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豐源當在除夕時總是比別的店鋪招來更多的乞討者。乞丐都知道王恩浩菩薩心腸,見不得人落難,所以年年都逢這個時候來討東西。王恩浩給他們的有吃的,用的,當然也有錢。豐源當的夥計在臘月二十八九就忙起來了,一方面忙當鋪過年用的祭品,另一方面忙的就是乞丐的年貨。通常,在王恩浩的授意下,夥計會給乞丐準備一件農裳、一包點心和一些錢。衣裳多為永遠沒人再贖的‘死當」,雖是舊物,但收拾保管得很好,乞丐穿上後就顯得不那麼落魄了。點心自然也是新出爐的,花樣繁多,點心包裡還印著燙金的「福」字。至於錢,雖然是小錢,但也夠乞丐吃上一頓熱熱乎乎的團圓飯了。乞丐們來豐源當的時辰,通常是除夕的黃昏,這時街上行人稀少,店鋪也關了許多,大多數的人都聚在家裡忙年。豐源當的夥計老遠看見乞丐米了,就會喚王恩浩出來。王恩浩按過年的老規矩穿上絳紅色的緞子長衫,將錢物交給乞丐。乞丐們便一齊跪下來給王恩浩叩頭,祝他來年身體好,生意興隆。王恩浩也說幾句祝福話給他們。乞丐們就紛紛離去了。自從豐源當開張後,來的乞丐每年大多是七八個,最多時十三個。年景不好後,乞丐的趴伍也就龐大了,所以王恩浩在今年的除夕準備了十六個乞丐的東西。乞丐中有老有少,有年年都來的熟面孔,也有初次來的新面孔。有個老面孔連著來了五年後不來了,王恩浩一打聽,知道人已凍死了,就喚夥計去紙花鋪訂做了兩件紙棉襖,寫上那人的名字,連夜燒了。

今年豐源當給乞丐準備的衣裳與往年不同,都是簇新簇新的,特意讓裁縫給做的。點心也比往年好。有桂花餡的圓餅,也有棗泥芝麻餡的糯米炸糕。包點心的黃紙被點心上的油浸透了,又光又亮的,像是一塊風乾得流油的肉皮。吉來就惡作劇地把雙手往這油紙上蹭,然後用這雙油手去摸夥計的新衣。摸得人家的衣領和袖口印上油汙,心下不樂意,惱又惱不得,只能忍氣吞聲地趁人不備飛給吉來幾個白眼,吉來反正是看不到的。就是看到了也權當這白眼是初開的茉莉花,帶給人馨香的感覺。只有張弓子的反應是不同的,只要吉來的油手上了他的新衣,他就會罵道;「你這個小厭世鬼!」然後去捉吉來,欲提著他的耳朵弄疼他,然而吉來敏捷得像狐狸,張弓子總是追不上他。追吉來時張弓子會慌里慌張被門撞了,或是掀翻了椅子。這時當鋪的管事就會叉著腰訓斥張弓子:「你也是孩子是不是?」張弓子並不怕人嚇唬,他太在意自己的那件新衣了,便理直氣壯去找王恩浩,向主人訴苦,讓他看他衣裳上的油汙。王恩浩便說:「都是慣的。」主人沒說是誰慣的,想必也包括張弓子在內。張弓子也無可奈何,油汙是除不掉的了,它們就像小孩子的尿水一樣,很有些溼意地印在他的衣杉上。他想著見麗水巷的瑤琴時,她不知會怎麼嘲笑自己的衣裳。對吉來的火氣也就像盛開的金菊,分外火爆了。

