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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中秋圓月被雲彩半掩的時候,吉來的姑姑把一張方桌擺在院子裡,然後把一盤水果和一盤月餅端了上去。婆婆見兒媳在「供月」,就走出屋子喚著她的芳名說:「美蓮,許個願給月老吧,保佑你生個大胖小子!」美蓮笑道:「要是生個丫頭呢,就沒我們娘倆兒的好日子過了吧!」丈夫剛好咬著半個蘋果從屋裡出來,他接過話頭說:「那是,要是生個丫頭,月子裡就別想喝豬蹄湯,吃雞蛋和小米粥了!」「這麼毒啊!」美蓮撫摸著肚子說:「沒我們娘們的活路了,我還不如帶著她回長春!?」「你敢!」丈夫用手颳了一下媳婦的臉說:「嫁給我就跑不掉了!」婆婆見小夫妻恩恩愛愛地打情罵俏,心下覺得舒坦,就和顏悅色地對兒媳說:「你要是給媽生個丫頭,我可就燒了高香了。」老人的大兒子和二兒子已經為她生了五個孫子,她對孫子的熱情已經逐日減淡,巴不得小兒媳給她生個女孩呢。「你別聽媽嘴上這麼說,她還是希望你生個帶把兒的!」丈夫嘻嘻哈哈地笑著說。「哼,是你們自己想要男孩,倒把贓栽到我頭上了。」婆婆故做生氣地說,「趕明個進城,我去綢緞鋪先挑上幾尺鮮亮的頭綾子,預備給我們的丫丫扎小辮用!」

婆婆所說的城是撫順,它離平頂山並不遠,只有八九里的路。平頂山人喜歡進城,因為撫順有高樓和戲院,人流也多,而他們居住的平頂山不過四百多戶人家,生活相對單調一些。人們進城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有的搭煤礦進城的方便車,有的趕著馬車,還有的乾脆步行。美蓮嫁過來後總共進了三次城,每次回來都大包小裹的,左手是點心包,右手是瓜子和糖果,獨獨不見她買用的東西。婆婆知道兒媳在家是個老姑娘,過慣了散漫生活,對自己挑起門戶過日子還有些陌生。大度的婆婆就進城為兒媳買居家用的東西,碗盆、手巾、肥皂等等,幾回下來就使兒媳茅塞頓開,聲言再進城時不單要買吃的了,還要買些紐扣、牆紙、勺子、針頭線腦等東西。不過她還沒有付諸行動,因為她很快懷孕了,婆婆不讓她進城,乘車怕車行不穩,顛著了她;走路又怕她勞累而動了胎氣,這樣她就閒在家裡。她與婆婆相處很融洽,她們都開朗,有話說在明處,誰也不給誰臉子看,這令美蓮的丈夫十分滿意,左鄰右舍的人都說他娶了個好媳婦。美蓮呢,她覺得丈夫雖然看上去瘦小丑陋,但對她十分溫存,在礦上工作也積極,覺得小家庭的將來也錯不了,於是也柔情蜜意地服侍丈夫,聲言要為他生許多孩子,唇角的笑意也就從長春一直跟到了平頂山,像晴空中亮麗的雲朵一樣動人地浮現著。婆婆的大兒子和二兒子一個住在撫順城裡,另一個則在馬圈子務農。住在城裡的大兒子一家五口一大清早趕到平頂山來過中秋團圓節,婆婆被三個淘氣的孫子鬧得直頭暈,一再聲稱她喜歡女孩子。美蓮明白婆婆是在給她吃寬心丸,怕她頭胎生個丫頭而氣餒。她才不氣餒呢,她覺得憑著自己寬闊的骨盆和明朗的心態,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生得多了,肯定就不會是一路色,男女都會有,那時他們的院子就會被小孩子鬧得沸反盈天。供桌上的水果和月餅沒等月亮沾沾嘴呢,他們就會一轟而上把它搶光吃掉。想到此,美蓮不由用手撫摸著肚子喃喃道:「小淘氣鬼,將來你要不聽媽的話,媽就打你的屁股。」說到「媽」字,她的臉微微熱了。她抬頭望月,雲彩飛走了,月亮圓圓滿滿地照著大地,使院子泛著一層明淨的白光。她想起了遠在長春的一家人,父親彈棉花的生意可好,母親的病體是否有起色,吉來上私塾是否捱了戒尺。她甚至想起了王小二,記得有一年中秋節晚上,他給美蓮帶來一塊有臉盆那般大的月餅,是他親自去灶房做的,餡裡裹著棗泥、豆沙、水果丁、花生和芝麻,面是用雞蛋和牛奶和的,他把它放在火爐上烤得外焦裡嫩,只要掰下一小塊來,從中就溢位一股極濃的芳香氣,就像開著繁花的果園的氣息。那一年全家分吃了那塊她此生見過的最大的月餅。美蓮不知道王小二如今怎樣了,他還在館子裡炮堂麼?他有了女朋友了?父親上次來信把家裡每個人的情況都介紹了一番,說是等她生下孩子滿月後帶吉來到平頂山來吃酒,只是只宇未提王小二。也的確,沒什麼理由提他嘛。美蓮望著月亮便不免有了幾分傷感。這時從城裡來的三個侄子一個追著一個從裡屋打鬧著出來,他們見了桌子上的月餅和水果,就說:「嬸嬸,月亮吃過了吧?」不等美蓮回答,他們的手就去盤子中抓著吃了。婆婆在院門口覷見這一幕,不由得數落他們:「真是不懂規矩,供月還沒供了一個時辰,你們就拿供品吃。明兒月亮生氣了,非給你們顏色看不可。」婆婆的長孫不以為然地說:「用不著它給我顏色看,我也不稀罕它照我,反正夜裡我得睡覺。」最小的孫子隨之附和道:「我也不要月亮照了,我只要睡覺,以後能天天睡覺就好了,白天黑夜都睡,連太陽也用不著見了。」婆婆覺得孫兒的話甚為不吉,就朝地上啐了口痰,罵道:「你們這幾張小烏鴉嘴,看我不把它們都用針縫上!」

