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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松脂的香氣隨著雨季的來臨前濃郁了。雨絲就彷彿是小錐子,將松樹扎出一個個小孔,令香氣嫋嫋而出,如霧般氤氳地飄拂。紫環喜歡用樺皮簍揹著兒子去雨後的松樹林聞那動人的香氣,她會對背上的孩子說;「除歲,聞聞這味兒吧,多清香、多養人啊!你長大了娶媳婦,就要娶身上有這種味兒的姑娘!」除歲咿咿呀呀地叫著,只管吮手指,鼻子裡忙著往出流鼻涕,才顧不上聞什麼松香氣呢。紫環是一月一日生的這孩子,因而給他起了個乳名「除歲」,大名則是胡二起的,因為當時醉了,初始給他起的名是胡吃喝、胡天下、胡走、胡鬧,清醒後定名為胡永續,胡二希望孩子能夠頂天立地地為他傳宗接代下去。

除歲七個月了,白白胖胖的,長了四顆乳白的小牙。紫環奶水不旺,就喂他米湯和雞蛋羹。胡二每天外出歸來回到地窨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除歲,左一聲「兒子」,右一聲「兒子」地叫個不休,把孩子親得哇哇直哭。除歲一哭,胡二就歪著頭瞪著眼珠說:「我說兄弟,我這可是稀罕你吶,怎麼這麼不識逗呀?」紫環在旁邊嗔怪道:「你個傻瓜,跟兒子稱兄道弟的,降了自已的輩份都不知道!」胡二便放下除歲,使勁吮她的舌頭,把她的奶從衣裳中掏出來,將她往炕上抱。也不管當時紫環在灶上煮著什麼東西,胡二就齜牙唰嘴地行他的樂事。在那過程中他一遍遍地叫:「再給我生個兒子,除了除歲,還要個端午!」胡二喜歡過端午節,希望紫環再生孩子能趕到端午節這一天。

有了除歲後,胡二和紫環的關係就融恰了。胡二不似以往一喝就酩酊大醉了,他也不亂花錢了,說是要攢足錢將來供他的兒子上學。雖然說遠遠近近沒有一座學校,晚清留下的零星學校就像深山中的野花般自生自滅了。胡二很天真地把他所會寫的一些字,用炭灰寫在潔白的樺樹皮上,一張張地吊在地窨子牆的四周,就像雪片一樣。那字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也有「人、口、手、足、爸、媽、爺、娘」,還有「豬、羊、狗、牛、雞、虎、鴨、蛇」,胡二常常抱著除歲在那字下流連,指指點點地大聲朗讀。無論什麼字音,除歲跟著發出的都是「咿——」音,胡二就笑著拍一下兒子的屁股蛋說:「你咿個屌!」

胡二這幾日正在猶豫冬季時是否去開庫康的實業所參加採伐隊。實業所是黑河下屬的親和術材公司的一個分支,由親日的把頭掌管著。那裡有幾個大型貯木場。被招募去的人屬於滿洲勞工協會的勞工。他們採伐了大量優質原木後,從黑龍江上一部分運到黑河做為軍需建設用品,一部分則漂洋過海運回了日本。聽說實業所儲備了大量物資,米、面、油、酒、布匹等應有盡有,勞工領到的多是現錢,住得也不錯。胡二想去那裡幹上一個冬天,攢點家底。他不能讓除歲長大後像乞丐一樣貧窮。只是採伐下來的術材歸日本人使用,胡二有些憤憤不平。覺得對不起死去的朱運山和王飛立。然而他靠自己的能力掙錢比較吃力,春夏以來他幾乎沒有打過什麼獵物,家裡的糧食頂多能吃到年底。胡二想為了寶貝兒子就得忍辱負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憑他的號召力,若是到了採伐點待遇不公,他會糾集一幫兄弟揭竿而起。只不過這要萬不得已才可如此,因為他不比從前,是個有家室後代的人了。他出了事不要緊,老婆照樣會跟著別人跑,而除歲卻沒有親爹了。