黃昏時張弓子老早點上門首的燈籠,袖著手到門外迎候乞丐。街巷中有零碎的爆竹聲響起,偶爾也有小攤販吆喝生意的聲音夾雜進來。人人都想著過年吃餃子,所以賣燒餅的人的擔子總不見輕,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穿過去,也不見有人湊過來。賣糖葫蘆和梨膏糖的小車前卻很快聚來了老人和孩子。老人是拗不過孫子的糾纏,拿出零錢給孫兒們打發打發嘴上的饞意,順便也為自己夜間忍不住的咳嗽而買兩塊梨膏糖。人們都穿上了過年的衣裳,因為穿了平素不穿的衣裳,所以人的神色就有些異樣,走路也不自然,像是被新衣裳給欺負了。張弓子美滋滋地想著瑤琴,想她的粉臉和唇角的笑意,想她過年時穿什麼花色的衣裳,若是粉底白色百合花的衣裳就最好看了,水靈靈得讓人動心。若是紅底紫馬蘭花的也不錯,不過有些老氣了。張弓子既不希望她穿得太招人眼,又不希望她穿得過於黯淡,他想自己送給瑤琴的綠緞子黃菊花的布料不知她做了沒有,做了又會不會穿?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猛然腰部被人捅了一下,不用回頭,張弓子就知道那是吉來。他嘻嘻笑著,手中抓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雞腿。吃得滿嘴油光。張弓子喝斥他:「這雞腿打哪裡來?」吉來理直氣壯地說:「雞腿能打哪裡來?當然不能打豬和牛的身上來。」張弓子大叫:「你偷著把整隻雞上的雞腿給拽下來了?」吉來滿不在乎地說:「是能怎麼樣?雞出了鍋不讓人吃,不是白白閒著了?」張弓子跺了一下腳說:「等會你爸爸不揍你才怪呢,那雞是今晚上供用的,不能缺膀子少腿的!」「上供的東西我也見了,說是給神吃,也沒見神動嘴。」吉來一撇嘴說,「端上的雞下來時連個雞皮疙瘩都不少,魚也是連皮都沒碰破,人家神要吃神才吃的東西,哪能吃這些破雞爛魚!」張弓子拍了下大腿,咧著嘴數落吉來:「你天生就是個禍害人的東西,連神也敢說,你就說吧,有一天神會悄沒聲兒找你算賬的!」「神算什麼東西,」吉來一撇嘴說,「神還不如那些叫花子呢,你給叫花子吃的東西,他們還能跪下來給你磕頭,你給神供東西,他不但不吃,還得你跪下來給神磕頭,你說神牛氣什麼?」張弓子已經捂起了耳朵。他是不想再聽這些忤逆不道的話了。他還想著讓抻保佑自己能把瑤琴娶到手,至於神是什麼,他也是糊塗的,人們掛在嘴邊的老天爺、佛爺、菩薩、地神、灶門爺、財神爺…在他看來都是神氣十足的。眾神就像天上的雲彩,悠閒地飄著,也不知哪塊雲彩會把雨淋剄他身上。張弓子想得很實際,哪方神仙能讓他時來運轉,心想事成,那神仙就是至尊。人都說除夕的時候眾神都來判了人間,所以張弓子不敢在外面隨便小便,怕尿水澆到神仙的頭上而遷怒於他,甚至於走路時他都要提心吊膽地看著路面,生怕一不留心踩著了神仙的褲腳而壞了運氣。吉來如此輕慢神仙,張弓子確是動了真氣,想起這一年來他接送吉來上私墊而遭受的種種的苦,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感。

豐源當前面的巷子原是條長巷,人走在裡面,會有一種走不到盡頭的感覺。巷子兩側店鋪林立,生意興隆。後來一位有權有勢的的人看上了這條巷子的繁華,就強行拆遷了幾家鋪子,在巷子建了家三層紅樓。紅樓裡有客房、餐室和娛樂廳,一時間成為社會名流的聚集場所。由於它佔據了南北通道,阻塞了交通,使這一帶出行的人甚為不便,於是就招來了罵聲。三輪車的車伕對這座影響了他們生意的紅樓更是恨上加恨,常常在人夜時到樓下面拉屎撒尿,儼然把紅樓當成了廁所。一些居民更是在夜深時把垃圾扔在紅樓下面,死老鼠、爛梨爛杏爛菜葉、廢紙殘渣等等遍佈周圍,使這座樓散發著酸腐氣息,久而久之,紅樓就經營不下去了。有一年冬季,給紅樓打更的更夫由於大意而失了火,使這樓燒了大半,那位有權勢的人只得把它賤賣了。買主想用它的殘身開家妓院,然而沒有妓女肯到這裡來賣身,她們嫌這裡風水不好。這樣紅樓又經過了兩三個生意人的手,終是越賣越賤,毫無用途,最後就算是廢棄了。又過了兩三年,殘垣斷壁上開始有荒草長出,有小孩子喜歡到裡面捉謎藏,偷情的人也把這裡當成歡愉的溫床。當然,無家可歸的老人和棄嬰也出現在這裡。有一回王恩浩凌晨從紅樓經過,聽見小孩子的啼哭,進去一看,見襁褓中有一個粉面皺臉的女嬰,才出生沒幾天的樣子,對著王恩浩抽搐著臉哭個不休。王恩浩把她抱出紅樓,問誰誰都不認,只得抱給麗水巷的乾媽。張榮彩老人對著那嬰兒渾身一通拍,見她亂踢亂踹而且哭聲嘹亮,說這孩子什麼毛病也沒有,看來是勾搭成奸、無法名正言順撫養孩子的人所為的。老人就罵:「就圖一時痛快是不是?把孩子搞出來了。卻不管了,真是做孽啊。」罵歸罵,張榮彩老人還是熱心地給這棄嬰找了家主人,那對夫婦一連氣生了四個兒子,正想要個女兒,就收留了她。張榮彩老人還做了幾雙水靈鮮豔的虎頭鞋給她穿。有時路過人家的門口,非要進去看那該子兩眼,一進院子,就會說:「我來看看那個沒人要的小丫崽子,她長牙了嗎?會冒話了嗎?」主人嫌她多嘴多舌,不願意讓人說孩子是抱養的,怕孩子大了會反目。所以孩子長到四五歲時,老人再來看孩子,主人多半是不給開門的,老人只好嘟嘟囔囔離去。走時往往要在門口給那女孩擺上雙新鞋,由於少見孩子,小孩子的腳長得又出人意料地快,鞋子往往都要小上一碼。張榮彩老人也不知實情,以後仍按這個基礎順路做下去,當然是一錯到底了,女孩也就始終沒有機會穿老人做的新鞋。

