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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送走了朱文範、聶東華身邊僅存的兩名戰士之後,楊靖宇真正是孤身一人了。兩名戰士帶著一些現金和三支手槍以及楊靖宇的名章,準備到附近的村屯搞一些給養。他們連日來忍飢受凍,只能靠草根和樹皮充飢。楊靖宇穿著的那雙棉鞋,鞋底裂了,鞋幫也碎了。不得已只好用繩子將其捆綁起來,否則寸步難行。朱文範走時說:「糧食和棉鞋很快就會搞來,到時我們就能突圍出去了。」聶東華則低聲說了句「要保重啊」,楊靖宇在黑暗中看不清戰士的表情,他一一和他們握了手,只輕輕說了句「小心」。楊靖宇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這個夜晚他卻格外傷感,望著天上閃爍的寒星,聽著山坡上嗚嗚的風聲,頓覺無限淒涼。這時他特別想抽一支菸,可身邊沒有;他還想喝碗滾燙滾燙的熱水暖暖身子,這也絕不可能。他所能感受到的,是寒冷的風,是比風還要寒冷的沉重夜色。楊靖宇的腿傷陣陣疼痛,敷著傷口的破棉絮已經與肉爛在一處了,他常常感覺傷口處一跳一跳的,彷彿有隻淘氣的松鼠在裡面蹦來蹦去,他明白那是膿水在作祟。然而這個夜晚他卻不願意做實際的判斷,他寧願用想像為自己營造一個溫暖的世界。他設想他置身的是一個春天的大花園,樹影婆娑,花香陣陣,鳥鳴聲此起彼伏著。花園中有蝴蝶、蜻蜓和松鼠,花蝴蝶落在他的手上,蜻蜓則在他頭頂飛來飛去。而頑皮的小松鼠鑽人他的褲筒裡,在裡面晃來晃去,柔軟的長尾巴撫弄得他的腿麻酥酥的。空氣中有好聞的花香,他能聽見玫瑰與百合花的對話,百合花讚美玫瑰的馥郁香氣,而玫瑰則青睞百合花的清雅氣息。皎潔的圓月投映在澄碧的湖水之上,湖心就彷彿生了輪月亮,惹得湖底的紅魚朝它聚攏,都渴望著遊進月亮裡去,豈料那月亮難進得很,你以為蕩進去了,定睛一看它還圓圓滿滿地浸在水中。湖畔有高大的梅花鹿,有可愛的紅孤狸,還有棲在樹梢唱歌的夜鶯。他沿著芳草鋪地的瑚畔走,這時梅花鹿屈下身子主動讓他騎上去,紅狐狸精靈般地為他當嚮導,而夜鶯則在他頭頂盤桓著,他們一同走入了一個更加令人心醉神迷的世界。那裡的每一株草都極有靈性,你只需採下一棵草對著月光輕輕一吹,它就會變成你迫切渴求的東西。楊靖宇將第一棵草吹過後,他看見了一雙嶄新的棉鞋;第二棵草頃刻間就化成了一桌美味佳餚,鯽魚湯呈奶白色,紅燒豬肉呈金紅色,雪白的饅頭比天上的雲朵還要豐瑩。桌上還有琥珀色的美酒,有比水晶還要透明的杯子。楊靖宇吹的第三棵草,化成了一匹威風凜凜的戰馬,馬鞍上配備著精良的武器。他騎上去,在電閃雷鳴中殺出重圍,擺脫了日偽軍的層層堵截。他看見子彈在鬼子頭上接二連三地開花,宛若爆竹炸響。士兵們精神振備地清理戰利品。有個士兵在夜晚吹起了笛子,笛聲竟然把黑夜吹散了,一個陽光燦爛的天空呈現在他眼前。

楊靖宇一旦做了戰事的聯想,那個經他的想像精心營造的如詩如畫的世界就在頃刻間顛覆。他知道自己正陷人空前的危機之中,他還從來設有這麼被動過。不過他相信有了給養,他仍然可以殺出重圍。他喜歡這片山林,雖然是冬季,這裡的草木還沒甦醒,他仍然感覺到它們的呼吸,可他不希望也不相信這裡會成為他的葬身之地。我楊靖宇是為了打鬼子而陷人絕境的,天地若有情,也會給他一條生路的。

