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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醉雲煙館的斜對過,是一家新開的妓院。原本那是間布店,後來因為生意寡淡,老闆就改弦更張,做起了人肉生意。醉雲煙館的一些老主顧常常到那裡尋溫柔,它的招牌寫的是「錦繡閣」。一旦到了醉雲煙館發工錢的日子,夥計就會逗引王小二:「走,到錦繡閣叫個排座舒服舒服去!」排座是人們對頭等妓女的稱呼。王小二晃著腦袋說:「哼,你叫的是排座。沒準派給你的是個渾水貨。不花那個冤枉錢!」

昕夥計們說,錦繡閣的排座名號四喜,身材適中,眉目周正,膚色白裡透粉,才二十出頭,舌頭香得讓你一吮便放不下。王小二便打趣說:「我看這四喜的舌頭未必有豬舌頭好,四喜的舌頭吃了會耗你的精血,而豬舌頭吃了會長你的力氣!」夥計們就笑,挖苦王小二長著個豬腦袋。

出了正月之後天氣日漸轉暖。雖然早晚時冷風還砭人肌膚,但是正午的陽光卻分明有點像要改嫁的寡婦,洋溢著明麗的色調了。王小二也就喜歡到街上逛一逛。一旦到了服裝店的櫥窗前,他看著每—樣衣服都要設想一番蒼泉女主人穿上會是什麼樣子,結果總是錦上添花的效果,那女人在他心中越發嫻雅迷人了。他知道她的名字,可他不喜歡叫她的名字,覺得餐館的名字應該與她相一致,所以心底就喚她蒼泉。他對這女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崇敬與喜愛,總有要把頭埋在她豐滿的胸前美美睡上一覺的慾望。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想像她的嘴唇、耳朵、臉頰、鼻子,覺得每一處都是可愛的。王小二幾乎每個週末都要去蒼泉,他掙的那點錢沒使在錦繡閣裡,絕大部分都用在蒼泉了。以致他一聞到紅燒豬耳的味道就反胃。可他又必須做出很想吃的樣於。女主人總是坐在靠窗的椅子前,無所事事地邊修指甲邊望窗外。雖然她五十多歲了,但因為身上洋溢著一種懶洋洋的氣韻,而有了種超然物外的沒有年齡界限的悠閒之美。王小二覺得這種美很親切,很撩人,又很令人苦惱。以往貪口腹之慾的謝子蘭還跟著他來,後來謝子蘭討厭舅舅很沒出息地週而復始泡在蒼泉,衝著女主人老是傻呆呆地望,而不再跟他來。謝子蘭稱舅舅太掉價,雖然殘了右手,好歹還年輕,何苦把熱情耗費在一個徐娘半老的人身上,說得王小二簡直有些仇恨謝子蘭了,尤其聽人說這一年來與她常往來的羽田原來是個日本軍人,他就更加怒不可遏,聲言若要是撞見他們出雙人對地出現在他面前,一定把那男人的門牙全部打碎。謝子蘭也不客氣,分外有力地回敬道:「那就讓他再鑲個滿口新牙,牙醫還能賺一筆!」

王小二隻能把氣往肚子裡咽。他覺得謝子蘭這樣下去很危險,雖然他不願意回姐姐家,還是忍耐著去找姐姐,跟她談謝子蘭的問題,聽得姐姐淚眼婆娑地連連叫「主」,說以後要去學校門口接女兒回來。不讓她再到處亂跑。然而謝子蘭是看管不住的,她就彷彿一隻夜鶯,只要想歌唱,任風雨雷電都阻擋不住。王小二便想謝子蘭若是真的要矢志不渝地跟羽田戀愛,他就使個計策離間他們。謝子蘭痛恨他不忠之後,定會離他而去。然而他煞費苦心也找不到一個可實施的完美方案。好在謝子蘭畢業在即,該忙的事情多了,見羽田的次數有所減少了。偶爾王小二到學校門口去接謝子蘭,她會挑著眉毛挖苦他:「我的好舅舅啊,你怎麼捨得抽出時間看我,別誤了做工掙錢呀,不然你怎麼坐蒼泉?」說得王小二直恨自己的兩條好腿太賤,恨不能立刻把它們給折斷了當柴火燒了。