除了以上的故事,殘破的紅樓還藏過槍支,發生過鬥毆打架的事。一些人順路走到這裡,若是有了屎尿這等十萬火急的事亟待解決,也踅進裡面一洩痛快。有時無家可歸的乞丐會揹著卷破炕蓆鋪開來夜宿。而新近清貧來豐源當的人,由於初次當東西,惟恐撞上熟人,往往走到紅樓時就會在那裡貓一刻,見過往行人全都是陌生的面孔時,才抽身而出,不再躑躅,一溜小跑地垂頭喘吁吁地閃進豐源當。

張弓子看見遠遠的紅樓那裡閃過一排漆黑的人影。他便知道乞丐們就要過來了。乞丐在除夕時來豐源當也有個講究。就是揹著自己還說得過去的一套衣裳,鑽進紅樓,把破衣爛衫除下,將自己收拾得稍微體面一些,為的是給王恩浩一個好印象。王恩浩也不因為他們穿著不很寒酸而打卻了施捨的念頭,相反,他會一廂情願地認為乞丐的日子過得有起色了,溫飽自如了,因而在恩典衣食時,臉上也掛著滿意的笑容。

待乞丐們換好了衣裳,他們就在暮色中默默站成一排,有條不紊地朝豐源當走來,張弓子連忙回屋喊主人,通告乞丐們已經來了!王恩浩早已穿上了絳紅色的緞子長袍,並且換上了乾媽給做的黑棉布鞋,把頭髮梳得又光又亮,不時甩一甩袖子,彷彿在拂去歲月的浮塵。吉來聽說乞丐來了,就撇下雞腿往外跑,口中叫著:「要是去年的那個小叫花子還來,我還和他玩‘天下太平’!今年我不會輸給他!」說著,就扯住張弓子的袖子,讓他把四塊瑪瑙石取出來,他要當棋子用。張弓子也不顧主人在場,梗著脖子發洩對吉來的不滿:「你看看你的油手。把我的袖子都摸成尿布了,回頭我怎麼出門給人拜年?我那幾塊瑪瑙石是我爹給的,祖傳下來的,我才不給你當棋子用呢!不過是玩個‘天下太平’,用石頭子和玻璃碴就行,還想那麼講究,哼!」吉來聽了張弓子的話也生氣了,他竄到他背後,用雙手故意去蹭他的衣裳後背。變本加厲地捉弄他,說:「我就摸你的衣裳,你的衣裳跟耗子皮一樣賤,怎麼就摸不得?還有你那幾塊瑪瑙石,也沒什麼了不起。你要不讓我當棋子,回頭我就用榔頭把它們砸得像面那麼碎,哭死你這個大臭蟲!」吉來一旦上了脾氣,冠以張弓子的稱謂簡直就是人間害蟲的大集錦:老鼠、烏鴉、蒼蠅、蚊子、蟑螂、黃鼠狼……每回都聽得張弓子火冒三丈,他不止一歡跟豐源當的夥計說,自從侍候吉來後,他的肝脾氣大了,右肋常常隱隱作痛,噯氣而茶飯不思,再這麼折騰下去,他恐怕就要離開豐源當了。大家聽了只是笑笑,全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一則張弓子捨不得豐源當,二則他不會真的和小孩子計較。他與吉來一旦和睦相處起來,張弓子就一下子小了十好幾歲,與他捉迷藏,有時還趴在地上給吉來當馬騎,弄了一身的灰土。當鋪的頭櫃往往會用蒼老的聲音警示張弓子:「你就不教他學好吧,只是慣著他玩,慣到長大了他就是個廢物,你就把他給坑苦了!」張弓子便急赤白臉地說:「我還能把他害了,他不把我坑苦就算我前世積了大德了!」

