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耳朵在潮溼的酒坊裡透過窗戶呼吸著深秋的風。他原本不喜歡這砭人肌膚的涼風。這種涼風不似夏日深夜的涼風,帶給人的是愜意。這涼風一旦一陣緊似一陣地長久刮下來,那就是深秋了。深秋的尾巴上綴著白雪茫茫的冬天,他們外出乞討時甚為不便,露宿也成了難題。而且他的風溼病一到深秋就重得幾乎難以行走。自從他留在了寡婦家,和她成親後,狗耳朵彷彿一夜之間長大成人了。他說話的語氣重了、語速慢了,看人時眼神也專注了,不再似以往那麼一瞟一瞟的。而且他也不討厭深秋的涼風,他不再是居無定所的人了。她媳婦雖然比他年長許多,但並不顯得蒼老,她對待狗耳朵非常疼愛,更像是對待她的兩個兒子。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十三,十三的只比狗耳朵小三歲,比狗耳朵長得壯,他常常鄙夷地把痰重重吐在狗耳朵面前。狗耳朵也不介意,心想你不怕浪費唾沫就吐,吐壞了你的嗓子和肺還得你自己遭罪。十三的孩子叫丁力,八歲的孩子叫丁陽。丁力見狗耳朵不在意他的痰,就用一些小把戲來折磨他。比如往他的棉鞋裡塞上死老鼠,將他的上衣口袋裝上一隻癩蛤蟆。狗耳朵見著有肉的東西都想吃,也不介意地把老鼠和蛤蟆放到火上烤,津津有味地吃掉,丁力便捂著肚子直想嘔。丁陽到底少不更事,很好哄,兩顆糖球、一個風車、三粒蠶豆就可以讓他叫爸爸。丁陽一管狗耳朵叫爸,丁力就毫不客氣地一腳踢在弟弟的屁股上,叫道:「咱爸早死了,你這個傻瓜!」丁陽就唰開嘴放聲大哭,哭得鼻涕像毛毛蟲一樣蔫軟地垂吊著,儼然一個痴呆。狗耳朵也不和丁力計較,他想反正我是跟你媽過日子,你若看不上我,有本事就自己闖世界去。
狗耳朵留在寡婦家三個月後,也就是他們成親半月後,滿洲政府開始了大範圍的歸屯並戶,建立集團部落的行動。原來村子只有四十幾戶人家,由於把鄰近的兩個小村屯的人也一併兼收過來,便使原有的村子膨脹到兩百餘戶。這些新入住的居民都住著臨時搭起的土坯房子。雞欄、豬舍、牛圈等等由於土地的緊張往往被搭建在一處。不僅人與人之間住久了會鬧不和,牲畜之間也是如此。牛常常在正午時攆得豬四處撞牆,而豬則把雞轟得亂飛亂叫,雞把豬的食物中的精華部分先自用利喙挑出分享,自然引起了豬們的憤怒。
重建後的村子呈正方形,村落之間的巷子十分挾窄。有的地方甚至都容不下一架馬車通過。村子四周築有三米左右高的圍牆。圍牆上纏繞著鐵絲網,四角還構築了方形炮臺。在圍牆外面挖有深壕。要想出村子,得先出示警察署簽發的出行許可證。外出時經東門和南門,而歸村時則經北門和西門。那些被歸屯並戶的村民,每戶只在村落周圍分得兩垧熟地,耕種時還不許栽種土豆、玉米等直接能食用的農作物。他們的生活所需品,都是統一配給的。除了少量粗糧,見不到一粒大米、一兩白麵。小孩子個個瘦骨伶仃的,而大人都裸露著突起的顴骨,看上去像是群異族人。狗耳朵有些後悔留在此地了,可不管怎麼說,他現在也是一家之主了,再不能無牽無掛地浪跡天涯了。寡婦本來已懷了他的孩子,接連幾個清晨都要站在窗前乾嘔一番,然而她卻意外流產了。在狗耳朵看來,這是丁力設下的陷阱。狗耳朵注意到媳婦一干嘔,丁力就會莫明其妙地摔東西,口中罵不絕聲,當然罵的物件是罈子或者水壺。