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古格古格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2頁,共2頁

古格的歷史還要從頭說起。

西元九世紀後期,隨著吐蕃王朝末代贊普朗達瑪的滅佛運動,西藏佛教的前弘期也隨之結束。朗達瑪被僧人拉隆·貝吉多吉刺死之後,吐蕃王朝土崩瓦解,境內隨即爆發了聲勢浩大的平民大起義。其後諸侯割據,盜匪橫行,此起彼伏,爭鬥不斷。從吐蕃王朝覆滅(西元877年)到十世紀後弘期開始之前,有接近百年的時間被稱為「黑暗時代」。從十世紀到十三世紀這一段漫長的時間,亦被稱為西藏曆史上的「分治時期」。

朗達瑪的兩個兒子云丹和維松爭奪王位,自相殘殺。雲丹據拉薩,建立了拉薩王系;維松被排擠到約如(山南東部),王位很不穩定。約西元930年,維松的孫子吉德尼瑪袞走投無路,率領三名大臣和一百名士兵,逃亡到藏西(阿里地區)。

他們來到瑪旁雍錯湖邊,聖湖沉靜以待,遠處的神山岡仁波齊傲然佇立,神山聖湖以本來面目迎接這群略顯狼狽的外來者、逃亡者,沒有鄙視,沒有輕慢。

吉德尼瑪袞派出三名大臣,分頭考察各地。從佈讓(普蘭)回來的大臣說:那裡的土地被雪山環抱,那裡的居民像羅剎一樣兇蠻。從古格(扎達)回來的大臣說:那裡的大地被岩石包圍,那裡的居民像綿羊一樣馴從。從瑪域(拉達克)一帶回來的大臣說:那裡是積滿水的沼澤,那裡的居民像青蛙一樣生活在水裡。吉德尼瑪袞率眾先到普蘭,幸運地受到當地頭人扎西讚的優待,招他為婿。他展現出王者的魅力和能力,在此開闢商市貿易,發展經濟,不久用武力征服了其他幾處,這片土地因此稱為「阿里」(意為領土),表示是吐蕃王室後裔吉德尼瑪袞的領地。

吉德尼瑪袞生了三個兒子,他去世前,將自己的領地一分為三,分封三圍,三個兒子各轄一地:長子貝吉袞,統治湖泊環繞的拉達克;次子扎西袞,統治雪山環繞的普蘭;幼子德尊袞,統治岩石環繞的古格。這就是著名的「三袞佔三圍」故事。所謂阿里三圍,就是把阿里地區分為拉達克、古格和普蘭三部分。今日的阿里地域概念,也是由此演變而來。

如此,吉德尼瑪袞的後裔在阿里地區形成了三支王系:拉達克王系、普蘭王系和古格王系。

正是阿里地區這三個信奉佛教的小國家,使佛法在藏地獲得了復興。古格國王從印度迎請阿底峽大師前來複興佛教,被稱為「上路弘法」;而山南地區的另一個王室後代的小國派人前往安多地區迎請佛法,被稱為「下路弘法」。

這裡的「上路」「下路」的概念主要是從雪域高原地理位置和海拔上去區分的,以及因為印度是佛法傳入的源頭,因此尊印度傳入的佛法為上路,就其本質而言,並無高下之分。

吉德尼瑪袞的小兒子德尊袞統治著象雄(今扎達縣),建立日後著名的古格王朝。當時藏地的佛法經教、論理、口訣等儀軌傳承幾乎完全中斷。時當亂世,僧侶在講學修習上常是各憑己意,揣測經論的意義。此時佛、苯二教幾乎同時再度弘傳,揭開了各自的後弘期。由於多種原因,雙方的教法已經魚龍混雜,難以釐清。

