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火

人間失格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男人將手杖夾在腋下,跑了起來。漸漸靠近女人時,男人的決心開始土崩瓦解。女人微微聳動著瘦削的肩膀,不緊不慢地邁著步伐。男人跑到她身後兩三步時,陡然放慢腳步。猛烈的厭惡感迎面襲來,他甚至覺得這女人身體裡散發出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

兩人繼續沉默著前行。道路的正中出現了一片楊樹。女人走向楊樹左側,男人選擇了右側。

不如逃走吧,我不需要解決什麼。即便在她心裡留下油嘴滑舌的負心漢形象,也不過是同其他男人一樣,我不在乎。反正男人就是這種東西。逃走吧。

穿過這片楊樹林,兩人沒有對視,只是又自然地並肩同行。就跟她說一句話吧,就說:「我不會說出去的。」男人將一隻手伸進和服袖子裡摸索香菸。或者這麼說:「女兒、妻子、母親,是每個女人都會經歷的三個階段,和我結婚吧。」那麼她會怎樣回答?她一定會反問:「你是斯特林堡嗎?」男人劃亮了火柴,女人青黑色的側影在他眼前晃個不停。

男人終究止住了步伐,隨後女人也停下腳步。彼此依舊揹著臉,駐足片刻。他見女人沒有絲毫哭泣的樣子,不禁有些懊惱,於是故作輕鬆地望向四周。左邊有一座他十分喜歡的水車小屋,他時常來這裡散步。水車在夜色中悠悠地轉著。女人倏然轉身,背對著男人繼續前行。而男人抽著煙,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叫住她的意思。

尼姑

事情發生在九月二十九日的深夜。只要再忍耐一天,十月份再去當鋪的話便可少付一個月利息,想到這,我連煙也沒抽,在家足足睡了一天。結果白天睡得太多,夜裡反而失眠。十一點半左右,屋子的推拉門嗒嗒作響。起初我以為是颳風,但不久又響了起來。「咦,難道有人?」我從被窩裡探出上半身,伸手拉開了門,只見外面站著一位年輕的尼姑。

這是一位身材勻稱,稍顯嬌小的尼姑。頭頂烏青,鵝蛋臉形,面頰淺黑中透出粉紅。眉毛恰似地藏王菩薩的新月眉,眼睛又大又圓,雙眸清澈明亮,睫毛極長。鼻子小巧高挺,嘴唇淡紅稍厚,雙唇微啟間隱約可見一排皓齒。下唇微突。墨染的緇衣似乎上過漿,摺痕清晰挺直,尺寸好像有點小,腳部露出三寸左右,柔軟粉嫩的小腿生著稀疏的絨毛,腳踝套在窄小的布襪裡,勒得很緊。她右手握著青玉念珠,左手拿著一本硃紅封面形狀窄長的書。

我以為是妹妹來了,於是說聲「請進」。她進屋後,輕輕地拉上身後的門,木棉質地的緇衣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她走到我枕邊,端正地坐下。我縮回被窩裡,仰躺著注視她的臉。猛然間一陣恐懼襲來,我驚得呼吸頓止,眼前發黑。

「雖然長得極像,但你不是我妹妹吧。」此時我方才醒悟,我根本就沒有妹妹,「你是誰?」

「我大概走錯門了。沒法子,這屋子都長得一個樣。」尼姑答道。

恐懼稍稍減輕了些。我盯著她的手,指甲約有半釐米長,指節乾瘦發黑。

「你的手怎麼弄得這麼髒。我這樣躺著看過去,你頸部和別處的皮膚明明都很乾淨。」

尼姑答道:「因為我做了不潔之事。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特地以念珠和經書做掩飾。為了顏色搭配,我又將念珠和經書帶在身上行走。黑色的緇衣能襯托出青紅兩色,也能襯得我更加典雅。」說著她唰唰地翻開經書,「讀讀這個吧。」