牢騷歸牢騷,張弓子還是如以往與吉來爭辯一樣馴服於他,嘟囔不休地去睡房取那四塊瑪瑙石。想著吉來要把瑪璃石放在地上,口中叫著「天下太平,你輸我贏」,他還是有些氣不過,不過把氣轉嫁給了發明這遊戲的無名氏身上,「真是吃飽了撐的,弄這遊戲作啥,還不如在被窩摟著老婆睡覺帶勁呢!」想想發明者未必就是個男的,於是又補充說:「弄這遊戲還不如炒把瓜子嗑嗑有意思呢,真是閒的!」就這麼一路罵著。把那四塊圓潤晶瑩的瑪瑙石拿在手中,心想要是有套子就好了,將這瑪瑙一塊塊包裹起來,就不會有絲毫磨損。

乞丐們已經接近豐源當了。王恩浩迎候在門口,默默地查著前來的人數。由於暮色巳深,加之眼睛發花,他只查了前幾位,後面的就像深水中的水草,一片模糊。王恩浩拱著雙手。早早地做出祝福的姿式。這時走在最前面的老乞丐的話語已經傳過來了,他在囑咐後面的兄弟:「不要吐痰和擦鼻涕,王掌櫃可是個乾淨人。」

吉來見張弓子把瑪瑙取來了,就說過了正月十五再上私墊時,不用他接送了,他自己叫車去,也不會再把油手往他的袖子上蹭了。張弓子雖然明白這只是些口頭許諾,但心下還是高興,把瑪瑙石痛快地遞給吉來,說:「你可省著使,別使勁摔。」

乞丐們齊刷刷地跪倒在地,他們同聲念道:「祝王掌櫃的身體健康,生意興隆!」王恩浩連連拱手相謝,說著:「各位辛苦了,來年有福了!」說完,就喚乞丐起身,然後將早巳備好的點心、衣物和錢一一分交給乞丐。吉來已經躥人他們的行列,尋找那個去年和他玩「天下太平」的小叫花子。乞丐們都叫他「狗耳朵」,因為他機靈過人。去年他排在隊尾,穿著很寒酸。見到吉來就說:「你是這當鋪的小掌櫃吧?」吉來就問:「我是小掌櫃的跟你有啥關係,我又不能多給你一文錢,我花錢還得朝大人要。」小乞丐就說:「我上你們家來,可不是討飯的,而是取東西的。是你們家叫我們來的,不然的話,我會繞著你家走掉!我最怕上富人家要飯了,他們給你的是冷眼冷飯,而窮人給的是熱話熱飯!」就是他這一番爭辯,使吉來有了要跟他交朋友的慾望。他和狗耳朵鑽進堂屋,在地上畫了個十字花的棋盤,快意地玩起了「天下太平」。吉來用父親的圍棋子當棋子,而狗耳朵用的則是從兜裡掏出的黃豆。結果吉來連輸三局,越輸越不肯放人走,恨不能和狗耳朵玩個通宵。後來候在外面的乞丐們實在受不了寒冬這份苦,就喚狗耳朵快出來。吉來怏怏不快地放他走,聲言明年要把他贏得底兒朝天。狗耳朵笑著說:「我除了自己,沒什麼可輸的了。我把自己輸給你吧,到時就不會挨餓受凍了。」吉來正要誇下海口說沒問題,睡覺剛好多了個伴,但見張弓子衝他擠眉弄眼直搖頭,便什麼也沒敢說。事後張弓子唾沫星子四濺數落吉來:「你怎麼那麼傻,想答應他進當鋪呢?我告訴你,這些叫花子什麼壞事都幹,別看他們低眉順眼的,一旦得了手,誰也不在他們話下,他們會偷、會搶、會挑撥是非。到時當鋪的小少爺就不是你了,可能就是狗耳朵了!」吉來一撇嘴說:「我也不稀罕這個破鋪子,誰愛要誰要。別說是狗耳朵了,就是驢耳朵和你這個豬耳朵要也行!」張弓子屬豬,他哭笑不得地抽搐著嘴角,為慈面善心的王掌櫃抱不平。他怎麼會有吉來這樣的兒子呢?在張弓子看來,他就是個敗家子!