德尊袞及其子嗣崇信佛教,致力於推動佛教復興。當時藏地的佛教七零八落,派別林立,為了重整秩序,建立權威,德尊袞之子松埃建造託林寺,挑選了二十一位聰慧少年去印度學習,其中十九人因水土不服病死,只有仁欽桑布和瑪·雷必希繞學成回國,在松埃的支援下大量翻譯佛經,重傳戒律。

由於篤信佛法,松埃將王位傳給弟弟,自己隨仁欽桑布出家,取法名為拉喇嘛益西沃,因出身王族被尊稱為「拉喇嘛」(神上師)。除卻建託林寺,支援譯經,益西沃晚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迎請阿底峽尊者來古格弘法。

鑑於當時阿底峽尊者在印度已經聲名遠揚,不是輕易可以請動的,益西沃決定率軍出征鄰國噶洛,劫掠一筆黃金作為延師費用,卻不幸戰敗被俘。噶洛國王提出條件:要麼益西沃改信伊斯蘭教,要麼古格湊足等身的黃金來贖身。

當時的古格王是益西沃的侄兒絳曲沃,他舉國動員,籌措黃金,但黃金的數量還是隻夠贖回身體,無法贖回腦袋。益西沃對古格來使說:「我已年邁,不必贖了,還是用這些黃金迎請阿底峽大師吧。」

他最終為求法而死。

古格王絳曲沃遵從益西沃的遺願,派人帶黃金去印度延請阿底峽。阿底峽尊者聞知此事後深受感動。尊者於西元1040年動身,1041年到達尼泊爾,1042年到達古格。在古格時,他主要住在託林寺。尊者在古格一住三年,講經弘法,學者如雲,一時阿里地區成為西藏的佛法中心。

除了講經和翻譯經典外,尊者還為絳曲沃寫了一部《菩提道燈論》。這部著作是他針對當時西藏佛教界的弊病而寫的,在西藏佛教史上佔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簡而言之,是古格王朝開啟了藏傳佛教後弘期的序幕,推動雪域高原進入長達千年的全民信佛時期,延續至今。

正如噶洛的國王信仰伊斯蘭教,而益西沃至死不改佛教信仰,處在諸多文明的交匯區,阿里總是受到多種文明的衝擊。

阿里地區在藏民族的宗教史上始終扮演發源地的重要角色。先是古老的象雄王國(它的文明是藏文化的起源。它的疆域西起今阿里地區的崗仁波齊,是為上象雄;東至今昌都丁青,是為下象雄;橫貫藏北的尼瑪、申扎一帶是中象雄),誕生了藏地最古老的信仰——苯教,雖然後來強盛一時的象雄被新興的吐蕃王朝所滅,但苯教信仰卻由吐蕃王朝延續下來,傳遍全藏,統治了高原民族的精神生活上千年。西元十世紀,又是阿里舉起復興佛教的大旗……

象雄和古格最相似的,是它王國覆滅的迅疾和過程的神秘。導致象雄覆滅的原因是戰爭,而導致古格覆滅的直接原因,也是那次並不成功的、源自歐洲的天主教信仰推廣所引發的戰爭。

1624年,葡萄牙傳教士安多德從印度來到古格,帶來了歐洲的天主教。當時的古格國王扎西扎巴德為之著了迷,馬上為他們修建了一座教堂,讓王后及其僕人受洗,自己也準備受洗。安多德寫信回總部,興奮地彙報說:「……國王、王后等達官貴人不僅對我們的東西表現出極大尊崇(似乎已經不能再大了),而且不停地嘲笑他們的教士(喇嘛)們的東西。他們對我們,對聖律的善美和純潔,對我們的經文、齋戒、拯救靈魂的熱忱,對我們誦經方式等的讚揚,已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陷入興奮的安德多神父一廂情願地暢想著天主教在古格弘傳的美好局面,也許還想推廣到全藏區,卻未料到這其中深層次的原因是,國王有意借新宗教的興起來打壓勢力深厚的喇嘛集團,重掌權力。