本來王小二是不可能去錦繡閣的。然而那天醉雲煙館讓人砸得稀里嗶啦,兩夥人打得不可開交,顧客們紛紛抱頭鼠竄,王小二做為煙館成員本應守衛著,可他覺得自己又不是老闆,砸得灰飛煙滅了也不是自己受損,於是趁亂跑了。出了醉雲煙館的人往哪裡溜的都有,去賭場碰運氣的,去館子打發肚子的,去理髮店剃頭髮的,當然也有去錦繡閣的。王小二之所以去那裡,一則因為天黑沒人看真切他,二則因為這附近的地方除了錦繡閣,他沒有沒去過的地方,甚至於不足八平米的專制狗皮膏藥的鋪子他都光顧過。

錦繡閣門前吊著盞扁圓形的粉燈籠。燈罩用的是皺紋紙。因而泛出的光很朦朧。王小二鑽進去後立刻便被一股香氣給矇蔽了,那香氣一點也不柔和,強烈得倒像狂風中飛舞的沙粒,把他打得頭暈目眩。王小二不由在昏昧的光線中發起牢騷:「你們還做生意呀,是不是要先燻死兩個?」王小二話音才落,便有一隻涼而肥膩的手抓住了他的左手,定睛一看,原來是個面帶嬌嗔的胖女人,五十上下,吊一副環形金耳環,以往王小二在街面上遇見過她,是錦繡閣的老鴇。老鴇拿腔捏調地說:「這不是醉雲煙館的夥計嘛,今兒怎麼捨得出來了?」王小二道:「我們煙館正打著呢,桌子不是桌子,椅子不是椅子了,亂得沒處躲,我怕誰身上的血濺到我身上,惹一身的穢氣。」老鴇眉飛色舞地問:「為了什麼打起來了?誰跟誰?」王小二本不想回答她,覺得老鴇是看人的笑話。幸災樂禍,心術不正。但若是駁了她的面子,自己在這裡也不會受到好招待,於是就長話短說:「汽車修配行的萬擔米,不是常去我們煙館麼?有一天他拉下了一個皮兜,兜裡塞滿了錢。回來找時,老闆說他胡攪蠻纏,萬擔米就帶著一幫弟兄來砸煙館。」老鴇分明已經興奮起來了,她臉頰潮紅,雙肩抖著,說:「萬擔米那是個好惹的主麼?就是我們四喜都得好好侍候他,他的勢力誰能比得上呢。別說你們一個煙館,就是十個也敢砸了!」王小二這才想起夥計們曾對他說過,給四喜破瓜的,就是萬擔米的父親萬青垂。萬青垂是赫赫有名的黑社會頭目,他的幫會名為「鐵斧」,聚在他麾下的多是社會殘渣、流氓土匪,他們販賣糧食,布匹,煙土,備有精良武器,壟斷許多店鋪和煙館的生意。萬青垂跟隋煬帝一樣嗜好處女,雖然六十多歲了,仍然不遺餘力地奔走在各色妓院中,花重金為那些童身的少女開苞。他若是某一時期喜歡上了一個妓女,就會花錢捧紅她。然而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轉移視線,把精力耗費在另一個更年輕的雛妓身上。通常,萬青垂給妓女破瓜之後,第二天接踵而來與妓女尋歡的,就是他的兒子萬擔米。人們管這行為叫「覆帳」,妓女跟萬擔米覆帳的時候,喜歡向他要一塊刻有觀世音的玉佩,乞求自己今後生意紅火,隔絕災禍。萬擔米緊隨其父,不知奉獻了多少這樣的玉佩。人們都說,萬青垂如果是隻虎的話,萬擔米就是隻更加兇狠的豹子,沒人敢攔他的路。他們父子關係並不很融洽,萬青垂嫌兒子太貪圖享樂,只是不明白他這條根就不正,惟一令人費解和可笑的是,萬擔米竟然喜歡同他父親剛交過歡的妓女戲押,樂此不疲。彷彿他想獵取點父親身上的智謀,沒有面授的機宜,只能寄希望於妓女體內殘存著的點滴父親的精髓的滋養了。