楊靖宇想起了兩個置他於被動處境的叛徒,一個是安光勳,一個是程斌。安光勳是一軍的參謀長,人很聰明,熱情,但意志薄弱。楊靖宇在前年冬季率一軍主力北上老嶺時,駐守在根據地的安光勳在一次戰鬥轉移中被俘。他禁不住敵人的利誘,投敵變節。洩露了我軍大量的軍事秘密。日寇獲得的這份情報無疑是鼓舞士氣的一支興奮劑,他們派出隊伍,對我根據地進行肆無忌憚的掃蕩,致使糧草受損,大批傷員遭到屠戮。接著,安光勳又受日本人指使,誘降一師師長程斌。程斌初始時還表現得格外正氣,曾拔槍射擊勸他投敵之人。然而在逐漸呈劣勢的與敵交戰中,程斌越來越喪失信心,後來帶著身邊的二十九人下山投敵,乖乖地做了叛徒。程斌的變節,使一路軍陷入空前的浩劫之中。程斌一直伴隨楊靖宇轉戰南滿,熟知他的作戰計劃、指揮風格,對後方基地和地下黨組織的分佈更是瞭如指掌。程斌為了效忠日偽軍,還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戴罪立功、剿殺南滿頭號敵人楊靖宇。他被任命為通化省警察本部的警佐,成立了一個由二百五十人組成的「程斌挺進隊」,配備有八挺輕機槍,二百多條步槍,五十支手槍以及無線電臺等,程斌親任隊長。通化省警備廳副廳長岸谷隆一郎下達給程斌的任務只有一句話:不惜任何代價剿殺楊靖宇!

程斌的叛變使楊靖宇不得不採取一系列的應變措越。他決定改變一路軍的番號以及作戰部署,重劃作戰區域,分頭行動。同年夏季,楊靖宇得到情報,程斌已率隊由桓仁、寬甸而北移,與己進駐的號稱「滿洲剿匪之花」的隊伍會臺,欲合圍而把楊靖宇的軍隊殲滅在老嶺山區。楊靖宇和魏拯民立即做出決定,率部向北方的通化、濛江一帶實施轉移。楊靖宇的行動剛剛付之實施,即被滿洲剿匪之花的旅長索景清從漢奸口中得知,索景清立即親率騎兵、步兵共三百餘人,趕往廟嶺地區堵截。楊靖宇得知情報後以逸待勞,命令部隊在敵軍必經之路的埋財溝兩側埋伏,然後將一個連派往南面溝口的高地,自己則帶領機槍排佔領南北側山口,準備堵其後路。

索景清的部隊進人埋財溝時看上去十分疲憊。由於天熱,又是午後,溝谷裡散發著溼熱的氣息,敵軍看上去萎靡不振。楊靖宇一聲令下,機槍班首先開火,一時溝谷裡火光沖天,敵軍抱頭鼠竄。除索景清等少數人僥倖逃脫,其餘全部被殲。滿洲剿匪之花至此成為一支枯萎、凋零了的花。

楊靖宇的部隊繼續北上轉移。敵軍已經大體知曉我軍所處的位置,因而他們在輯安、臨江、通化等地設定了許多道封鎖線,等待我軍突圍。楊靖宇和魏拯民隨之改變作戰計劃,挺進老嶺北部山區六道陽岔密林深處,就地隱蔽休整,並且兵分幾路,派出精銳兵力向輯安、通化、臨江等地出擊,使敵人四面應戰,一時不知揚靖宇究竟身在何處。這樣,駐紮在通化的敵軍不辨真相地向輯安轉移,我軍看見了突圍的曙光,找到了西進的突破口,從而將大批敵軍輕鬆甩到身後,在一夜之問襲擊了通化、六道溝、七道溝和郝家街三個敵人據點,此時的敵軍才恍然大悟上了當,楊靖宇原來已經到了通化。

氣急敗壞的莫過於程斌。他的戴罪立功的幻想一次次化為泡影。他熟悉性格剛烈的楊靖宇,知道就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會告饒的。這更加令程斌不能容忍。在內心深處,楊靖宇總像是夏夜濃雲深處的閃電,只要出現在他的腦海裡,總會帶來某種恐懼和震撼。他太希望這個令他靈魂不安的人迅速化為泥土了。程斌帶著他的挺進隊,信誓旦旦地轉戰到通化。儘管空中有飛機的偵察助—臂之力,並且已經在岔溝發現了楊靖宇的宿營部隊,然而仍是讓無往而不勝的楊靖宇再次突圍出去,進入了河裡山區休整,並且在冬初,率部渡過輝發江,進入樺甸、濛江,這真讓程斌無限汗顏。對楊靖宇的態度。自他叛變之日起,先是敬畏、忐忑不安,繼之以敵視和無限仇恨。他甚至設想有一天他與楊靖宇短兵相接,就是拚掉性命也要把對方置於死地,否則,他雖然與他近在咫尺地對峙,一不留神他又會有如神助地插翅而飛。

