天神的兒子,降臨人間後被人們推為吐蕃部落的第一位領袖。吐蕃王朝從部落時期開始的第一至第七位贊普,統稱天赤七王。在苯教的傳說裡,天有十三層,由一條天梯連線天上和人間。天赤七王都是天界的神仙,死去之後還會重歸天界。《王統世系明鑑》載:「天神之身不存遺骸,像彩虹一樣消逝。」彩虹也就是天梯。因此藏地沒有七王的墳墓。直到第八代止貢贊普,在和大臣的決鬥中不慎斬斷了與天界相連的天梯,從此再也無法迴歸天界,眾人便在青瓦達孜修建了第一座藏王墓。此後,藏人便開始在山體上畫天梯,代表失去的登天光繩,也傳達重歸天界的渴望。

藏地的天梯讓人想起但丁《神曲》裡以愛為名的階梯,象徵著向上、向善之路永不止息。

我喜歡藏地的宗教民俗,雖然有些形式舉動在信仰不同的人看來神叨叨似玩笑,但我喜歡他們對生死的態度,既淡然又鄭重,沒有無謂的哀號做戲,還暗藏天真期盼。

生死如河,我在此岸看著你,你在彼岸等著我,任你萬般不捨,時辰一到,還是會殊途同歸。

由天梯想到天葬,這是許多人感興趣的喪葬習俗,早前是允許外人去參與的,因為太多遊客的無知好奇,見過之後又深感不適,大呼血腥,現在已經少有外地人能看見。

那樣血肉橫飛的慘烈形式下,暗藏著肅穆端靜。將血肉供奉給天地生靈,無牽無掛,無知無覺,不貪不念,從來處來,到去處去。呼喚禿鷲來食,那禿鷲是空行母的化身,以兇惡的形象來化解罪孽,贖救亡靈。

色拉寺後山的天葬臺和直貢梯寺的天葬臺是全藏區有名的,我跟我的喇嘛朋友要求,如果我此生福德具足的話,我一定要回到西藏老死,懇請他們為我安排後事。

不是有句話嗎,死在這裡也不錯!當然還有個相對柔軟不嚇人的說法,擇一城而終老。對我而言,西藏絕非一時興起的遊賞之地,它更是我心許的終老魂歸之地。

反觀漢地的喪葬,常煩瑣到使人倦怠,不熱鬧怕人說冷清,熱鬧了又著實逼向不堪的境地。死人躺在那裡,遊魂不遠,無依無靠,而生人卻已忙著應酬,忙著計較,稍有懈怠,賓主雙方都不免想哪裡做得不周,是禮金少還是表情不夠哀慼。

這一生迎來送往,虛情假意的戲份難道還少?還嫌不夠?臨了臨了,還要來一齣謝幕戲,只可惜不能安可。

又想起,如果寫漢地的世情小說,從《金瓶梅》《紅樓夢》到張愛玲的筆續,家宴和喪葬都是最見人心的環節。

藏地寧瑪派的傳承裡,有一課是極重要的,那就是蓮師親傳的《中陰聞教得度》。這一教法又名「頗瓦法」,非心意堅定、德行清淨者不能修持有成。

引導亡者度過臨終中陰是極為慎重的事情,做得好的話,可以助他往生淨土或上三道,這一教法被稱作「西藏度亡經」。前些年索甲仁波切將它翻譯出來,出版了一本書,叫《西藏生死書》,很是受到人們的關注,至今再版不絕。

「如果我們能清楚瞭解死亡的時候所發生的事,且生前已做好萬全的準備,死亡的那一刻就是個絕佳的開悟時機。當死亡真正發生時,思考的自我心,會消逝而融入心性。在此真相之中,覺悟就發生了。如果我們生前就藉由修行,熟悉我們的心性,在死亡那一刻,心性自然顯現時,我們就有了更充分的準備。就像孩子自然認出母親,奔向母親的膝下一樣,安住在這個境界,我們就能開悟。」

書中還引用了佛陀的一句話:「在一切足跡中,大象的足跡最為尊貴;在一切正念禪中,念死最為尊貴。」

這段話應該作何理解呢?

首先我們得明白,在佛陀的時代,他所看到的事物當中,是大象最為龐大,行走最為堅穩,足跡最為深刻。而一切的禪修功課、戒律,都是為了引導我們認知到內心的不安和慾望源自對此身此生的貪著。

當我們通過學習正確的方法,時時憶念死亡和無常,毫無疑問的,我們的正念正見會越來越穩固、清晰,那些錯誤的習氣和識見對我們的影響就會越來越弱。

可以肯定地說,你對於死亡的態度,會決定你如何看待此生,決定你的所作所為。文藝青年們津津樂道的倉央嘉措也寫過這樣一首詩:「對於無常和死,若不常常觀想,縱有蓋世聰明,也和傻子一樣。」

強插一句,我始終覺得,道歌裡的倉央嘉措,才是應該被學習和探討的倉央嘉措。

藏傳佛教的中有一個基本教法是「轉心四思維」,即:人身難得、念死無常、因果業力、輪迴過患。無論你師從哪個教派,都是會教授的。

看起來很容易,對嗎?可是,正確地理解且時刻不忘實為不易。生活的幻象太多,輪迴的執迷太深,我們耽於暫時的逸樂,很容易以苦為樂。忘記無常常在,而死亡如影隨形。至於因果業力法則,更會因為心存僥倖而被我們拋諸腦後。

這短短的十六個字的法可以展開說的內容非常多,作為一個初學者,我就不班門弄斧了,有興趣的同學可以適當地找一些書來研習,一定會有所收穫。

有時候進入寺廟,我會爬上又窄又陡的木樓梯,去平頂上待一會兒,眺望藍天下峻凜的山脈、隨風飄揚的桑煙和風馬旗。近處有逶迤轉經的人和不絕於耳的誦經聲。

流霞映染著天空,暮色漸漸淹了過來,像一場如約而至的潮汐。在靜謐中安坐。不需要更多了,此生此刻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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