既然提起了四喜。王小二就對老鴇說:「把四喜給我叫上,我要見識見識她!」老鴇「喲——」地像貓那樣叫了一聲,「叫我們四喜,可要提前來擇定日子。今兒她有主了!」王小二一齜牙說:「弄那麼玄乎給誰看?你們這裡的女人,用了錢誰不一樣使?」老鶴一挑眉毛說:「我倒要看看,這位少爺帶了幾兩銀子!」王小二也不客氣,傾其囊中所有,一副財大氣粗的豪邁氣派。老鴇用一隻手指戳著那些錢說:「就你這些錢,別說叫我們四喜了,就是叫個老媽堂都不夠!」王小二急了:「說說吧,你們四喜要多少價?」老鴇說:「你做仨月的工錢吧。」王小二一扭頭說:「有那仨月的工錢,我叫暖雲閣的排座都夠了!」暖雲閣是家有名的妓院,去的嫖客多為達宮顯貴,社會名流。老鴇一扭屁股說:「那你就去暖雲閣。那裡可沒有四喜喲!」「沒有四喜我就叫五喜、六喜唄!」王小二打了聲口哨,把那些已掏出的錢再依次打點回來。老鴇上前抓住王小二的胳膊說;「別走哇,到房裡喝杯茶、歇歇腳,你們煙館反正也亂著。四喜陪不了你,還有銀花暱,銀花也不錯。」「我要四喜,不要銀花!」王小二說,「早晚有一天我會騎在四喜身上。看她究竟是個什麼貨色!你等著瞧吧。」老鴇知道碰到王小二這樣的主兒,你再糾纏也沒用,他要的不是快恬,而是無聊,他要找的是不痛快,莫不如讓他早點滾蛋。王小二一齣錦繡閣的門,一不小心腳上一滑,從臺階趺了下去,「唉喲唉喲」暴叫了一通,老鴇不由啐著唾沫解氣地罵:「摔死你,把你的屁股摔八瓣了!」

然而王小二並沒有摔那麼重,他依然是晃著兩瓣屁股在巷子裡晃。醉雲煙館確實還亂著。門外已聚了一些看熱鬧的人,裡面傳來噼噼啪啪的聲音。圍觀者不時驚呼:「那人出血了!」「唉喲,有人掉耳朵了!」「那麼好的衣服全撕破了,嘖嘖!」他們那姿態就彷彿是在看戲,有人嘴裡嚼著什麼東西,有人一把接一把地擤鼻涕,還有人輕輕哼著小曲。王小二兀自嘆息一聲:「看熱鬧沒有嫌大的,雜種操的!」罵過,他也旁若無人大搖大擺地經過醉雲煙館,無所事事地朝前走。去哪裡他是不知道的,只知道走。而且得是向前走。沒有人注意他,也沒有人認識他,那一瞬間王小二覺得自己是孤獨的。心想這混賬世界跟自己究竟有什麼關係呢?除了謝子蘭常常和自己聯絡外,其他的人就像暴雨前天空的浮雲一樣在他跟前只是匆匆掠過。他愛慕的女人,沒有一個鐘情於他,吉來的姑姑死了,李秀娟有自己的男朋友,蒼泉的女主人,對他更是置若罔聞,熟視無睹。就連剛才錦繡閣的四喜,也不肯出來見他一面。他醜,他瘦,他矮小,他貧窮,他牙齒髮黃,他穿著寒酸,他殘疾,總之,他一無是處。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在華麗的大街上走過,是不是就會讓人覺得十分多餘?王小二越想越洩氣,因為眼下的日子過得實在糟糕。這樣下去他在這座城市不會有一寸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不會有老婆,更妄談後代了。他突然覺得自己來到哈爾濱後厄運不斷,也許當初不該貿然離開新京:都說樹挪死,人挪活,可有些樹一挪就死,而有些人一挪就倒楣。他想,與其這樣下去,倒不如回新京的好,於是就往火車站方向慢慢地走。走到福貴家常菜館的時候,恰恰碰到這館子的夥計尤來順,他也常常去醉雲煙館,很喜歡吹噓自己的那點陋巷風流史。他拉住王小二,說:「來來來,進來吃碗殺豬菜,再來碗燒酒!」王小二甩著他那隻好胳膊說:「吃什麼吃,我要趕路呢。」「讓你白吃,又不讓你掏錢,不吃不是傻瓜嗎?」尤來順說。王小二便問:「那殺豬菜燉的時間長不長?」「這是我們家的頭牌菜,它要是拿不出手,老闆就會把我們這些人的卵子球都捏碎,你放心吃去吧!」王小二一想到血腸燉酸菜的氣味,胃就水性揚花起來,雖然腿還想往前走,但是胃卻牽掣著他,連連拖他的後腿。王小二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說:「我可都是為了你啊,我可是想長志氣回長春的。」他隨著尤來順進了餐館,揀了個昏暗的角落坐下。尤來順果然給他捧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殺豬菜,還燙了一壺香噴噴的酒給他。王小二吃得很賣力,把鼻涕都吃下來了,邊吃邊嘆息著說:「舒服呀舒服,享受呀享受。」餐館裡嘈嘈雜雜的,有人大聲說話,有人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還有人自得其樂地哼著鄉野俚曲,沒人聽見他的嘆息。王小二便憋足勁放了個屁,然後大叫一聲「痛快!」還是沒有人注意他。王小二便更加放肆了,他索性用筷子敲著碗唱:「三更天。星兒稀,我翻牆頭摟阿妹。阿妹不在家,遠走尋阿哥。阿哥不是我,淚往心裡流。四更天,矇矇亮,我翻牆頭回老家,阿妹不在家,狗兒欺生叫。我對狗兒說,沒接你阿妹,你叫甚個屁!五更天,大路明,我磨快刀尋阿妹。見著她阿哥,一刀結性命!我抱阿妹回老家,炕上點蠟燭,地裡養雞鴨,和和美美過日子!」沒人給王小二喝彩,他就自個給自個鼓掌,並且大聲誇讚:「唱得好,唱得好哇!」說著,舉起酒盅,端出一副老爺派頭,像模像樣地擺著譜兒慢慢地喝。尤來順油紅著臉從灶房出來給客人端菜,見王小二那做派,不由拍著他的肩膀罵道:「你裝個屌!」王小二嘻嘻一笑:「我就裝個屌,你管得著麼!」

