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叄 林芝三月 桃花欲狂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一

三月。從麗江動身,走滇藏線上拉薩,而後從青藏線前往新疆。這一路要說什麼具體的目的,其實也沒有。只是某日看見街旁的櫻花開了,想著春色正憨,總不甘蟄居一室,所以收拾起行囊出發。

既是因花起意,這一路索性尋芳而去。記得有一年的《中國國家地理》,做了一期西藏波密的專題,用的題目特別叫人印象深刻,乃是——「波密,桃花欲狂」。這個「狂」字深深刻入眼底,叫人心眼灼亮。我為著桃花,單寫過一本《世有桃花》,當真是以詩詞為經,今古之事為緯,依然覺得,歌不盡桃花人世。

此番溯江而上,為桃花而來。金沙江、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一路宛轉浩蕩,波波漾漾,但見春山染碧、山花狷狂。而那雪山沉靜,日升而露,月出而隱,不因人事變動而有半分動搖。

我在山上看落日,觀賞天空的顏色變幻,從紅霞漫天的肆意,轉到蜜蠟黃的溫暖,再到玫瑰紫的收斂。不過轉瞬,雲底會泛出極美的湖藍色,天空變得像湖泊一樣靜謐。夜風清冷,感覺上湖藍色漸漸凝固清透時,原先淺淺淡淡的月亮,變得白白亮亮。

終於在一天清晨尋到夢中的美景,那是在波密的嘎朗湖邊。

車行過,回頭看見桃花林整片倒映在碧淨的湖面上。驚呼一聲之後,即刻屏氣凝神。湖面有兩三隻水鳥停棲,湖岸有狗穿梭而過,而迎著我們的車走過來的,是悠閒而純良的牛群。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那一刻,我確信自己看見的是文字中古老的桃花源,年輕的纖塵不染的人間仙境——「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在靈魂的故鄉奔走,我看見金色的太陽、白色的雪山、黑色的瑪尼石、白色的佛塔。遇見笑容平和的鄉人,也看見了繁榮造作深處的貧瘠和荒涼。

愈近拉薩心愈悲,像一團亂麻堵在心口。說不清因由。途經南迦巴瓦,看到了南迦巴瓦,那全中國最美的雪山,它在藏語裡的意思,是「害羞的神女」。據說一年之中大多時候都雲山霧罩,只有冬季晴朗的日子才顯露真容,可我每次經過都能看到。運氣好到路過的藏族人特地停馬來點贊。

我在南迦巴瓦腳下的村落裡做了個很悲傷的夢,夢到拉薩被拆得一塌糊塗,我在廢墟上尋找熟悉的人和地,因為自知徒勞而哭泣。

某種久遠的孤獨向我襲來,悲哀像洪水漫溢。這悲從中來,我自己也不能解釋,或者是我不想解釋。

我知是自虐。明明知道這日光之城已面目全非,卻一次次回來,執著地想在它日漸改變的形貌上找尋昔日的榮光聖潔。可目睹的,分明是一場漫長無了期的凌遲。

拉薩的某一部分越來越像內地的城市,我們戲稱為四川省成都市拉薩區。夜市上鋪面密密麻麻,小車和攤檔挨挨擠擠。本就狹窄的路面上放著一排排塑膠桌凳,地上是觸目驚心的白色垃圾和食物殘骸。食客們咋咋呼呼,吵嚷不息,卻又能在塵土車流中安然進食。

這是拉薩嘈雜豐盛卻麻木的現世,魚龍混雜,群魔亂舞,與它的神聖潔淨並行不悖。

布宮,唯有看見頗章布達拉依然矗立在紅山頂上我才心定。大昭寺,只有匍匐在祖拉康的覺沃佛前,我才敢痛哭失聲……

耀眼的日光,化作眼前灼灼的酥油燈光。這眾生的虔誠,難道終是化為虛無?

這失落的聖城啊!除了一次一次來看你,除了一遍一遍口誦真言,除了叩長頭,用想象中的身軀溫暖你不愈的傷口,我還能為你做什麼?

