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記

人間失格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這個不好想啊……辛苦。」

「進取心。」

「頹廢。」

「前天的天氣。」

「我。」k說。

「我。」

「那,我也一樣——我。」火光熄滅,藝人輸了。

「這個本來就很難啊。」藝人徹底放鬆下來。

「k,你一派胡言亂語。居然說真相,進取心,還有你自己都毫無用處,你是開玩笑的吧?像我這種男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都還想活得漂亮些。k真是個笨蛋。」

「你請回吧。」k也較起真來,「你想讓大家都看到你的一本正經和你一本正經的痛苦嗎?」

藝人不再美麗。

「我走,我這就回東京去。你給我錢,我這就走。」我站起來,脫下棉袍。

k望著我的臉,繼而哭了出來。她哭了,儘管臉上還殘留著方才的笑容。

我不想回去。可是沒人阻止我。好吧,死吧,去死吧。我換上和服,穿上布襪。

走出旅館。奔跑。

我在橋上停下來,看著山谷中的白色河流。我想,自己是個笨蛋。笨蛋,笨蛋。

「對不起。」不知何時,k已靜靜站在我身後。

「就算同情,也要有個限度。」我哭了。

回到旅館,屋裡已鋪好兩張床鋪。我服下一劑巴比妥,不一會兒便假裝已經入睡。片刻後,k悄悄起身,也服下一劑。

翌日,我們昏昏沉沉地一直躺到晌午時分。k先起床,推開一扇走廊的木板套窗。外面在下雨。

我也起床,沒與k說話,獨自下了浴場。

昨晚是昨晚。昨晚的事已經過去——我拼命說服自己,在寬敞的浴場裡游來游去。

走出浴堂,我推開窗,俯視腳下蜿蜒而過的白色河流。

一隻手忽然放在我背上。回過身,是赤身裸體的k。

「鶺鴒。」k手指的方向,一隻小鳥在河岸岩石上跳動,「竟有詩人說鶺鴒像柺杖,真是一派胡言。鶺鴒要厲害得多,勇敢得多,根本不會把人放在眼裡。」

我也這樣想。

k將身子滑進浴缸:「紅葉真是好美的花。」

「昨晚——」我吞吞吐吐。

「睡好了嗎?」k天真地問道,眼神像湖水一般清澈。

我「撲通」跳進浴缸:「只要k還活著,我就不尋死。好嗎?」

「中產階級不好嗎?」

「我覺得不好。寂寞、苦惱、感激都是中產階級的愛好。他們自以為是,只靠面子活著。」

「只在意別人的傳聞,」k嘩地走出浴缸,迅速擦著身子,「是因為那裡有自己的肉體吧。」

「富人上天堂——」玩笑開到一半,啪地吃了一鞭。

「常人的幸福對我們來說,似乎很難擁有。」

k在沙龍里喝著紅茶。

許是下雨的緣故,沙龍里很是熱鬧。

「希望這次旅行平平安安。」我在可眺望遠山的窗邊的椅子上,與k並肩而坐,「我送你件禮物吧。」

「十字架。」話語喃喃的k,頸子是那樣細長,看上去那樣柔弱。

「來杯牛奶。」我吩咐女服務員,「你還在生氣嗎?都怪我昨晚亂說什麼要回去。其實那只是做戲啦。我——也許著了舞臺的魔。若有一天不裝腔作勢一番,就悒悒不樂,覺得活不下去。即使現在坐在這裡,我也在一味地裝腔作勢。」

