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現在可是民主革命的大好時機啊。」
「是啊,很好的機遇。」
「錯過了現在,恐怕今後再也……」
「不,我們是不會放棄希望的。」
馬屁又拍錯地方了。這種事兒可真夠難的。
「一起喝杯茶吧?」
誆她試試。
「今晚可能不行。」
真是個不吃虧的傢伙。不過,誰娶了這樣的老婆也樂得輕鬆。與人相處精明幹練,又不失嬌柔。
若看上去只有四十歲,那她就是四十歲的女人。若看上去有三十歲,那她就是三十歲的女人。若看上去只有十六七,那她就只有十六七。貝多芬、莫札特、山名老師、馬克思、笛卡爾、皇室成員、田邊女士,但現在,我身邊沒有任何人,只有風。
去吃點什麼吧。胃似乎有些不舒服……聽音樂會恐怕對胃不好,忍不住想要打嗝。
「喂!柳川君!」
啊,真是個好名字。把川柳倒過來唸。柳川鍋。不行,從明天起要換一個筆名。話說,叫我的人是誰呢?長得可真醜。想起來了,是那位拿著稿子到我們社來的文學青年。看樣子我遇到了一個無聊的傢伙,還喝得醉醺醺的,別是要讓我請客吧?離他遠點吧。
「哎呀……是哪一位啊?真不好意思。」
搞不好還會被對方狠敲一筆。
「我曾經把稿子拿到你們蠟筆社,您說我的稿子只是機械地模仿永井荷風,還退了我的稿。您不記得了嗎?」
這應該不像是要威脅我。我可沒說過是機械的模仿,最多說了「模仿」或是「仿造」,總之,他的稿子我一頁也沒看過,一看題目就不行,叫什麼……好像叫《一位舞女的自白》。這種題目,連我看了都覺得臉紅,虧這個笨蛋寫得出來。
「我想起來了。」
我十分鄭重且殷勤地作答。對方畢竟是個笨蛋,要是被他揍一頓可就不值了。但這人看起來並不厲害,我應該能打贏他。不過人不可貌相,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把題目改了。」
真讓人吃驚。居然還記著那件事,看來也不是十足的笨蛋。
「是嗎?改了或許會好一些。」
我可沒興趣,沒興趣。
「我改成了《男女合戰》。」
「男女合戰……」
完全不通。這個笨蛋!做事情也要有個限度。簡直像只蝨子。閃一邊去,別擋路。我就是討厭文學青年這一點。
「賣出去了。」
「啊?」
「那稿子賣出去了。」
真是奇蹟。文壇上又多了一名新人啊。太噁心了。長著這樣一張醜八怪的臉,這個討厭鬼說不定真是個天才。毛骨悚然!真是太嚇人了。我就是對文學青年沒有好感。不管怎麼說,還是恭維他幾句吧。
「這個題目聽起來真不錯。」
「嗯,很符合這個時代。」
這個渾蛋,真想把他狠揍一頓。給我適可而止吧!小心天打雷劈!我要跟他絕交。
「今天我收到稿費了,沒想到那麼多,嚇我一跳。我剛才四處喝酒,稿費現在還剩一多半呢。」
那是因為你太小氣了。這傢伙真是惹人嫌,有點錢就耍起威風來了,剩也就剩三千塊吧。等等,這傢伙一定是躲在廁所裡偷偷數過錢,不然不會那麼肯定地說還剩下一半多。數過,肯定數過。總有這種喝得爛醉的人,在廁所或是小巷的電線杆下數著剩下的錢,一邊無力嘆息著「看那鳥兒飛過滿是煩惱的天空啊……」真是可憐。其實,我也那麼做過。
「我打算今晚把錢全花光,您要跟我一起來嗎?要是這附近有您熟悉的酒館,那咱們一起去吧。」
這話真讓我刮目相看,是我失敬了。可是,他真帶錢了吧?要是平攤可就糟了。我還是先試探一下。
「熟悉的酒館倒是有,但那家稍微有點貴哦。要是把你帶過去,恐怕你要埋怨我了……」
「沒關係,我還有三千塊,應該夠了吧。這些錢就都交給您了,今晚我們兩個把它花光!」
「不,使不得。手上拿著別人的錢,我很不自在,喝酒都喝不盡興了。」
雖然模樣醜陋,說話還挺中聽。寫小說的男人到底還是夠爽快、夠瀟灑。談莫札特就談莫札特,見了文學青年就成文學青年。變化如此自然,讓人不可思議。
「那今晚我們就好好聊一聊文學吧。當時我對你的作品很感興趣,但是我們總編啊,他太保守了。」
帶他去竹田屋。我在那家酒館還賒著一千塊的賬,順便讓他幫我還上吧。
「是這家嗎?」
「嗯,地方有點髒,但我喜歡這家的酒。你覺得怎麼樣?」
「這兒也不賴嘛。」