我已不能為你做什麼。

想起姜夔那一句:夢中未比丹青見,人間久別不成悲……

在拉薩只待了三天,為趕新疆杏花的花期,我們提前出發,僅僅花了三天就走完了三千多公里的路程。真真稱得上曉行夜宿,日夜兼程。好在精力旺盛,並未因趕路而錯過路上美景。

有人說,川藏線(滇藏線)像小說,新藏線像散文,那麼,青藏線像什麼呢?它像詩,並無太多字數,可是感情一樣深厚。該平淡的時候安於平淡,該奇崛的時候亦絕不吝惜。

山口上真是冷啊!冷到落雨,冷到飄雪。冷到穿著羽絨服、衝鋒褲下車,不到五分鐘就凍得渾身冰涼。這已是四月了。我身邊歷來風趣毒舌的朋友說:林徽因說,你是人間四月天,說的是高原上的四月天吧!陰晴不定,心思難測……

在唐古拉山口,看見形如奔馬的雲朵;在崑崙山口,看見形如冰湖的晚霞……這些人跡罕至的地方,自古以來就沒有多少人類存在的痕跡,所以這山、這河、這樹都未染塵息,要在荒涼的深處跋涉不止,才可邂逅繁盛風景——即使這繁盛乍看起來也是荒寒的。

青海和西藏本為一體,所以在青藏高原上開車走了兩天,依然覺得是在藏區,直到第三天,看到道旁筆直的白楊樹,吃上了香噴噴的抓飯和拌麵,才驚覺已經進入南疆。

西藏和新疆都是毋庸置疑地大。這極大、極浩瀚、極空曠之間又有細微差別。就好像兩地人的性格,西藏是熱烈而平和,新疆是熱情而執著。自然風光各有其妙,不相上下,以飲食水準來說,新疆勝出不止一籌。

總有朋友問我藏家宴好不好吃。迎著他們熱情洋溢充滿期待的臉,我沉默了一下,斟酌著說道:如果你沒有試過,可以試一下……藏家宴基本是從吐蕃王朝開始攢起來的家底……差不多……呃……兩百年推出一道菜吧。

實在是……掩面無語……屈指可數啊!屈指可數!

地大物博,物產豐富,這兩個詞用在哪裡都沒有新疆貼切,再加上西域古道、絲綢之路帶來的商品流通,香料大量湧入,新疆人民在飲食上面最為開明,積極學習,漢人的烹飪之術被他們融會貫通,導致新疆的飲食水準比周邊的土耳其、巴基斯坦等等國家,都強上許多。

對我這種嗜好牛羊肉的人來說,新疆簡直是天堂。頓頓吃到撐,就算輾轉入山去拍杏花,也不足以消耗過剩的營養。我只能一邊豪放地啃著比我臉還大的肉和饢,一邊做心理暗示:你不會肥……你真的不會肥……

結果,我,還是,肥了。

杏花開到極盛是白色的,再開就謝了。只有初綻時是略帶紅潤的。它的溫柔之態和桃花的肆狂是迥異的,大片的桃花,會看得人幾欲羽化仙去,而杏花,即使是大片的,也讓人想到歸家的安靜。

看到杏花滿地,心頭總會湧起淡淡的溫柔。想著在花樹下入眠,醒來時落花染襟,回眸處漫天花雨,人世的美好和惆悵都要一一笑納了。

我是多久沒有看到如此廣闊的草原?我覺得我在重新認識「遼闊」和「無邊無際」這些詞。

當我靠近草原的時候,我相信我是在它最美的時候到來,此時它換上的正是四時華服中最精美的一件,那綠色之中不同層次的綠,那黃色之中不同程度的黃,那紫色之中不同分量的紫。

綠草為裳,山花為佩,層層疊疊,一片接著一片,延伸到視力不能擁抱的遠方。

早上醒來的時候,走出氈房,看見天空碧藍如洗,雲好像繡上去一樣地精緻輕盈,碧綠草場綿延到與天相接的地方。牧民趕著馬群經過,踏花歸去馬蹄香。

在這一刻頓悟,這就是我一直期待、念念於心的生活。此刻,我滿心歡喜,常懷感恩。上天用另一種方式帶我回溯到往生。

我在草原上走著,有時坐下來,看著天空中偶爾掠過的鷹隼,它漸飛漸遠,我尋覓它的蹤跡,體會到不可言說的孤獨和寂靜。我走進這草原,與之相逢,是輪迴中轉瞬即逝可以忽略不計的彈指,它承載的歷史和往事卻是太多,太多……

這個秋天。你去到國外,我獨自回到拉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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