那夜王小二醉倒在餐館,尤來順便把他扶到自己房裡去睡。次日在微明的天色中醒來,王小二早已把回新京的事拋到九臂雲外了。他翻身起床,看著呼呼大睡的尤來順,想起了昨晚的經歷,不免在心裡對自己說:「又混了一夜。」然後穿衣出門。他將帶上門的那一刻,尤來順含糊不清地對王小二說:「你兜裡的錢我拿了些,付了昨晚的酒錢。我想讓你白吃白喝,可主人不幹。」王小二從牙縫裡罵了聲:「你這個小媽養的!」尤來順下意識地把枕頭循聲拋來,說:「你才是小媽養的!」枕頭落在了洗腳盆裡,頃刻就溼了。王小二想裡面的稻殼會被泡得越來越大,枕頭會漲得像八個月的孕婦的大肚子,也就很解氣地笑著走了。

醉雲煙館停業一週後又開張了。破損的東西重新修補好,煙館也就跟過去沒有太大的分別了。不同的是煙館外面多了一副大紅的對聯:「吞雲吐霧三千里,煩惱憂愁萬丈拋」。橫額是:「飄飄欲仙」。王小二覺得這對聯寫得有意思,每逢閒暇就站在門口唸上一遍,念得多了,就順口背了下來。客人一進屋,他在接過衣帽手杖的同時,即刻就會說上一句:「吞雲吐霧三千里,煩惱憂愁萬丈拋。」來人衝他笑笑,並不說什麼,王小二也不覺有甚不妥,接著道:「飄飄欲仙」。

日子在無聊中就忽然顯慢了,好像太陽和月亮都懶洋洋地不愛向前走了。王小二常常覺得心慌氣短,著急這日子怎麼不快些走。他不知道日子在什麼地方蹲著,否則一定狠狠地在它的屁股上踹一腳。不肯向前去的日子灰白慘淡,被它映襯的人也都無精打采的樣子,很令王小二洩氣。他在這些日子中常常夢見自己已被鋸掉的那隻手,它忽而變成了一隻生鏽的鐵錨,拖著艘沉重的泊船向前走;忽而又幻化成張牙舞爪的樹枝,彷彿正經受雷電的襲擊。醒來后王小二便想手也是有魂兒的,它去的冤,當然就回來找它的主人訴苦了。