但在狗耳朵看來,罈子和水壺就是他自己。有一天下起了連綿小雨,丁力忽然溼著腦袋進屋對他母親說,雞舍來了只黃鼠狼,正在掐雞脖子喝鮮血呢。丁力的母親放開大腳出了屋子就朝雞舍跑去,不料雙腳踩飛,跌出三四米遠,跌得腿間立刻鮮血淋漓,清晨的嘔吐就此止息了。而雞舍並無黃鼠狼,丁力說他看花了眼。寡婦跌倒在通往雞舍的一塊雨布上,平素是沒有它的,丁力說他因為心急把雨布落在了院子裡。事後狗耳朵仔細用手撫摸了那塊雨布,結果他的掌心油漬斑斑。狗耳朵猜想這是丁力故意所為的,人跑著經過這樣滑得讓人咋舌的雨布,沒有不跌的道理。初始時狗耳朵傷心、憤懣,想給丁力點顏色看看。然而他找不到一點絕招能對付丁力,而赤手空拳與他對峙只能甘拜下風。相反,丁力倒是隔三差五給狗耳朵來點下馬威,弄得他戰戰兢兢,銳氣全無,一副老氣橫秋的模祥。自從成了集團部落的一員後,狗耳朵甚至慶幸那胎兒沒有孕育成功,不然孩子也會跟著這麼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實在冤枉得很。
寡婦家原本是個小業主,開個酒坊。男主人死後,酒坊基本關了,不是因為沒人經營。而是生意越來越冷清。釀酒的糧食原料也甚為緊張。寡婦在夜深人靜時常常回憶酒坊紅火的往事。當然這回憶裡必不可少地會出現一個人,就是她已故的男人。她講他的語氣是親切的、惆悵的、懷戀的,嫉妒得狗耳朵心想果真是做活人沒有做死人幸福。寡婦摟著狗耳朵,給他講造酒的流程:臥漿呀、淘米呀、煎漿呀、用曲呀、合酵呀、上糟呀等等。真是頭頭是道。寡婦說早些年糧食豐收,造的酒香,名為口口香,喝得十里八村的漢子個個筋骨強壯。喝得遠遠近近的女人都有桃花般的氣色。她說自己一到冬天每晚都要喝一海碗的口口香,不然就睡不踏實。狗耳朵就醋意十足地問:「你掌櫃的不陪著你喝?」寡婦笑道:「他不陪我誰陪我,我喝一海碗,他就能喝三海碗。」狗耳朵心想:「幸虧他死了,不然還不把自己的女人灌成了個酒桶。」寡婦講起酒來總有說不完的話,什麼煮酒用桑葉烘最為醇香呀,什麼暹羅酒很衝,能打下人腹中的蛔蟲什麼的。她還知道黃精酒、白朮酒、菖莆酒、天門冬酒、五加皮三骰酒等藥酒的功效,讓狗耳朵覺得這女人天生就是為酒而生的。雖說關了酒坊,可酒窖裡還存著三壇不為人知的好酒,寡婦在饞涎欲滴時常常舀一勺偷偷陶醉地咂摸。
狗耳朵喜歡一個人在黃昏時站在酒坊的窗前看暮色。窗戶雖只有兩尺見方,且被木格分割成更多的小視窗,但是眺望外面的風景還是綽綽有餘。狗耳朵熟知深秋的暮色,它是一種醬黃色,似乎散發著一股鹹味。從外面疾馳而來的風帶著股爽利氣息,宛若一個乾淨利落的女人,非要把你渾身上下弄得沒一星兒灰塵才是。這樣的風彷彿使胸腑中的肺突然張開了翅膀,有一種格外舒展的感覺。狗耳朵喜歡這風。喜歡這風把不遠處荒蕪了的平原上的枯葉嫩草悄悄地席捲過來,喜歡看窗外那些在風中游走的牲畜。
由於規定夜晚時不準點燈,狗耳朵每至黃昏降臨都會有一種悵惘的感覺。他知道留不住夕陽,何況又是深秋的夕陽,它就像水性揚花的寡婦一樣,這邊白亮的孝布還顧不及摘下,就隨著人慌不迭地墜入溫存的黑暗中了。狗耳朵懼怕冬季來臨,那時日落得更早,黑暗將會無限制地延長,他和寡婦在黑暗中還有那麼多想說的話麼?如果有話講,是否又都是關於酒的話題?在狗耳朵看來,他的女人愛酒會愛到什麼程度呢,假如一夜醒來天空下的雪突然變成了白花花的酒花,她一定會快樂得發狂。