進入了樺甸、濛江的楊靖宇有如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因為這一帶曾是他領兵起家之地,這裡的每一道山粱,每一道溝谷,甚至於每一座房屋都讓他覺得無限親切。他相信在這裡會把一路軍壯大起來,擴大根據地。然而濛樺地區已非當時的局勢,日偽的軍警憲特遍地郡是,很多村鎮被遷到集團部落而造成無人區,就是無人區的房屋也被燒成一片發墟,避免成為抗日遊擊隊的宿營之地。楊靖宇迫切需要槍支彈藥和糧草的補充,否則部隊在冬季的山區將坐以待斃。而這一切的獲得,只能由戰鬥的方式來獲得,要去虎口奪糧、奪槍。他先是在樺甸的柳樹河子溝與五百名宿營的靖安軍交戰,繳獲了四百多條槍和一些彈藥,然後繼續引兵北上,襲擊樺甸的木箕河日本木場。楊靖宇偵察到術場裡有他急需的糧食,他想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獲得它。行動的那天夜晚北風呼號,粗糲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揚著,部隊前行的腳步聲掩沒在風雪之中,絲毫沒有引起敵方察覺。他們接近木場,先是消滅了哨卡的守衛,然後移向碉堡,將機關槍架在碉堡上,一聲「開火」令下之後,碉堡裡的敵軍立刻成為甕中之鱉,屍骨橫飛,全部成為網底的死魚。術箕河木場的勝利,使部隊獲得了一百多條槍、數萬斤糧食、十幾箱子彈和上百匹的馬,奄奄待斃的隊伍從而獲得了勃勃生機。楊靖宇雖然明白周圍的形勢仍不容樂觀。他還是滿懷信心地在宿營時和戰士們一起說說笑笑,唱他們的軍歌。之後不久,楊靖宇又率隊東進安圖,襲擊敵人的重要據點大蒲柴河鎮,再次獲得了武器上的裝備。連續的勝利鼓舞了士氣。但也更加明顯地暴露了我軍目標和話動方式,在與曹亞範率領的一方面軍會合之後,敵人無數次進人山區搜剿,將我軍的密營一座座炸燬,致使幾次艱苦戰鬥獲得的糧食和冬裝等軍需物資被燒燬,部隊再一次陷入危機。楊靖宇決定南下金川,然而警衛旅和一方面軍剛越過輝發江,就被敵方察覺,尾隨而來。進入金川后又與大批敵軍遭遇,迫使部隊向西進人濛江。然而敵人果真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剛人濛江又被敵人發覺,楊靖宇只能再次北上。以求在濛江西北山區獲得喘息。豈料在那裡又與敵人討伐隊遭逢,在濛江已無法施展身手,只能被動地再次進入金川。此時的部隊因為給養不足而大量減員,楊靖宇和曹亞範在會合不久,只得再次分兵行動。楊靖宇所率部下已不足三百人,而敵人圍剿他的總兵力卻有四萬之眾!岸谷隆一郎親自到濛江督陣,欲不遺餘力地剿殺他們的頭號敵人楊靖宇!在岸谷看來,消滅了楊靖宇,南滿才會得到安寧。他特別想括捉到楊靖宇,看看他是什麼面貌,他的筋骨是否是鐵打的。他還想親自打他幾耳光,給他美酒、佳餚。給他絕世的美女,他不相信這個楊靖宇會毫不動搖。抗日遊擊隊的許許多多人動搖了。他們無不成為岸谷手中的一張牌,他確信陷於絕望之境的楊靖宇也會乖乖成為他手中把玩的一張牌,什麼能比得上生命更珍貴暱?他甚至幾次出現幻覺,見楊靖宇氣息奄奄地跪在他面前求饒,乞求放他一條生路。岸谷隆一郎想好了,你楊靖宇就是低下頭來,我也絕不給你生的機會,一定讓你人頭落地,以祭奠無數死於楊靖宇部隊手下的將士!