烏日楞的神醫名聲在附近的幾個村屯越來越響亮。不過他能使一些病入膏肓的人起死回生,也能讓只有微恙的人命喪黃泉,這使得求他看病的人總有些戰戰兢兢,疑神疑鬼的。胡二和紫環都很感激烏日楞賜紿了他們一個兒子,有了好吃的東西就送一些給他。紫環還常常在雨過天晴之後,聞夠了松脂的芳香以後到鳥日愣家去。烏日楞已經習慣站著走路了,臉頰也豐滿了一些,只是看人時眼神仍有某種驚恐。他很喜歡除歲,只要除歲一來,不管烏日楞手中忙著什麼活,都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倏地躥過來,用舌頭去舔除羅的眼瞼,舔得除歲咯咯地笑。若是除歲好久不來了,烏日楞就會突然出現在地窨子前,手中拿著一根木棒,伸出舌頭去尋找除歲。紫環很奇怪烏日楞外出時為什麼總要帶根木棒。胡二說:「還不是跟野獸搏鬥慣了,一走起路來還以為走著從前的老路,就會順手握著木棒。」按胡二的揣測,烏日楞至少打死過幾十頭熊和上百條的狼,不然很難活到現在。烏日楞的腿上有兩處鮮明的紫斑,胡二說那肯定是毒蛇咬傷後留下的痕跡。胡二還跟紫環開玩笑說,烏日楞牙齒尖利,看來吃了數不清的獸肉。別看他弱不禁風、骨瘦如柴的,身下的玩意肯定結實得像山上的石頭,不信就讓她試一試。紫環就把一口唾沫噴到胡二的臉上,罵:「你個黑心爛肺的東西,一肚子的花花腸子!你要是嘴上不積德,下世就會被閻王爺給割了舌頭!」胡二鄙夷地啐口痰說:「真要是到了那地方,閻王爺的舌頭還不得讓我給割下來!」紫環知道跟他爭不出個青紅皂白,他若撒起野來,就是皇上來了也抵擋不住。於是只能私下嘆口氣,由他胡說八道。

紫環每每和烏日楞在一起的時候,就會給他講一些故事。烏日楞聽得看似漫不經心,然而卻時時能做出反應。這是他的一雙蒲扇似的耳朵提供的訊號。只要他對這故事有想法了,他的耳朵就會一張一弛地顫動,就像是在拉風箱。而如果也對這故事無動於衷,耳朵就紋絲不動。只要他的耳朵一直顫動,紫環就會把這個話題繼續深入下去,反之,則迅速打住,再擇其他話題。紫環聽人說,烏日楞治死的兩個人,一個是酒鬼,一個是煙鬼。酒鬼也是鄂倫春人,一天喝三頓,眼睛都喝花了,進山打獵出槍射中的結果與目標往往是南轅北轍。他想打東面的一隻飛鳥,而落下地的往往是東南方樹上的一枚松塔。家裡人都勸他少喝,可他就是不聽。有一次竟然舌頭僵硬地威脅妻子:「你再藏我的酒捅,我就剜出你的心烤著下酒吃!」嚇得他女人面如土色,雙腿抖了整整一個晚上。後來酒鬼天天頭痛,他便罵家裡人,說他們背後念他的咒了,有時他頭痛得撞牆。來看烏日楞的時候。酒鬼的頭痛病正發作著,他咆哮著對烏日撈說,要是他不能立刻止了他的頭痛,就不讓他活到日出時分。烏日楞給了他三服藥,他回去吃下第一服後果然不疼了,於是又放開量大喝了一通,直喝得臉上呈現豬肝色,喘不過氣來。於是連忙吃第二服藥,藥一落肚氣脈就暢通了。酒鬼便誇烏日楞是神醫,說要給他找個強壯的女人侍候烏日楞。然而子夜時分,酒鬼突然大口大口吐血,折磨到凌晨時便氣絕身亡。而煙鬼是個漢人,家裡本來窮得揭不開鍋,可他就是斷不了抽鴉片的癮。抽得面黃肌瘦,走路直打晃,就像被暴風雨襲擊的一棵小樹。他滿口壞牙,從不漱口,嘴裡老是發出盛夏廁所的味道。他妻子不願意和他同床,他就剪亂她的頭髮,撕碎她的衣裳,聲言要把最大的女兒賣到窯子裡去。女人只得順從他,聽憑他擺佈。突然有一天他的牙劇痛起來,疼得他全身抽搐。嘴都歪了。他老婆善心腸,就搭了個馬車來向烏日楞討藥。回去後給他吃下,牙是永遠不會疼了,因為他一命嗚呼了。於是有人懷疑烏日楞下的藥有毛病,請明白人把沒吃完的藥仔細看了,不過是些草根、樹皮、花瓣之類的東西,絕不可能吃死人的。於是人們只能感嘆死者命短。