集團部落裡已有兩個人故去了。一個是病死,一個則是服毒。病死的是個三十七歲的癆病男人,而服毒的是個年滿七十的老太太。老太太戀過去的舊家,想念她那間暖洋洋寬敞的南屋想念灶房的那口用了大半輩子的鍋灶,想念東窗前的兩棵沙果樹,想念場院裡千爽的牛圈。現在她被強行離開故土來到這樣一個私下被村民議論成「人圈」的集團部落裡,便天天喊心口疼,整日頭暈目眩,常常把路看成洶湧的河水,把西窗的斜陽看成熊熊燃燒的大火,當初村子裡也有似她這般不願意離開故土的人,結果被偽軍當做通匪的罪犯給槍斃,並且燒了他們的房屋。老太太只得在兒女的一片哀求聲中迫不得已跋涉而來。來後不到兩個月就自殺了。兩樁葬禮都是悄悄進行的,死者的家屬的哭聲也甚為簡捷。哭個三聲兩聲便罷了。死者的棺材由南門出村,葬到不遠處的墳地裡。參加葬禮的人很快就從西門歸來了。人們也不吃喪飯,不過是聚在死者的家門口用清水洗洗手,除除陰氣,一走了事。惟恐因聚會交談而滋事生非。
凡是外來的親成,要想進入集團部落,必須事先通告和申請。此人從什麼地方來,什麼身份,來此的目的,居留時間等等都要登記得格外詳細。所以來這裡串親戚的少得可憐。就是外出,有時還要搜身檢查,若發現有了糧食、食鹽、衣服等軍需物品,必是一頓嚴刑拷打。狗耳朵覺得這跟蹲監獄沒有太大的區別。還不如他提著根打狗棍沿街乞討來得自由。雖然有時飽受白眼和屈辱,但畢竟可以無拘無束地嬉笑怒罵。有一年中秋節,他和幾個老乞丐要了兩斤羊肉餡包子,躺在人家的牛圈裡賞月。牛安閒地臥在一側,並不和他們爭地盤,使他們在乾草堆上舒舒服服地把個白白亮亮的月亮看了個夠,然後心滿意足地睡去。今天他們睡牛圈了,明天可能就是豬圈,後天又可能是人們廢棄不用、四處露風的破屋子。飢寒交迫的滋味算是嚐了個透徹。然而他們卻是自由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狗耳朵一直把暮色看出了愁意,鉛灰色的雲彩顯出慘淡的樣子,而席捲的風發出了低低的嗚咽聲,這才不再留巒已顯出昏昧氣象的景色。他正要出酒坊,丁陽推開門跑進來了。他叫道:「耳朵耳朵,我哥出事了!」丁陽在情急時會像他母親那樣招喚狗耳朵,而不是叫爸。狗耳朵覺得能省去「狗」字也算他們母子倆仁義了。狗耳朵故做鎮靜地問:「你哥怎麼了?」丁陽結結巴巴地說;「他偷黃豆吃,讓人給吊在南門上打呢。」狗耳朵問:「誰家的黃豆?」丁陽說:「就是那夥灰狼的!」
集團部落的居民兩個月前依照年齡,把一部分青壯年編入了「自衛團」。所謂自衛團,無非是站崗、放哨。有時還要被人驅趕著外出修路。丁力和狗耳朵都是自衛團成員,他們管它叫勞務團。管自衛團的三個人穿著制服,住在東門外的一座新建的房子裡。人們背地叫他們大灰狼。他們整日遊手好閒的,隨地吐痰,大聲吆喝部落的人做這做那,吃得比普通居民不知要好多少倍。有人說只有他們放出的屁才有臭味。聞聞他們的臭屁,就知他們吃了上好的糧食和肉。很多人巴望著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制服,不是圖風光,而是為自己混得一副好下水。狗耳朵趕到南門時見他媳婦正架著丁力往回走。村民們不敢上前去看熱鬧,只偷偷在自家的僻靜赴觀望。女人一遍遍地訓斥兒子:「你缺不缺心眼?