「好啊。」我閉上眼睛。

「淨土真宗曰:夫細觀人生浮生相,欲論其中之極無情者,殆即此世自始至終,如夢幻泡影之無常。這麼矯情叫人怎麼念得下去。還是別唸了吧。所謂女人身,除了五障、三從外,其罪之深,更超於男人也。因此故,十方諸佛也嘆氣搖頭,認為以其自身之力,是不能度女人成佛——這真是胡言亂語。」

「聽起來不錯。」我閉著眼睛說,「接著唸吧。我每天都過得無聊透頂,若非有人突然造訪也不會生出好奇心。就像現在這樣我什麼也不問你,只是閉著眼睛舒適地與你交談。原來我也能成為這樣的男人啊,感覺真不錯。你呢,怎麼樣?」

「不怎麼樣,這都是些沒法子的事。你喜歡聽童話嗎?」

「喜歡。」

尼姑接著說道:「那就說說螃蟹的故事吧。在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一隻瘦螃蟹看到自己映在沙灘上的醜陋影子,嚇得徹夜難眠,走路也踉踉蹌蹌。若是在月光照射不到的深海,在輕靈舞動的海帶林間,它可以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還能做個龍宮的美夢,這不是更加誘人嗎?然而螃蟹卻為皓月所吸引,一心只向海灘爬去。當它爬到沙灘上,忽然看到自己丑陋的影子,頓時恐慌不已。螃蟹蹣跚地邁著步,吐著泡泡喃喃自語道:‘我是個男子漢,我是個男子漢。’」

「螃蟹的甲殼很容易碎。當然,只是外表看上去很容易碎。據說螃蟹甲殼破碎的時候,能聽到‘嘎啦’一聲。從前,英國有隻大螃蟹,生來就擁有紅色的華麗甲殼,可惜最終它的甲殼也悽慘地破碎了。不知是眾人的罪孽,還是它自己招來的報應。這隻大螃蟹甲殼破碎,露出了雪白的肉,它非常難過,搖搖晃晃地進了一家咖啡館。店裡聚集著許多小螃蟹,正抽著煙聊著女人。其中有一隻法國出生的小螃蟹,瞪著清澈的眼睛,盯著大螃蟹。這隻小螃蟹的甲殼上交錯佈滿了東方式的灰色暗淡條紋。大螃蟹避開了小螃蟹凌厲的目光,悄聲囁嚅道:‘你這傢伙,可別欺負受傷的螃蟹啊。’」

「唉,與這隻大螃蟹相比,那隻瘦螃蟹實是小得可憐。可它仍然為月光著迷,忘記了上次的恥辱,又從北方的大海爬了出來,剛爬到沙灘,它再次被嚇到。‘這個又扁又醜的影子真的是我嗎?我可是一個年輕的男子漢,可是你看我的影子。難道我已經被壓碎了嗎?我的甲殼就這麼難看嗎?我就這麼弱小嗎?’這隻小小的螃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蹣跚漫步。我有才能嗎?不,不,即便有的話,也是些古怪的才能,不過是謀生的才能罷了。你會如何向編輯推銷自己的稿子呢?不擇手段?譬如準備好眼藥水打算哭訴;或是強言要挾;抑或穿著體面,作品裡不加任何註釋,故作疲態地說:‘若是這樣可以的話……’」

「身上的水汽漸漸消散。這股海水的味道是我身上唯一的長處。如果失去海水的香氣,唉,我也會隨之消失。還是再度回到海里吧,潛回深深的海底去。那裡有令人懷念的海帶林、悠遊的魚群。小螃蟹在沙灘上痛苦掙扎著前行。它在海岸的茅草屋下稍作休息,又在腐爛的漁船下停歇一時。蟹呀!何處之蟹,遨遊天下,敦賀之蟹,唯有橫行,能至何方……」講到這裡她停下了。

「怎麼了?」我睜開眼睛。

「沒什麼。」她輕聲回答,「有點惋惜。這是古事記裡的……作惡必有報啊。廁所在哪來著?」

「出房間往走廊右邊一直走,有塊杉木擋板,門就在那裡。」

「一到秋天,女人就會覺得冷了。」說完,她像個頑皮的孩子般縮起脖子,滴溜溜地轉轉眼珠子。我不禁莞爾。

尼姑走出我的房間。我又矇頭思考。不過並非是想什麼高深偉大之事,而是在想,這下可賺到了,忍不住奸笑起來。

她回來時顯得有些驚慌,拉上門站著說道:

「我必須得睡了,已經十二點了。沒關係吧?」

我答道:「沒關係。」

我從少年時期便發現,無論人多麼貧困,唯有被褥總想要舒適的。因此我早有準備,就算有客人意外留宿,也不至於手足無措。我起身從三床褥子裡抽出一床,鋪在旁邊。

「這床褥子好生奇怪,像是玻璃彩繪般。」

我又拿起自己兩床被子中的一床。

「不用了,我不用蓋被子,就這樣躺著就好。」

「這樣啊。」我立刻鑽回我的被窩。

尼姑將念珠與經書輕輕地塞到褥子下面,和衣躺在沒鋪床單的褥子上。

「請仔細看著我的臉。我很快就會入睡,然後會磨牙。之後如來佛祖便會降臨。」

「如來佛祖?」

「是的,佛祖會來夜遊,每晚都會來。你不是說很無聊嗎?那你可要好好看著。我事先告訴你也是因為這個。」

正如她所言,話音剛落,就聽見她響起了沉穩的呼吸聲。當她發出磨牙聲時,屋子的門嗒嗒響了起來。我從被窩探出上半身,伸手拉開門,如來佛祖來了。

他騎在大約兩尺高的白象上,白象身上裝著一套生鏽發黑的金屬鞍具。如來看起來有些瘦,不,應該說是相當瘦,肋骨一根根突出來,直如百葉窗一般。他全身赤裸,只在腰間圍了一圈破爛不堪的褐色麻布。他的四肢瘦如螳螂,沾滿了蛛網和灰塵。皮膚漆黑如炭,短短的頭髮赤紅捲曲。臉龐只有拳頭大小,眼鼻更是小得出奇,皺成一團。

「是如來佛祖嗎?」

「正是。」如來的聲音嘶啞低沉,「我實在是進退維谷,這才出來的。」

「什麼東西這麼臭啊。」我吸了吸鼻子,實在是太臭了。如來一齣現,莫名的惡臭就在我的屋子裡瀰漫開。

「果然如此嗎?其實這隻大象已經死了,儘管給它塞滿了樟腦,看來還是會臭啊。」說著,他聲音越發低沉,「現在活著的白象不太好弄呀。」

「就騎普通大象也不礙事嘛。」

「不行,僅以如來的身份而言,那也萬萬不可。事實上,我會以這般姿態出現也是出於無奈,都是被那群討厭的傢伙生拉硬拽來的。聽說佛教很流行哪。」

「啊,如來佛祖,還是快想想辦法吧。我快被燻得窒息了,生不如死啊。」

「真是可憐。」接著他有些吞吞吐吐,「你是否覺得我現身的時候有些滑稽?作為如來的現身方式,是否有些難堪?請照實說。」

「沒有,非常不錯。我覺得相當氣派啊。」

「呵呵,是嗎?」如來將身體微微前傾,「那我就放心了。先前我一直擔心這點,興許我是個好面子的人吧。如此我便可以安心返回了。讓你見識一下如來歸去時的風采吧。」他話音剛落,接著打了個噴嚏,他嘟囔一句「糟了!」之後我便看見如來與白象如同紙張落入水中,倏地化為透明,所有元素煙消雲散。

我再次鑽回被窩裡看那尼姑。她在熟睡中面露微笑。有恍惚的笑、侮蔑的笑、純真的笑、做作的笑、諂媚的笑、喜悅的笑,還有,破涕為笑。她一直保持著微笑。而在笑的過程中,她開始逐漸縮小。伴隨著流水般的簌簌聲,她最終變成了約兩寸長的偶人。我伸出一隻手,抓起那隻偶人,仔細端詳。淺黑的臉頰凝結著微笑,雨滴般的嘴唇依舊淡紅,罌粟籽般的皓齒排列整齊。雪花般細小的雙手微黑,松針般纖細的雙腳穿著米粒大小的白襪。我試著朝緇衣下襬吹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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