「戀愛時也是這樣?」

「曾有過因在意自己襪子上的破洞而失戀的夜晚。」

「哎,那你覺得我的臉怎麼樣?」k認真地把臉靠了過來。

「什麼怎麼樣?」我皺起眉。

「美嗎?」她像個陌生人一樣問我,「看起來年輕嗎?」

我幾乎想揍她一頓。

「k,你這麼寂寞?k,你記住,你是賢妻良母,而我是不良少年、人之渣滓。」

「只有你……」正說著,女服務生端來牛奶,「好的,謝謝。」

「痛苦,是人的自由。」我嘬著熱牛奶說道,「快樂,也是人的自由。」

「然而,我卻是不自由的。無論怎樣解讀,都不自由。」

我深深嘆息:「k,身後有五六個男人。你喜歡哪個?」

四個類似旅店職員的年輕男子在打麻將,還有兩個中年男子一邊喝威士忌蘇打一邊看報。

「中間那個。」k眺望著擦過遠山面龐的雲霧,緩緩說道。

我回頭看去,不知何時,有位青年站在沙龍正中間,手揣在懷裡,凝視著沙龍入口右側的菊花插花。

「菊花很難插好的。」k在插花界的某個流派中聲望很高。

「啊,這人好面熟。他的側臉和晶助哥簡直一模一樣啊!哈姆雷特。」

我的那位兄長死於二十七歲,雕刻的手藝很好。

「我本來就不認識那麼多男人嘛。」k害羞起來。

號外。

女服務生將號外一份份地發到每個人手上——今天是事變以來的第八十九天。

上海已成全面包圍之勢。敵人潰不成軍,全線撤退。

k瞥了一眼內容:「你呢?」

「我是丙種。」

「我倒是甲種。」k笑得很大聲,讓我吃了一驚,「我可沒有在看山。我在看雨滴垂在眼前的形狀。你看,每一滴都有獨特的個性。有的大大咧咧,‘噗’地墜落;有的急匆匆,垂下瘦瘦的雨線;也有的自命不凡,‘乒’地高聲落地;還有的百無聊賴,隨風飄落……」

k與我都疲憊不堪。那日我們從湯河原出發,抵達熱海時,街道已被暮靄包裹,萬家燈火相繼點亮,讓人心中惶然不安。

來到旅館,我們打算散步到晚飯時分,便問店家借來兩把番傘,去了海邊。下著雨的海面,海浪慵懶地翻滾,不時濺起冰涼的水沫,給人冷淡、敷衍之感。

回望身後的小鎮,唯見燈燭點點。

「我小時候,」k停下腳步說,「曾用針在明信片上戳出很多小洞,透過油燈燈光一看,明信片上的小洋樓、森林、軍艦都披上了美麗的霓虹——你還記得嗎?」

「這樣的風景,」我故作糊塗,「我在幻燈片上看過。當時大家都看呆了。」

我們沿著海岸線緩緩前行。「好冷。泡過溫泉再出來就好了。」

「此生,我們別無所求了吧。」

「嗯,爸爸給了我們一切。」

「你那份想尋死的心情——」k斜著眼睛去擦掉腳上的泥土,「我懂。」

「我們,」此刻的我,天真得像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為何不能憑一己之力生活呢。哪怕出海打魚也好。」

「不會有人允許我們這樣做的。大家都對我們太好,好得幾乎讓我們為難。」

「是啊,k。其實我,想做些非常庸俗的事情。但大家總會笑我——」我的目光停在一個釣魚人的身上,「我想,一輩子做個釣魚人,像個白痴一樣生活。」

「你做不到的。你太容易理解魚的心情。」

我們都笑了。

「你應該也知道吧?我就是撒旦。被我愛上的人,全都沒有好下場。」

「我可不這樣認為。並沒有誰恨你。你不過是喜歡假裝壞人。」

「我很天真麼?」

「嗯,就像阿宮一樣。」路邊立著金色夜叉的石碑。

「我們來說說最單純的事吧。k,你聽好,我可是認真的。請把我——」

「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真的嗎?」

「我什麼都知道。我還知道,我是父親情婦所生。」

「k,我們——」

「啊,危險!」k擋在我身前。

k手中的傘被巴士的車輪碾過,噼啪作響。接著,k的身體也被拉到車輪下,就好像跳進泳池一般,「嗖」地劃出一條白色直線。車輪像朵花,轉個不停。

「停車!停車!」

我像是被人當頭一棒,激怒不止。我抬起腳,用力踢向好容易停下的車子側腹。k伏在車下,像一朵被雨打溼的桔梗花。這個女人真是不幸。

「誰都不許碰她!」我抱起失去意識的k,放聲大哭。

我把k背到附近的醫院,k一直用微弱的聲音哭著說,好疼,好疼。

k在醫院住了兩天,家人們驅車趕來,她與他們一同乘車回了家。而我獨自坐火車返回。

k似乎傷得不重,身體日漸好轉。

三天前,我去新橋辦事,回來時在銀座走了走。在某家店的裝飾窗裡,偶然看到一隻銀色的十字架。我走到店內,買下的卻不是銀色十字架,而是架子上的一枚青銅戒指。那一晚,我的口袋裡只有從雜誌社領來的一點錢。那枚青銅戒指上鑲著一朵用黃色石頭雕的水仙花。我把它送給了k。

作為回禮,k寄給我一張她今年滿三歲的長女的相片。今早我收到了它。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說

斜陽》《小說燈籠》《小丑之花》《潘多拉的盒子》《女生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