忽然有一日天清氣朗,陽光帶著些微暖意白白地映照著大地,一些愛美的婦女穿上了色彩鮮豔的薄緞子棉襖。王小二正想中午時趁著這大好光景上街逛逛,醉雲煙館的一個夥計突然進門,挺神秘地對他耳語道:「你不是沒見過四喜嗎?快出去見吧。她今兒出門了!我見她打扮得跟天仙似的!」王小二說:「我幹嘛要追著她看?我用上錢使喚她算了!」夥計一撇嘴說:「那敢情,你使上大錢吧!」說歸說,王小二還是找了個藉口上街了。順著醉雲煙館前面的巷子往盡頭一望,只覺滿巷子的烏青中有一點桃紅很妖嬈地閃爍著,就像沉沉暗夜中的火光一般動人。王小二想,這桃紅肯定就是四喜了。他加快步伐,緊趕慢趕地向前走。碰到熟悉他的人上來打招呼,他也只是簡單答應一聲,並不寒喧。心想一定要看看四喜的媚氣有多濃,也許她並不如傳言的那般美麗。倘真如此,他也不惦著去錦繡闊花那份冤枉錢了。

挑紅色離王小二越來越近了,王小二不知怎的竟有些緊張起來,生怕四喜突然回頭看見他。他覺得自己實在不成器,暗暗罵了聲:「我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巷子裡有人在擺貨攤兒,賣些鈕釦、襪子、布頭之類的東西,因而女人的聲音也就明顯起來,她們嘁嘁喳喳評頭品足著,寸步不讓地與貨主殺價。王小二隱隱聞到一股胭粉的氣息,他下意識地咳嗽了幾聲。這一咳嗽不要緊,有個穿紫襖的女人掀往王小二的衣領便罵:「你個小王八犢子,你把唾沫濺到老孃臉上了!」王小二慌慌張張地躲閃著,爭辯道:「我只是咳嗽,又沒有吐唾沫!」紫襖女人塗了很厚的胭脂,弄得兩腮紅得發紫,加上這一氣,更顯臉紫了,她大張著嘴叫道:「你讓別人看看,我臉上有沒有唾沫!你覺得沒噴唾沫,只是咳嗽了,可你把好幾星唾沫弄到我臉上了!你賠你賠!」王小二哭笑不得地說:「我怎麼賠你的臉,我的臉還沒有你的臉好看,要是趕得上彌,把臉皮撕給你倒也算了!」紫襖女人這才有些沾沾自喜地落下手,不過她馬上指著布攤上一塊綠底紅花的棉布說:「我不要你賠臉皮,你賠我一塊花布吧。」這時周圍便響起一陣起鬨聲,哄的不是王小二,是那個穿紫襖的女人了。有位老婦人不平地說:「怎麼訛人家?這還叫話麼?」紫襖女人就顧不上與王小二理論了,她像只被挑逗起來的公牛—樣亢奮地一頭朝老女人撞去,罵:「你個老妖婆,哪裡輪得到你說話?我就訛他了,怎麼了?你管得著麼?有那工夫你好好歇著吧,小心把你的心給操碎了,又沒人為你樸!」王小二便趁機溜掉了,也顧不得再看四喜,生怕紫襖女人回過身來纏住她不放,讓滿巷子的人都看笑話。王小二離開那兒的時候,望見的仍是四喜的背影,那團紅色鮮潤得像雨後的彩虹。