啊!貪圖那一口,挨這頓打值當不值當?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狗耳朵迎上前欲攙扶丁力,被丁力一胳膊肘撞開,丁力罵道:「去你媽的狗耳朵!」狗耳朵捱罵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很委屈。女人恨恨地說:「等會到了家裡再算你的後賬,你個畜牲!」丁陽拉著狗耳朵的手,緊趕慢趕地跟著。他氣喘吁吁地說哥哥:「黃豆有個什麼吃頭!不熟的豆子多腥啊,還不如菜糰子好吃呢!」丁力回頭罵弟弟:「你懂個屁!你個吃屎的貨!」丁陽很少捱罵,他委屈了,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不過是邊走邊哭著,所以狗耳朵用不著停下來哄他。狗耳朵說:「哥哥比你大,要是爹死了,長兄為父呢,他罵兩句就罵兩句吧。」丁陽仍然傷心地哭,哭得像麻雀那樣鬧人,狗耳朵便有些煩了,他說:「我五歲時就不會哭了,因為我發現眼淚是鹹的。咱連鹽都吃不起,再把身上那點鹽味浪費了,是不是缺心眼?」丁陽才不管什麼鹽味暱,他有的是眼淚,所以是一直哭到家門口。
丁力一瘸一拐地被扶到炕上。他的左腿的膝蓋和腳踝都疼得動彈不得。女人把兒子弄到炕上後先去灶房,摸黑把傍晚時煮的高梁米粥分盛到四個碗裡,又端出碗鹹菜,喚大家來吃。狗耳朵熟練地捧起粥碗,用手指託著碗底。轉著嘴稀溜稀溜地喝起來。女人曾不止一次指責他這種端碗的方式,說是窮命鬼才這麼拿碗。狗耳朵心想自己就是個窮命鬼,照舊按老方式用碗。丁力在炕上不吭不響,而丁陽止了哭聲,朝灶臺走來了,他肚子餓了,老是吃不飽。狗耳朵總是聽見他的肚子嘰哩咕嚕地叫,哪怕是他們剛吃完飯。讓人不明白丁陽把飯都吃到哪裡,他瘦骨伶仃的,臉上長滿了癬,就像落了層雪花似的。他和丁力睡在一鋪炕上,有時夜裡做了噩夢,他就會叫著跑進狗耳朵和寡婦住的屋子,不由分說地跳上炕,戰城兢兢地鑽進他們的被窩。狗耳朵只能撫摸著他的頭髮,連連說著:「孩兒不嚇,孩兒不嚇。」他對待丁陽,埔實有了某種父愛。雖然狗耳朵看不清楚,他也知道,j陽把粥碗抱在了懷裡,他喜歡這樣吃飯。寡婦忙著灶上的活計,鏟子和盆常常發出丁丁噹噹的響聲。丁陽才吃了幾口,就懨懨無力地問母親:「媽,不給我哥送碗粥去?」女人說:「他這個沒出息的東西,見準罵誰,別理他,餓死他!」丁陽說:「哥都捱打了,打得都瘸了,不吃東西更沒勁了。」寡婦撇下勺子,嘆了口氣說:「唉,都是一個娘養的,一個這麼仁義,一個就跟野驢似的!」說著,端起一碗粥去給丁力送飯。狗耳朵知道女人盛了四碗粥,有丁力的份,她其實等的就是丁陽的哀求。狗耳朵也不理會,依舊喝得嘖嘖有聲。突然,從屋裡傳來「啪——」地一聲脆響,是碗被重重摔碎的聲響,跟著便是丁力破口大罵的聲音:「我操那三個灰狼!我咒他們下世到地獄裡去!我只偷吃了他們兩把黃豆,狗操的,就把我吊起來打!讓我丟人現眼!我沒臉了!我不要臉了!!我為什麼要餓呢!我不吃東西了,再也不吃東西了!!」丁力聲嘶力竭地叫著,狗耳朵聽見寡婦在「咣——咣一—」地飛速關窗戶,怕被外人聽了去。狗耳朵本不想進屋勸阻,但一想碗已經碎了,若不及時清掃了,碎碗碴也許會紮了老婆的腳。