一家人說說笑笑著,直到吃了月餅,覺得外面有了夜露的涼爽氣息,這才張羅回屋睡下。婆婆和三個孫兒擠在一鋪炕上,大兒子和大兒媳住在小後屋。美蓮與丈夫熄了燈後偎在一起說話。丈夫十分委屈地用嘴親吻她的臉頰和胸脯。抱怨孩子佔著老婆的肚子還不出世,害他受了這麼些天的苦。發誓生了這一胎後,絕不讓第二個孩子來調皮搗蛋了。「還不如讓我呆在裡面呢。」他拍著美蓮的肚子半是威脅地說,「再憋下去我就去逛窯子了。」「你敢!」黑暗中美蓮揪住丈夫的耳朵,「回來後惹上一身瘡,我就把你當做癩皮狗一樣埋了!」說到「埋了」的時候。美蓮覺得團圓夜說這樣的話有些詛咒人,便撫摸著丈夫的鬍鬚說:「再過一個月,孩子就給你騰地方了。」說得小夫妻倆都笑了。

子夜時分,美蓮被響聲驚醒。她推了丈夫一下,睡眼惺忪地說:「外面很鬧,出了什麼事了。」丈夫翻了個身嘟嚷一句:「才睡多一會兒,你就弄醒我。」美蓮就不再理他,摸黑下地穿鞋。才出屋門,就見婆婆慌慌張張地迎過來,說:「配給店失火了,煤場也起火了!」其實不用婆婆說,美蓮已經看見不遠處熊熊的火光了。火燒得很旺盛,半邊天都是紅的了,空中的月亮被映成了玫瑰色。月亮看上去就像未出閣的少女的臉,粉面桃花的。左鄰右舍的人也都起來了,大家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議論著。知內情的人說這是抗日遊擊隊要去攻打撫順,路過採炭所,為了給小日本一個下馬威,而採取的縱火行動。有個礦工說游擊隊早幾天就開始在楊柏堡一帶活動,他們讓住在工人宿舍的人帶來採煤礦場的引火材料和煤塊,纏上破布,用線繩捆紮結實,做成火把,眼前露天煤礦南面一帶的火光,肯定就是火把引燃的。

美蓮的丈夫也趿拉著鞋出來了。他光著脊樑,穿著又肥又大的花褲衩,大家見了都笑。有個礦工開玩笑道:「你看你穿的這個德行,你媳婦的肚子都那樣了,你還不老實。」說得美蓮的臉熱辣辣的,她嗔怪丈夫:「還不快回去多穿點衣服,傷風感冒了難受可是自己招惹的。」

大家對這沖天的火光有些興奮又有些害怕。興奮的是有一批勇敢的人能與日本人交鋒,害怕的是賴以維持生計的煤礦全部焚燬之後,他們要到哪裡吃飯去了?他們就這樣擔驚受怕地捱到黎明。火光漸漸熄滅了,只是不知撫順城裡會是什麼樣子。很快有訊息傳來,說是採炭所所長渡邊寬一被處死了,採炭所的倉庫、機械工廠、木工廠、選炭所、變電所無一倖免地被焚燬。美蓮的婆婆憂心忡忡,不知道大兒子一家五口馬上回撫順安全呢,還是繼續留在平頂山太平。最後是覺得家人都團聚在一起更有主心骨,於是就讓他們一家留在了平頂山。