安德多神父眼中的古老王國,當時已面臨著嚴重的內憂外患。作為吐蕃王室的直系後裔,古格延續了崇佛的傳統,僧人在古格的地位崇高,政治實力也不容小覷。與當年的吐蕃一樣,隨著王國的衰落和保衛疆土的需要,王庭與寺廟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

國王出家為僧的同父同母的王弟扎達以及王叔得到衛藏支援,是古格寺院和喇嘛集團的領袖人物,在古格全境擁有不亞於國王的影響力。扎西扎巴德強烈地感受到王權所面臨的挑戰。

雖然大部分的宗教都宣揚真善美,然而,宗教與宗教之間的鬥爭從未消失過,宗教與世俗王權的媾和也從未乾淨過。

在最初建立天主教堂的時候,僧人曾經協助,並送來大量磚瓦,但當國王一意孤行頒佈法令,強制性地令全民全方位地接納天主教,而傳教士們用詆譭和極力反對藏傳佛教的方式來宣傳天主教教義時,這種傳播,終於引起佛教擁護者的不安。

在這個過程中,傳教士們的慫恿和推波助瀾對雙方矛盾的激化起到了不容忽視的作用。與當年的藏王赤松德贊在佛苯之爭中傾向佛教一樣,此時的扎西扎巴德旗幟鮮明堅定不移地支援天主教,導致佛教僧侶在與傳教士的辯論中一敗塗地。

對古格有著深重影響、歷史悠久的藏傳佛教不可能一籌莫展,坐以待斃。為避免天主教招收教徒,以王叔和王弟扎達為首的喇嘛集團開始大規模招收俗民入寺為僧。此舉嚴重地削減了古格王國正在進行的戰事計程車兵來源,國王十分惱怒,對王弟扎達加以嚴厲的警告和懲罰。軍官被派到各地,用世俗權力取代了喇嘛集團的地方權力,並以十分激烈的手段,強迫喇嘛還俗。

1630年(明崇禎三年),在安多德返回印度果阿行使大主教之職,而國王扎西扎巴德身患重病的時候,王弟扎達發動喇嘛和平民暴動,圍攻王宮,還邀請拉達克國王派軍增援。

他誤判了。忘記了,在擴張疆土的慾望面前,久遠的血緣關係已經淡薄得不值一提。

拉達克王親率一支精良部隊,抵達古格城下,與當地僧人聯合形成包圍之勢。古格王宮建在山頂,易守難攻,但拉達克軍隊控制了山下的大部分地區,很容易讓堅守不出的古格王室彈盡糧絕。

雙方僵持數月,最後扎西扎巴德走出王宮投降,整個王室(包括傳教士)都成為俘虜,被押回拉達克首府列城囚禁。國王被廢黜,餘生再也未能回到古格,而傳教士逃回了印度。此外,所有接受過洗禮成為基督教徒的古格百姓也被押送到列城,成為拉達克人的奴隸……

以信仰為名同室操戈,導致延續了七百多年的古格王朝就此覆滅消失。因緣和合之物雖然看起來恆常,隕滅也是迅疾的。

拉達克隨後佔領了古格的屬地託林、日土、達巴、噶爾等地,直到五世達賴時期,派甘丹才旺率領蒙藏聯軍收復阿里,設四宗六本,歸噶廈政府直接管轄——後來又發生許多紛爭,導致拉達克裂土而去,現被印度實際控制(但拉達克地區還是保留了濃重的藏文明的習俗痕跡,值得一去)。

時移世易,今人說的阿里三圍,已經變成了普蘭、扎達和日土。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任王朝來去,阿里高原依然冷峻、蒼茫。也許在神山聖湖看來,人類只是任性頑皮的孩童,一廂情願,不厭其煩地玩著成王敗寇的遊戲。

這些令人唏噓的變化,我們懷念揣測的神秘文明,不過是冥冥中的彈指一揮、滄海一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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