轉眼是四月了。王小二已經有幾個週末沒有去蒼泉了。不是不想見那兒的女主人,實在是因為太想把錢攢到一起去錦繡閣找四喜。王小二覺得自己是個卑鄙的男人,他用情不專一,可一想對誰專一了也不會有人投桃報李地嫁與他。也就心安理得了。街上的積雪漸新融化,街也就骯髒起來,醉雲煙館的門廳的墊子一天得換三塊。不然那上面就會積滿泥巴。淘氣的小孩子若是起了個大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去巷子裡踩水窪上的薄冰。雖然那雪化成了水,而夜裡氣溫仍然較低,結冰是必然的了。那冰只是晶亮晶亮的一層,—踩即破,跟著薄冰下的汙水便冒了出來,濺在小孩子的鞋上。大人們若是遠遠覷見了自家孩子在踩冰玩,便會扯著大嗓門喊:「小活祖宗,看看你的鞋還要得不,你個敗家子!」孩子捱了罵不還嘴,也不惱。依然饒有興致地去踩下一塊薄冰,隨著「咔嚓咔嚓」的薄冰碎裂聲,小孩子的鞋被汙水濺得越發面目糊塗了。大人們只有遠遠站著嘆息的份兒。王小二在一個起著微風的夜晚第二次走進了錦繡閣。他兜裡揣著這三個月攢下的工錢。老鴇正在昏暗的燈影下與個老妓女耳語什麼,見到王小二推門進來,連忙搖著身子上前迎接。王小二也不客氣,拍拍兜說:「四喜該見我了吧?’老鴇說:「急什麼,先喝壺茶。」說著,老妓女提著個鐵皮質地的大茶壺上來,壺嘴長得像仙鶴的脖子,因而她隔你一丈遠便能把茶水準確無誤地倒入你面前的茶碗,令王小二有些心驚肉跳。老鴇待王小二喝過了茶,仔細把他帶來的那堆錢點了遍,用吃了大虧的口氣說:「唉喲喲,這些錢跟我們四喜真是便宜了你。看在咱們是鄰居的份上,我成全了你吧。」王小二知道這些老鴇嘴上的功夫,她們會說得能讓死人喘氣,能讓石頭生出雞蛋來,王小二心裡罵「老不死的狗東西!」嘴上卻只能講感激的話。這樣,王小二才被老鴇領到樓上。老鴇指著掛有粉紅色帳幔的房間說:「四喜在裡面呢,我保你吃了這回想下回。」她這一說,王小二倒有些害臊起來,因而邁進那房間時有些忐忑不安。那房間到處都洋溢著粉紅色,窗幔、床、桌椅,甚至桌子上的茶碗都是粉紅色的,王小二抬頭看了眼燈,發現它套著個粉紅色的燈罩,難怪屋子裡粉得讓人眼暈呢。四喜正背對著王小二拍打被耨,口中唸唸有詞。王小二不知她在做什麼,這時四喜說:「這位哥哥稍等,我熏熏房間就得。」王小二覺得那聲音很溫柔,很親切,就像魚兒撩水的聲音一樣動人。他想四喜果然不同凡響,她竟敢當著客人的面燻房間。燻房間是因為她剛才碰到了不如意的客人,不是暴戾之徒便是小器鬼。燻房間就是把一張紙錢點燃了燻烤門戶,祈求邪氣就此驅除。王小二垂立著,看著粉色光影中的四喜姣好的背影。他覺得她的髮髻梳得恰到好處,既不高高在上,也不鬆垮低垂,是綰得最豐盈的那種。王小二心想花了錢,不應該這麼跟臣僕似的垂立著,應該坐在椅子上。於是理直氣壯地拉過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故意把椅子扭得吱吱響。四喜問:「你老家在哪裡?」王小二心想你管我老家哪裡幹嘛,於是沒有好氣地說:「老家在閻王殿裡,任你是誰將來都得回那去。」四喜便瓊異地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著王小二。王小二隻覺這女人眼熟得厲害,像是在哪裡見過,他不由衝口而出:「我好像認得你,在哪裡——」王小二想了片刻,終於一跺腳叫道:「是秀娟啊!你還記得那年有個拉糧食的人住在你家裡麼?你什麼時候來哈爾濱的?你怎麼叫四喜了?」王小二有一連串的問題要問。四喜彷彿僵了一般,許久許久沒有一句話。她蠕動著嘴唇,最後癱軟在一堆粉色的被耨上低低飲泣。王小二手足無措地跟過去,用手撫著她柔軟的肩頭說:「秀娟。家裡出了什麼事,你爸你媽呢?你那個要娶你的人呢?」四喜也不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得氣噎了,這才捶胸頓足地指著王小二罵:「你這個喪氣鬼,要不是你住在我家裡,我爸我媽哪裡會死呢!我要你的腦袋給他們償命!」說著,一頭撞到王小二的胸前。王小二本來不堪一擊,經這重重一創,一屁股便跌坐在地上了。他分外委屈地說:「秀娟,你怎麼能對叔這樣?叔那次從鄉下回來,路上丟了一隻手!我哪裡對不起你家了?」四喜並不回答,她咬著牙上前狠狠地踩著王小二的腿,說:「我讓你再丟兩條腿,讓你活得像條狗!」王小二覺得莫大的冤枉,他不由淒涼地叫道:「你別糟踐我了行不行?我已經活得像條狗了!」四喜仍不罷休地踩。王小二覺得雙腿針刺般的疼痛,這時的四喜在他眼裡跟魔鬼一樣可怕。若不是循聲而至的老鴇及時趕來,王小二怕是真要殘了雙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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