紫環給烏日楞講了胡二想在冬天去開庫康山林隊當採伐工的事。紫環說:「他還拿不定主意呢,你說他當去不當去?」烏日楞的薄耳朵顫動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紫環就說:「不去怎麼辦?有了除歲就不比以往了,他得攢錢了。」烏日楞垂下頭,把頭埋在膝間,突然又抬起頭來,伸出舌頭,用手使勁地點著舌頭。從舌頭上滴下的涎水弄溼了他的臉。紫環大惑不解地問:「你是說去了山林隊他會成為啞巴?」紫環笑了,「這絕不會的。你還不知道吧,胡二是鬍匪出身,厲害著呢。他不割別人的舌頭就不錯哩。要想割他的舌頭,除非是他死了!」烏日楞收回舌頭,用袖子擦乾淨了嘴,張著手要吃的。紫環給了他一塊玉米餅,吃過後烏日楞就向回返了。走時他沒忘記拿著術棒。

紫環越來越喜歡這裡了。她與鄂倫春人也混熟了,他們打了狍子和犴,就會分給她一些肉。紫環也禮尚往來地把醃製的鹹菜送一些給他們。最難過的是冬天,天太冷,幾乎出不了屋,暴風雪隔三差五就來,人蜷縮在屋子裡似乎連路也不會走了。然而春祭以後。天氣日漸轉暖,冰消雪融後嫩綠的草芽在向陽山坡上青凜凜地閃現了,人們換下了笨重的棉服,跑到外面透徹地換上一口氣,說聲:「唉呀,真的春天了!」就趕緊回去烙春餅吃。紫環記得五月春祭時,遠遠近近的薩滿神都來了,他們戴著鑲有鐵角的神帽,穿著怪異的服裝,然後在一個空場地上跳神。參加的鄂倫春人騎著馬趕來,馬背上馱著完整的狍子和犴等祭品,將它們擺放在達子香枝條上。薩滿在場地中央跳,而鄂倫春的百姓則在場地四周祈禱。祈禱的神有「太陽神」「月亮神」「火神」「薩滿神」「祖神」「男人神」「女人神」「孟姓神」「郭姓神」「狐仙神」「小孩神」「灶王神」等等,真是神氣十足,無處不在。似乎你手觸之處都是神。鄂倫春人信奉萬物有靈,所有靜止不動的事物在他們看來都有生命,這使紫環走在路上時總有些戰戰兢兢,腳下的石子、草葉、紙片、木棍若是都有神韻,被踩的它們會不會愆怒於她?紫環把這想法說給胡二,胡二吐口唾沫不以為然地說:「我的屌就是你的神,還是個大神,你恭敬好它,這輩子就不會受委屈的!」氣得紫環真想一刀騸下他的神,讓他疼得抱頭鼠竄,再不敢信口雌黃。

鄂倫春婦女夏季時喜歡到山上扒下來整張的樺樹皮來晾曬。她們用它來做樺皮船,也用來做各種器皿。紫環常常揹著除歲到他們的居住區學這手藝。她們做「紅改」(底大口小的桶),敖沙(橢圓形針線盒),斯臥開依(半圓形裝神像的盒子),塔弟通烏依開敖河(長方形箱子);她們還喜歡在樺皮搖籃上描畫花草、小鳥、神像、蝴蝶等等圖案。除歲睡的那個搖籃,四圍就畫了芍藥、百合和啄木鳥的圖案。除歲常常伸出手去拍搖籃的側壁,不是拍在花蕊上,就是拍在鳥嘴上。每逢此時紫環就俯身點一下除歲的腦門,說:「小淘氣。那花不是讓你給拍閉了?」或是「啄木鳥咬著你的手了是不是?」除歲激情盪漾地亂蹬著雙腿,鳴哇叫得直流涎水。胡二發現地窨子裡的樺樹皮器皿越來越多,而且都派上了用場,就不免驚奇地問紫環:「這些是人送給你的,還是你自己做的?」紫環一挑眉毛一字一頓地說:「當然是我自己做的!」胡二就將頭探向窗外,衝著遠方的樹林呼喊:‘我老婆紫環誰能比礙上?幹啥是啥,兒子養得結實,飯做得香,東西也做得漂亮!」紫環便上前捂胡二的嘴,嗔怪道:「你這破鑼嗓子,別嚇著那些鳥和樹們。」胡二嘿嘿一笑,說:「樹也有個膽麼?」八月的一個午後。紫環忽然發現搖籃中的除歲一陣驚悸。她連忙抱出孩子,將他的身子貼在自己胸口。然而除歲仍然—聳一聳地抖著肩膀,似乎害冷的樣子,臉色煞白。胡二外出買馬去了,在森林中沒有馬就像腳上沒有鞋子穿,行動起來甚為不便。最近鄂倫春人也不願意與他們來往了,他們說漢人都是壞蛋,說日本人說了打死漢人還有獎賞。紫環也不敢貿然踏人他們的居住區。胡二想買了馬後,能夠獨來獨往地外出打獵,交換食品等等。他還說要教會紫環騎馬,萬一有了意外,他們可以隨時隨地雙雙出逃。