楊靖宇帶領著疲憊不堪的隊伍苦苦在山中尋找突圍的機會。沒有給養,他們殺掉了最後一匹戰馬,圍著篝火吃烤馬肉計程車兵沒有任何話語,這種死一般的沉默使楊靖宇不寒而慄。一月底,他們在馬屁股山與日軍遭遇,在處於劣勢的激戰中死傷近百人。從馬屁股山又艱難突圍出去後,楊靖宇身邊只有六十餘人了。他的腿傷日趨嚴重,每到夜晚,疼痛便加劇,使他難以人睡。大部分士兵由於飢餓和寒冷而心灰意冷,有一個清晨醒來,在清冷的晨曦中,揚靖宇發現身邊僅剩下了二十多名戰士。特衛排長帶領絕大多數人下山投敵了。楊靖宇平生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還從未哭過。可他這一次流淚了,淚水灑落在他緊攥的拳頭上,很快又滑落在四處開花的棉褲上,凝固成小小的圓圓的冰滴。他實在是太餓了,他掏出一小團棉絮塞進嘴裡,含著眼淚咀嚼著下嚥。棉絮落到肚中了,可他仍覺肚裡空空蕩蕩的,就像深潭的幽谷一樣。

二月中旬,在日偽軍的追擊中,楊靖宇身邊只剩下了七名戰士。他們衣衫襤樓,步履沉重,每前行一步都格外艱難。他們吃草根和樹皮,期待著能在與敵人的交戰中獲得給養。然而在又一次與敵人的遭遇中,又有五名戰士傷亡。為了不使受傷的戰士落人敵人手中,楊靖宇只帶朱文範和聶東華再次殺出一條血路,把敵人引開。在密林之中又一次奇蹟地甩掉了敵人。然而有比敵人更可怕的存在讓他們難以擺脫,那就是飢餓和寒冷。楊靖宇是多麼希望一夜醒來世界突然是溫暖的春天,他不再需要棉鞋,可以用鮮嫩的野菜充飢啊。派朱文範和聶東華下山搞給養,是他最後的一線生機了。

楊靖宇在溫暖的聯想中漸人夢鄉。他棲息在背陰山坡一個用樹枝搭成的窩棚裡。它四處漏風,根本無法禦寒。夢鄉中的他回到了故鄉河南的李灣村,他看見了家裡矮矮的泥房子。母親正倚著門框笑吟吟地喚著他的小名「驥生」。進得屋裡,只見撒滿了陽光的飯桌上有一盤比月色還要動人的小米粥,他暢快地一連喝了三碗,這才和母親坐在院子裡聊天。母親說家裡種的幾畝麥子都黃熟了。鳥兒成群結隊地來麥田糟蹋糧食,讓他在家多住些日子,把麥子割了。母親末了還紅著眼圈說:「你走了這麼多年,娘想你想得慌兒啊。」楊靖宇醒來時天還未亮,他覺得眼角溼漉漉的。

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再一天也過去了。隨之又過去了苦等的一天。四天過去後,朱文範和聶東華仍然沒有回來,楊靖宇確信他們已經遇難。目前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繼續留在山中,孤獨地死去;另一條是主動下山,靠近村屯,請求老百姓的援助。楊靖宇知道日軍以一萬元的懸賞來緝拿他的人頭,印有他頭像標明賞金的佈告貼滿了各個村鎮。但他相信愛國的老百姓是有良知的,他們不會眼睜睜地把他交到日本人手裡讓他人頭落地,這種想法促使他義無反顧地靠近一個叫保安村的小山村。那天上午,在靠近村屯的山裡,他看見了四個砍柴的村民。他毫不猶豫地朝他們走去。四個村民有三個很瘦,一個微胖,他們個子都不高,面色黧黑。楊靖宇向他們討乾糧吃,說是許多天沒吃東西了。四個人都面面相覷地看著他,他們不約而同地判定,眼前這個有著深邃雙目的瘦削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楊靖宇!自從圍剿楊靖宇開始,日軍不允許進山的村民攜帶乾糧和火柴,他們身上確實沒有一點可吃的東西。揚靖宇很失望,從兜裡掏出一沓錢來,對幾個人暗示他可以給足日本人緝拿他的賞金,請求他們回村搞些乾糧,幫自己買雙棉鞋來,他會付錢的。這時其中的一個人開口勸他投降,說這樣可以保住性命。說你這麼年輕死掉了實在可惜。楊靖宇只是淡淡付之一笑,他什麼也沒有說。四個人又仔細看了一番楊靖宇,這才轉身下山。楊靖宇望著他們的背影,期待著下一次再見他們時,會有乾糧和棉鞋送來。他沒有理由懷疑他們,如果他們真想領賞的話,四個人把他擒住下山是輕而易舉的事。