美蓮一家人的早飯和午飯是連在一起吃的。美蓮與大嫂打了一鍋疙瘩湯,大家無精打采地吃了,侄兒們嚷著要去縱火點看燒焦了的煤炭。這時美蓮見先吃了飯而出去探聽風聲的丈夫臉色灰黃氣喘吁吁地走進屋來,他倚在門框上斷斷續續地說:」不好了,日本守備隊、包、包困了、村子,誰也、出、出不去了—」婆婆正在埋頭擦拭鍋盆,因為心煩,為了消磨時光她已經把鋁質鍋蓋擦得纖塵不染,亮得能照出人的五官來。她一聲不吭地走進裡屋,只一會工夫,手託著一個紅布包出來了。她召喚家人都靠過來,然後開啟紅布包,指著那一小堆金銀細軟對兒孫們說:」媽苦了一輩子,和你死去的爹就攢下這點家底。原先怕你們哥幾個將來不孝心,就留著它防防老,買口棺材。現在看來用不著了。」她首先拿起三條銀項鍊給三個孫子,囑咐他們長大了要做正派人,不許在外面吃喝嫖賭。三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接了項鍊都喀喀地笑,他們打算著用它去換吃的和玩的東西。婆婆又把兩個紅瑪瑙手鐲分給兩個兒媳,說:」結婚時你們每人都給了一個戒指,這手鐲是我年輕時跟你爹去天津買的,夏天穿短袖衣裳戴上了最漂亮。我原想著進棺材時截著它們去見你爹,怕他嫌我老了認不得了。認不得人,他該認得這鐲子。」說著,她的眼淚和兒媳的眼淚都落下來了。當她抽出兩個鑲玉的菸斗要對身邊的兩個兒子說句話時,院子裡一陣騷動,日本兵已經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婆婆把那個紅包塞給美蓮,飛快地說:」剩下的還有老二一家的東西,將來見了他們,不要忘了帶過去。」她又對小兒子厲聲喝道:」別一副嚇得尿了褲子的熊樣,護好你媳婦,她肚裡的孩子可是你的根!」

穿著土黃色衣裳的一個日本兵端著刺刀闖了進來。他先是用日語嘰裡咕嚕地亂吼一氣,樣子就像一隻發情的公狗。然後他才用生硬的漢語搖頭晃腦地說:」照相照相的。出去出去的!」美蓮將頭靠在丈夫肩頭,希望能得到一點力量,然而他的肩膀在劇烈顫抖著,更加深了她內心的恐懼。倒是婆婆鎮定自若地說:」我們都有相片,能不能不去照相?」日本兵火了,他端起剎刀逼向美蓮的丈夫:」不照相的,死了死了的有!」

一家人只能戰戰兢兢地相挨著走出屋子。路過院子的時候美蓮想起忘了給雞餵食,就朝雞架走去。丈夫連忙用手拉住她:」找死去哇!」丈夫的手心又溼又黏,彷彿剛從河裡捉泥鰍出來。她看見籬笆上葡匐的植物枝蔓已經變黃,這才想起還有個沉甸甸的留做種子的倭瓜沒有收;若是再經歷幾場秋雨,非要把它漚爛不可。她還想起到裁縫店做的那件藍底白花上衣到了取的日子了。

左鄰右舍的人也都被從家裡強行給拖出來。未經世事的小孩子在大人的肩頭快樂地拍手叫著,他們望見戶外樹梢上蹦跳的小鳥和在路口哀憐地走著的綿羊了。他們蹬著腿,想學學鳥兒飛翔的姿態,也想當一回綿羊去啃籬笆間的青草。大人們的臉上陰氣沉沉,他們一言不發。幾朵鉛色的浮雲像失了群的馬一樣在荒涼的天空流浪。美蓮見後一趟房的九十二歲的老奶奶也顫顫巍巍地走在路上,她的兩個兒子架著她,她邊走邊流鼻涕,手中抓著個手絹,老想躍躍欲試地擦擦鼻涕,而兒子們不讓她擦。她就嘟嘟囔囔地說:「我這麼大歲數了還照什麼相,我又不是新媳婦了!」然而沒人再為她的話而笑一下。只有一個人臉上掛著始終如一的笑容,他身上總共套了五件衣裳,一堆花花綠綠、形形色色的領子像野雞的羽毛一樣聚在頸口。他的褲袋裡斜插著玉米稈,手中搖著一根趕羊的鞭子,嘴角流著口水,是個三十多歲的整天在村子裡遊蕩的痴呆。他不時地出其不意地晃到一個行人的臉前,擋住人的去路,展覽他那無憂無慮的笑意。