冷風微微吹著,乞丐們領受了東西后一一站起。四周並沒有圍觀者,不是說人們不想來看,而是覺得王恩浩盡情施捨了,自己若是袖著手看一毛不拔,良心上說不過去。再加上除夕之夜,貓在家裡的人多,走在街上的看見豐源當門前的場面,也就繞著走掉了,他們不想在歲末看別人的悲哀了。乞丐們很有禮貌地回答王恩浩的問話,說是今年除夕他們還買了一些炮仗,子時要放一放聽聽響,除除穢氣。王恩浩慶幸自己多準備了幾份東西,因為只剩下了一份。隊伍中的生面孔又多了幾張。王恩浩囑咐他們保重身體,去別人家討飯時不要被放出來的狗給咬了,夜裡在野地露宿時不要睡在風口,容易中風口邪眼歪,說得一行乞丐心裡熱乎乎的,跟吃了團圓餃子似的舒坦。

吉來沒有找到狗耳朵,他就揪住領頭的乞丐的衣襟說:「狗耳朵怎麼沒來?他是不是怕今天玩‘天下太平’時輸給我?」老乞丐笑了一聲,說:「狗耳朵以後不會來了,他有家了。」吉來一聽急了,他說:「他不是沒家麼?他還要把自己輸給我呢。」老乞丐又笑了一聲,說:「他今年夏天跟人成親了,娶了個比他大十六歲的寡婦。」乞丐的笑聲短促,彷彿不曾笑過,笑得粗啞,簡直像打幹嗝。吉來十分惱怒地叫:「狗耳朵怎麼這麼不守信用,他說不來就不來了,成親有什麼意思呢?那個寡婦能陪他玩‘天下太平’麼?」吉來就要哭了,他覺得委屈,而張弓子則大鬆一口氣,至少他的四塊瑪瑙石不必被擲在地上顛來顛去的了。王恩浩說:「狗耳朵才十幾呀,怎麼就成家了?」老乞丐一五一十地從頭道來:「狗耳朵得了風溼,平時走路也困難了,雖說才十四五歲,看上去跟個老頭差不多了。有一回去一個村子要飯,正趕上那家死了主人,寡婦就把席上的剩飯給我們吃。狗耳朵心靈手巧,看見人家的水舀子瓢扁了,就用一根鐵棒給敲打一番,修得一點坑幾也沒有;還把鬆動的門把手擰緊了。寡婦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見狗耳朵很仁義,又勤快,就留下他在家幫工,狗耳朵剛好也有熱炕睡了。誰知留下後不到一個月,他就和那寡婦成親了,這也真是命。聽說那寡婦待他很好,把他養白了、細發了。」老乞丐說完,再次率領眾乞丐給王恩浩叩首感謝,然後離開當鋪。

回到當鋪的吉來滿心不痛快,看著什麼都覺彆扭,忽而踢踢椅子,忽而又踹踹門簾,忽而又把雞毛彈子折成兩截,罵寒風是小鬼變的。王恩浩也不理睬他,依然有條不紊地忙過年的東西。他叫夥計給幹螞準備了壽糕和衣料,打算帶著吉來親自送去。現在吉來鬧了起來,他就想獨自去了。否則吉來中途耍起來,他實在沒轍哄他。想想吉來已經是個大孩子,還這麼任性、不諳世事,只圖享樂,王恩浩不免有些痛心。吉來見沒人理睬他,索性放聲哭了起來。這一哭不要緊,把豐源當上上下下的人都嚇壞了。因為主人最忌諱除夕夜有哭聲。他們手忙腳亂地哄吉來,這個給他遞蘋果和鴨梨,那個又給他遞雞肉和饅頭,還有人握著癢癢撓要給他撓撓脊樑。吉來一樣東西也不接受,只是哭。邊哭邊說想爺爺奶奶了,要回新京過年去。張弓子就說:「現在都啥時候了,你又要找爺爺奶奶去。我要是能變成鳥就好了,把你馱著飛到新京去,可我也長不出翅膀啊。」王恩浩見吉來愈發囂張,無法無天,忍無可忍地說:「他要是走就讓他走。我看他能走到哪裡去!不讓狼吃了才怪呢。」王恩浩從不說詛咒別人的話,一經說出,渾身打了個寒戰。吉來也未想到父親會如此不留情面,他大叫著:「走就走,反正你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打小你就撇下我,我媽真可憐,白白活了一輩子!臨死你都不去看她一眼,你是個狼心狗肺的爸!」說著,拔腿就往外跑,急得張弓子帽子也顧不上戴,趕緊追著他去,邊追邊喊:「吉來。大過年的,你別生氣了行不行?我送給你一塊瑪瑙石,不行送兩塊也行!」吉來跑得飛快,那瞬間他渴望著有輛車能把自己撞倒,撞得頭破血流,以此來報復父親。