在狗耳朵的心中,丁陽的母親的稱謂是不時變化的,有時他叫她老婆,有時叫她寡婦,有時叫她媳婦,有時又叫她女人。每當他在內心叫她老婆的時候,便是對她油然而生憐愛之情了。老婆也真是不容易,操持這樣一個大家業,狗耳朵有時真的很心疼她。可惜不容點燈,清理碎碗就費周折。他用撮子和小笤帚一點點地掃,掃得碗碴擠靠在一起脆生生地唱歌。這時丁力又朝狗耳朵吼起來:「你少他媽的勤快,我摔的碗用不著你來掃!你這個叫花子,從你來了之後我們家就沒得好!」寡婦關嚴了窗,這下她是動了真氣了。她撲向丁力,朝他劈頭蓋臉打去,罵道:「你要是不願意呆在這個家裡,就滾出去!有本事你滾啊!」丁力也毫不示弱地還擊道:「這家姓丁。要滾的是你們這些外姓人,是你和狗耳朵!」寡婦號啕大哭起來:「我前世造了什麼孽啊,養了你這麼個逆子!」
狗耳朵遭到謾罵後非但沒惱,反而笑了。他一笑倒把丁力給嚇著了,丁力不再咆哮。女人見狗耳朵像是被人搔了胳肢窩般地笑個不休,就小心翼翼地勸說:「別笑了,笑大發了會出毛病的。」狗耳朵才不管出不出毛病呢。他仍然暢通無阻地笑下去,笑得聲音變幻萬千,忽而吁吁的,像是在催促小孩子撤尿;忽而又哈哈哈的,像是個窮人突然掘到了金子;忽而又嘿嘿嘿的,像是與仇人狹路相逢、分外眼紅。一直到他把自己笑累了、癱軟了,這才搖搖晃晃地回屋睡覺。他倒在炕上就睡著了。也許真的是笑得傷了元氣,狗耳朵第二日起得很遲。女人不在屋裡,丁陽過來說她出去給哥哥請郎中去了,丁力的腿還是不敢動,也許給打折了。狗耳朵頭暈眼花地下了炕,茫然地站在窗前看了會兒天,覺得陰沉沉的天實在讓人壓抑得慌,就到灶房去喝水,丁陽一直像影子一樣默默跟在他身後,他不時地抽鼻涕。狗耳朵只要一轉身,他就連忙把頭轉向別方,裝做去看水瓢或者吊在門框上已經褪了色的紙葫蘆。狗耳朵就說:「你玩你的去,我做我的事。」丁陽就說:「天不好,要下雨,我去哪裡玩?」狗耳朵就說:「出不了屋,你就去酒坊玩。」「我不喜歡那裡的味兒,我一聞到酒味就噁心。」丁陽像大人似的晃了晃腦袋,「再說了,哥哥呆在酒坊裡呢。」「他怎麼跑到那裡去了?」狗耳朵說,「他不是不能動嗎?」「他有一條腿能動,他就拄著拐去了,他一大早晨就過去了,坐在那裡也不說話,怪嚇人的。」丁陽忽然很熱切朝狗耳朵叫了聲「爸爸」,然後眼淚汪汪地問:「哥會不會成了個瘸子?要是接不好骨頭,他落下了殘疾怎麼辦?他就不能爬樹了,也不能下河撈魚了。媽走時對我說,要是接不好我哥的骨頭,他將來連螅婦也說不上了。」狗耳朵嘻嘻笑了,他揪著丁陽的兩隻耳朵說:「你小小年紀,操的哪門子心?」說完,就掀開鍋蓋看看有什麼可吃的,見裡面凝著坨昨晚剩下的高粱米粥,像豬血似的,很敗人的胃口,復又蓋上蓋兒,微微嘆口氣,到酒坊去了。因為過慣了捱餓的日子,狗耳朵每天少吃一頓飯,也不覺餓得慌。
丁力四仰人叉地倒在酒坊靠東的術板鋪上,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房梁。他聽見狗耳朵和丁陽進來,仍然不為所動。他不僅沒動一下身子,連哼也沒哼一聲。丁陽以為哥哥所望之處是有什麼蹊蹺,跟著伸頭定定地看了一刻兒,阿彌陀佛,有的只是掛著灰塵的房梁,連個蜘蛛都不見。丁陽便說:「哥哥,你的腿壞了,別再累傷了眼睛!」丁力突然笑了,他說:「眼睛多好啊,它藏在肉裡,我一合上眼皮,誰也休想動它。」