楊靖宇實在是太累了,他坐在一根倒木上,順手拿起一根樹枝,在稀薄的雪地上畫自己的頭顱。國字形臉、濃眉、大眼,他幾筆就勾勒出來了。只是他不知鼻子和嘴是什麼模樣。沒有鏡子可供參考,更沒有清冽的河水可做為照影之地,揚靖宇就用手去觸控鼻子嘴巴,結果他摸到的是茂盛的宛若野草的鬍鬚,他就信手畫了一堆鬍鬚在畫像上,然後在旁邊註上「懸賞一萬元」,寫完後又畫了個大大的問號。在楊靖宇的記憶中。他是沒有用過問號的,因而越看它越覺得陌生。這問號就彷彿一隻被人割下的耳朵。看上去冰涼生硬,它還像一顆未爆炸的手榴彈,充滿了殺機。當然,它更像在叢林中優雅地舒展柔韌身姿的蛇,像—個長頭髮的女人在踮著腳尖跳舞。揚靖字盯著那畫像看了很久,直到看得眼花了,在正午雪亮卻沒有暖意陽光的照拂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四個村民在下山的路上互相沒有說話。沒有人說要去告發這個在他們看來十分可憐的人,也沒有人表示要把乾糧和棉鞋給他送上山來。四人在村口分手各奔東西時只是彼此觀望了一番,他們從每個人眼裡都看到了猶疑。勸楊靖宇投降的那人垂頭走在村路上,想自己不告發的話,若是其他三個人把自己交待了,那他就會以通匪的罪名而弄得家破人亡。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要想。最後想得耳畔轟響著槍聲,他覺得受到懲罰的自己已經魂飛魄散。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警察所,十分急切地報告他在山裡遇見一個要棉鞋和乾糧的人,看他的相貌酷似佈告上的揚靖宇!他還帶著某種遺憾的口吻說,若不是那人帶了槍,他當場就會把他捉下山來!村警察所連忙派人向濛江縣警察本部的日本警佐西谷報告。西谷最近聽到類似的報告太多,結果總是令他大失所望,因而起初並不很相信,直到昕說這人身上還帶著槍,行走十分困難,且要乾糧和棉鞋的時候,他才判定楊靖宇確實膽大包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西谷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立即帶兵火速趕往保安村,這時岸谷隆一郎也獲悉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他興致勃勃地再次帶領大股士兵奔往保安村。

熬過了人生最後一個漫漫長夜的楊靖宇在迎接最後一個黎明時是充滿信心的。太陽從一堆嫣紅的朝霞中活躍地升起來了,林間播撒著令人眼悅的光輝。雖然已經餓得頭暈眼花了,楊靖宇只是吃了一點樹皮,他要留著肚子吃那些村民給他送上山來的乾糧。楊靖宇等待了一個上午,他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然而他仍未喪失信心,直到午後日影有些傾斜時,他才相信自己不會得到想要的東西了。警覺的楊靖宇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將槍瞠上滿子彈,步履艱難地朝密林深處後撤。然而才走到三道崴子,他就被大股追來的敵兵所發現,楊靖宇雙槍齊發,一邊與敵人交戰一邊向後方的河谷撤退,西谷高喊著讓楊靖宇投降,他太想活捉他了!但西谷發現楊靖宇已經擊中了衝在前面的兩名警察,意識到寧死不屈的楊靖宇絕不會主動放下武器的,他只能遺憾地下了死令:開搶射擊楊靖宇!被重重圍困的楊靖宇雖然一心想著再次突圍出去。然而這次卻是終不可能了。他的手腕先是中了一彈,槍落到了地上,跟著,胸脯又中一彈,他搖晃了幾下,撲倒在滿是枯枝敗葉的林地上,鮮血立刻把身下的雪、枯枝、泥土,層層、層層地染紅了。直到最後一息,他僅存一縷意識的時候還在想,我楊靖宇只是暫時倒下了,我還會甦醒,還會站起來的。

西谷和岸谷隆一郎是慢慢靠近楊靖宇的。他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楊靖宇真的死了。將他的屍體運回濛江後,他們特意叫來程斌,讓他前去辨認,死者究竟是不是楊靖宇。程斌只看了一眼,就捂著鼻子出來了,他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了出去。岸谷隆一郎不明白楊靖宇喪失給養後何以在山中堅持這麼久,在割下他的頭顱向新京的關東軍做為獻納之禮後,岸谷隆一郎命令軍醫解剖了楊靖宇的屍體,結果從他的胃裡看到的只是草根、樹皮和破敗的棉絮,卻沒有一粒糧食!岸谷隆一郎默默地看了半晌,然後悄悄走開。他走到戶外的時候,不由對著清冷的晚風悵然嘆口長氣,眼角竟不知不覺蒙上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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