王恩浩抽搐著臉,只能搖頭嘆息。他回頭沉鬱地對腿腳麻利的小夥計說:「你快去追那些叫花子,問問那個狗耳朵在哪個村子,不行把他接來一趟,不讓他們玩一回‘天下太平’,吉來怕是不會讓我消停地過個年。」小夥計不敢耽擱,戴上帽子和手套就飛快地出門了。王恩浩對餘下的人說:「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小孩子不要緊,鬧鬧也就過去了,要不了多一會他就會回來了。」彷彿是為了驗證王恩浩的話似的,沒出一刻鐘,吉來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他凍得臉通紅通紅的,就像盞紅燈籠,兩串青鼻涕就像綠豆粉條一樣沾在唇上,十分惹人發笑。張弓子也凍得嘶嘶哈哈直打噴嚏,連說要重傷風了,可能明早起不來炕出去拜年,。王恩浩走到兒子身旁,用手憐愛地撫了一下他的頭髮,說:「你都十二歲了,該懂事了。狗耳朵他來不了,我們也不能變戲法把他弄出來。你要是想玩‘天下太平’,誰都可以陪你玩。」吉來的悲哀就像閃電一樣,來得迅猛,消失得也快。當他聞到灶房的肉香氣時。所有的不平和怨憤也就在胃的和顏悅色下渙然冰釋了。他一邊甩著鼻涕一邊朝灶房走。大張著嘴打噴嚏的張弓子對王掌櫃說:「掌櫃的,別跟孩子過意不去,你看他說不生氣就不生氣了,這孩子仁義——」說著,又是一串噴嚏,這回把鼻涕也打出來了。王恩浩見狀不由笑了,說:「難為你這麼關心他。你和瑤琴怎麼樣了?明年能成親麼?瑤琴要是不嫌棄咱當鋪,過了門跟你一同住在這裡也行。」張弓子喜出望外地說:「謝謝掌櫃的,瑤琴肯定喜歡這裡。她手巧又助快,不會吃閒飯的。」說完,趕快溜著牆邊走掉了。這是張弓子的一個毛病,一旦他發自內心地喜悅了,老想掉幾滴眼淚,否則那喜悅也許會變成哀愁。他想尋個清靜無人的地方掉些眼淚,在這除歲的時分喜悅喜悅。

王恩浩提著壽糕正要出門時,店裡的小夥計氣喘吁吁地回來了。他說:「狗耳朵住的地方離這裡遠著呢,今兒是別想接他來了。」王恩浩說:「吉來沒事了,不用找他了。」小夥計接著把懷中的一個紙包遞給王恩浩,說:「我剛走到門口,看見了那個日本人,他託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說是過年了,一點小意思。」王恩浩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展開了紙包,只見裡面有兩支燦爛的秋菊和兩袋日式米果。米果是以往王恩浩最喜歡的下酒菜。王恩浩的眼前閃現出山口川雄的瘦削身影,心下一陣悸動。他把兩袋米果遞給小夥計,說:「給吉來吃去吧。」接著又親自將兩支黃菊插到花瓶裡,用水養上。然後戴上圍巾手套,去給乾媽送禮品。戶外冷得人直縮脖子,稠密的星星也彷彿被凍僵了,連眼也不眨一下。這使星星看上去就像子彈一樣佈滿天空,充滿了殺傷力,零星的爆竹漸次響著,宛如痴呆兒時斷時續的笑聲,忽而高亢,忽而喑啞。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

額爾古納河右岸》《北極村童話》《白雪烏鴉》《群山之巔》《遲子建作品精選》《原野上的羊群》《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