「哈,英雄所見略同。來,乾杯。愛好這東西啊,可真夠複雜。一千種厭惡才能生出一個愛好。沒有愛好的人,一般也沒什麼厭惡。來吧,乾杯!今晚我們聊個夠!沒想到你這麼不愛說話。這樣可不好,我總是拗不過沉默的人。沉默是我們最大的敵人。聊天這種事,是極端的自我犧牲,甚至是人類能力範圍內最大的奉獻,而且絲毫不計回報。不過,我們也要愛護敵人。我愛每一個為我帶來活力的人,我們的對手總是能讓我們活力四射。來,喝酒。那些笨蛋們認為開玩笑的人不認真,認為打趣算不上正經的回答,總是要求別人態度要坦率。真討人嫌!可坦率這東西讓人變得沒心眼,當然,它也不認可有心眼的人。太敏感的人會體諒他人的痛苦,自然就無法輕易做到坦率。所謂的坦率,其實就是暴力。正因如此,我不喜歡那些老權威。我不過是畏懼他們的手腕(狼是不該吃羊的。那是不道德的行為。實在讓人不快。吃掉羊的應該是我)。在我看來,老權威都是些將胡言亂語講得冠冕堂皇之人。你直覺認為他們和善,其實他們根本就不把人放在眼裡。缺乏智慧的直覺,不過是一種災難。真是歪打正著。喝啊,乾杯。一起聊聊吧。我們真正的敵人是沉默。說得越多,就越覺得不安。那感覺就像被誰拉住衣袖,總忍不住扭頭回望。我終究還是沒出息。大人物都能果斷地相信自己的判斷,最笨的傢伙也能如此。不過,唉,還是別說別人的壞話了。沒想到,我也會做出這種不地道的事來。說人壞話只能說明自己也同樣抱有小氣的本性。喝酒吧,我們談文學。文學論還是很有意思的東西。碰到新人就是新人,碰到老權威就是老權威,心情輕鬆隨之轉變,這就是它有趣的地方。對了,你想想,你馬上要作為新興作家出道,要如何博得三百萬讀者的青睞呢?這是件難事,不過不要絕望。聽好了,這比讓特定的一百名讀者喜歡你要簡單得多。一般來說,人氣上百萬的作家大都對自己很滿意;只被少數讀者青睞的作家大都對自己不滿意。這很可憐。幸好你本人似乎也很滿意自己的作品,這樣一來你就有望得到三百萬讀者的喜愛,成為流行大作家。你切不可絕望。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你很有可能。來,再乾一杯。您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一位讀者毫不厭倦地讀上千遍,還是希望被十萬讀者讀上一遍呢——但凡舞文弄墨之人,遇到這種問題,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放手好好幹吧!你很有潛力。機械地模仿荷風也無妨。所謂的原創文學,只是如胃一樣的問題,能否消化從他人處得來的養分才是關鍵。若是把營養原封不動地排出去,那就糟糕了。如能消化吸收掉,那就沒問題。從前可沒有什麼原創文人之說。名副其實的原創文人根本不為世人所知,也無法被世人所知。所以說,這一點你大可放心。不過,偶爾也會看到一些自詡‘原創文人’的傢伙晃盪於世。不用害怕,他們不過是群笨蛋。哎!你可是前途無量啊。對了,下一本小說的名字就叫「寬廣之門」如何?門這個字眼很有時代感。不好意思,我得吐一下。沒事,嗯,沒事了。這兒的酒味道不太好。啊,舒服多了。剛才實在是忍不住了。邊夸人邊喝酒,就是容易醉。對了,瓦雷裡啊,啊,還是讓我說出來了。真是敗給你的沉默了。今晚我在這兒說的,壓根兒就不是原創,幾乎都是瓦雷裡的文學論。因為我胃不舒服,還沒消化吸收就整個都吐出來了。你要是想聽,我還能說很多。這本瓦雷裡的書還是送給你吧,我留著也麻煩。剛從二手書店買回來,在電車上讀的,這些新知識還都在我腦子裡呢。不過到了明天早晨,估計就全忘了。讀瓦雷裡就是瓦雷裡。讀蒙田就是蒙田。讀帕斯卡就是帕斯卡。只有那些完全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才有自殺的權利——這也是瓦雷裡說的。不賴吧?我們這等人連自殺的權利都沒有。這本書就送你了。喂,老闆,結賬!把所有的都結清,所有的。那我就先告辭了。書上說,不要輕如鴻毛,而要身輕如燕。這該如何是好啊。」
不戴帽子、頭髮蓬亂的消瘦青年,穿一件寬大的夾克衫,如水鳥一般飛身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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