說完,咕嚕了一下眼睛,然後合上眼簾,他的眼睛果然就不見了。狗耳朵著實被丁力嚇了一跳,不是因為他的舉動,而是他的聲音。那聲音一夜之間竟變得如八九十歲的老翁,顫顫巍巍、粗粗啞啞、蒼蒼涼涼的。狗耳朵的心哆嗦了,他輕輕觸了一下丁力的腮說:「你別怕。你的腿肯定能治好,瘸不了的。你弟說了,你媽給你請郎中去了。」丁力沒有睜開眼睛,但眼角處卻流出了又圓又大的淚珠。狗耳朵又說:「等我哪夭想出個招兒,治治那些灰狼,他們吃香的喝辣的,牛氣成那樣,還在乎那一把鳥黃豆,真是黑心爛肺!」狗耳朵說,「酒坊裡潮,你回乾爽的屋子歇著。」丁力突然睜開了眼睛,他說:「我不回去,我在酒坊跟爸爸說話。我今天早晨一進來,就看見他向我招手,他說‘力啊,在那裡受委屈了吧,來這裡吧,爸爸能保護你’。」丁力邊說邊流眼淚,「爸穿著很乾淨的藍衣裳,鬍子颳得光光的。穿雙新布鞋,看上去可真利索。」狗耳朵嚇得面如土色,而丁陽則嚇得哭了起來。狗耳朵環顧左右地說:「我說老兄,我知道你惦記這個家,可你走了,換了我做主人了,你就不要老是回來了。酒坊又沒什麼呆頭,潮著呢。春天還鬧老鼠,你說你回來幹什麼?快走吧!」丁力說:「別攆我爸走,他跟我說話呢。他給我講酒令,講得真好聽哇。你們知道投壺的遊戲麼?喝酒時擺上—個大壺,人都往裡面扔箭頭,誰中的少,誰就喝酒。還有擊鼓傳花的酒令,虎棒雞蟲的酒令,爸知道得可真多哇。」丁力喃喃自語道,「我要跟爸走,那裡沒人能把我吊在南門下揍我。真丟人啊,讓人給吊在那上面揍,就因為一把黃豆,爸說了。我要是去那裡,想吃多少黃豆都可以。」
狗耳朵拉起丁陽的手不由分說出了酒坊。他讓丁陽引路去找女人回來。他想要給丁力請的不僅僅是接骨的郎中,還要請回個會招魂的巫師。他們在路上急匆匆地走著,走到以前的種豬站的時候,女人和一個骷髏般的男人迎面過來了。狗耳朵把丁力的一番讖語說給女人,女人驚了,而郎中卻不慌不忙地說,他不僅能接骨,還會招魂兒,只是報酬要雙倍的。女人說:「雙倍就雙倍吧,只要能把孩子治好就行。」狗耳朵覺得這個趁機敲詐的郎中就像稻草入一樣,兩腳便會把他踹得稀哩嘩啦。他不相信他能治好丁力的病,在狗耳朵看來,郎中倒是隨時有進棺材的危險。
他們四人魚貫進入酒坊。丁力不在了,可他的柺杖還在。女人喊了一聲「丁力」,突然發現酒窖的門開啟了,急忙奔了過去。蹲下一看,一團黑影墨似的沉穩地遊在酒窖深處。一股久違了的酒香氣餘餘飄上來。她馬上有了種不祥之感,有氣無力卻又是悽慘的叫了聲「丁力」。
丁力掉在五米深的酒窖裡摔死了。酒窖裡豎著個梯子,顯然丁力沒有用梯子,他是縱身跳下去的。他撞碎了一個酒罈,這罈陳年老酒的香氣立時就把骨瘦如柴的郎中饞得滴下涎水。他們只用一張破舊的炕蓆把丁力裹了,當夜就匆匆葬了。出南門時他們的手不由顫抖起來,一下沒有抱住炕蓆,丁力落到地上。三個穿制服的人看見了丁力,他們掩了一下鼻子,就溜到屋裡了。葬完丁力回來,寡婦把酒窖裡所剩的兩壇酒中的一罈搬出來,足足喝了一個晚上。喝完她就鑽進狗耳朵的被窩,緊緊抱著他說:「我怎麼覺得外面在下雪,這一年已經過到頭了呢!」說完,她酒氣熏天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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