紫環抱著除歲去找烏日楞。烏日楞病了。他躺在炕上只是昏昏沉沉地睡,連水也不喝一口。女主人說,烏日楞前日在院子中用犴毛編褥墊子,忽然一個驚雷響起,當時就把烏日楞震昏過去。把他抬回屋裡後,並沒有發現身上有被雷電擊中的痕跡,可他卻呼吸微弱。於是請來個大神給他跳了一天一夜為他招魂,烏日楞的心跳強烈了,呼吸也均勻了,可惜就是不肯醒過來。女主人看了看除歲說,這孩子像是在發羊角風,這病一旦發作起來便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面目猙獰,十分駭人。如果不是羊角風的話,那便是中了邪了。也許她抱著孩子坐了門檻或者木墩、石頭,神仙怪罪下來了,來索除歲的命。女主人向紫環介紹了一個老薩滿,說他給小孩驅鬼招魂最為靈驗,十拿九穩。她讓紫環回家等著,她去幫她請神。女主人還叮囑紫環,神只能晚上才到,這時屋子裡絕對不許點燈。跳過一場神,薩滿通常要稍耗很大的體力,讓紫環為他備些吃食,走時帶些肉做為禮品。

紫環只能抱著除歲一邊流淚一邊往回返。由於心神不寧,她走得跌跌撞撞的,就像只中了槍的梅花鹿。除歲不再那麼抽搐了,只是臉色還白得嚇人,而且也不睜眼睛。紫環埋怨胡二為什麼單單趕到今日出去買馬,烏日楞又為什麼偏偏在這緊要關頭病倒。在紫環心目中,烏日楞比薩滿更為真實可信,因為除歲就是烏日楞送給她的。要是除歲有個三長兩短,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紫環回到地窨子時太陽已經向西了,啄木鳥啄木的聲音嗒嗒嗒的,就像發射子彈一樣。一片馬蓮寬草葉上有一團團白色泡沫似的東西,那是蛇吐出的唾液。紫環很懼怕蛇,每年五月初五時都要在自己的手脖和腳腕上繫上五彩線,預防蚊蟲毒蛇叮咬。她想萬一除歲不在了,地就讓一條蛇咬死自己。她這樣設想的時侯,就彷彿除歲已經死了,哭得愈發地兇了。想想這樣事先透支悲痛有些不吉,於是蓮忙擦乾臉上的淚痕,把除歲小心翼翼地放在搖籃裡,用一其樺皮簍去撈罈子裡的醃肉,給薩滿預備禮物。又把地掃了一遍。將炕和桌子除了除塵,儼然要迎接新年的樣子。除歲在搖籃裡沒有聲息,紫環甚至不敢上前去碰他一下,惟恐不慎碰岔了他的氣。就在這焦灼難捱的時刻,老薩滿來了。太陽落山了,天空卻仍有飽滿的亮色。紫環見老薩滿穿著件彩色神衣,拿著烏吐文(抻鼓)掛著串瑪瑙恩克(項鍊)來了。他啞聲啞調地招喚紫環把窗簾拉嚴實。將門關緊,並且讓紫環到外面去。紫環本不想出去,但她怕自已留在屋裡對孩子不利,就遵命出來。她一掩上門,望著大自然的蒼茫景色就跪下了,她的心空空落落的。她祈求每一片樹葉、每一棵小草、每一朵花、每一塊石頭都來幫助她,讓她能夠一生擁有除歲。這時地窨子裡傳來了老薩滿沉鬱的歌聲:

孩子呀孩子,波八列,

清晨的太陽別錯過、

晚間的太陽很陰暗,

雨間的太陽有彩虹,

冬天的太陽時間短。

孩子呀孩子,

你要回到父親的身邊,

你母親給你準備了花衣服,

你父親給你堆備了金子,

你母親給你準備了銀子,

孩於呀孩子……

紫環不由自主地跟著唱「你母親給你準備了花衣服…你母親給你準備了銀子」,那一刻,她恨不能自己化做一塊巨大的銀錠,由著神享用。

你父親給你準備了最好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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