午後一時許,全村男女老幼都被逼到東山坡的窪地裡。在中途曾有幾個人想試圖逃走,都被日本兵用槍托暴打給趕了回來。人們被勒令坐在地上。大家也確實支撐不住了,紛紛坐下來。有些人一坐下來就尿溼了褲子。美蓮坐在婆婆與丈夫之間,婆婆小聲埋怨自己不該把大兒子一家人留在平頂山,「興許城裡還是沒事的呢。」她頗為後悔地說。美蓮的大嫂善解人意地寬慰婆婆:「城裡也許更糟糕呢,我們一家人能在一塊,就是……也值。」她把「死了」二字微妙地略去。

他們所處之地的南面站著一排排手端刺刀的日本兵,北面的奶牛飼養場的鐵絲柵欄像網一樣陰森森地絕斷他們的後路。西面的斷崖陡壁如冷麵殺手一樣讓人不可逾越,東面的山坡上則放著幾個用布蓋著的帶支架的東西。人們竊竊私語著,把它們當成一臺臺氣派的照相機。有個還在襁褓中的小孩子叼著媽媽的奶頭香甜地吮吸著,他不時發出「吧唧吧唧」的裹奶聲,就好像魚兒在水中悠閒地吐氣泡。一對平素總是吵鬧不休的小夫妻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男的不時用手去揉搓妻子的頭髮,使那頭髮蓬起如一堆烏雲。正在人們驚魂未定的時候,蒙著什麼東西的布被刷拉拉地扯開了,一挺挺機關槍把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眾人。就在一個日本軍官揮手之間,機關槍的火舌像熾烈的岩漿一樣噴湧而出,頃刻間,人群中血肉橫飛,慘叫聲驚天動地地響起。一個八歲的孩子當時正啃著月餅,子彈當胸穿透他的脊樑,他彈跳了一下,手中的半塊月餅飛向空中。這月餅落下時滑著一個老人血肉模糊的臉,立刻就成了血餅了。美蓮眼見著婆婆先中彈倒下,哥嫂連忙把三個哇哇亂叫的孩子壓在身下。美蓮的右肩中了彈,她倒下時丈夫立刻趴在她身上。開始美蓮還能覺得丈夫用唇溫存地舔她的嘴,一如他們做愛前甜蜜的愛撫,後來她突然覺得身上的丈夫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彷彿他在高潮時的舉止,然而湧到美蓮身上的不再是滋養她的純白芬芳的生命之泉,而是汩汩流下的血水。她從未覺得丈夫是如此沉重。她的肚子開始覺得一陣陣劇痛,體內的小生命彷彿在揮著手哭喊著。美蓮所聽到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機關槍和步槍的火舌卻仍然殺氣騰騰地襲來。她努力仰起頭想看一看天,然而她一絲力氣都沒有了,就連抬一下眼皮的力氣也沒有了。不久槍聲止息了,美蓮聽見許多日本兵哇啦哇啦地叫著走來,他們在用刺刀挑開最上層的人,看看壓在底層的還有沒有活著的。只要逢到一息尚存的,銳利的刺刀就會穿透這人的咽喉,人會發出最後的「呃——」的呻吟,如同吃飯時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聲音。美蓮覺得自己身上的重量忽然減輕了,丈夫被剌刀給撥拉到一邊,她連忙閉上眼睛裝死。這時她忽然覺得身上一陣涼爽,在一陣獰笑聲中她的褲子被扒下來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覽無餘地呈現在蒼天和手持刺刀計程車兵面前,她微微顫動的肚子把生命喘息的資訊危險地傳達出去了。她只覺得肚子突然一陣粉身碎骨般的裂痛,刺刀已經挑開了她的肚腹。美蓮慘痛地狂叫著,恍惚中看見刺刀忽然挑出一團紫紅的東西,她覺得肚子空空如也。她拼足力氣掙扎著起來撲向那團血肉,日本兵機敏地將刺刀端頭的嬰兒拋繡球般擲向遠方,然後返身麻利地刺中美蓮的咽喉。美蓮照例同經歷這個瞬間的其他人一樣「呃」地叫了聲,再無聲響了。她的肚腹卻依然噴出一汪汪的血水,遠遠一看,就像豔極了的紅牡丹的花瓣在臨風舞動。就在人們的肉體經受著槍林彈雨、暴怒鞭笞的同時,平頂山人居住的房屋已是一片火海。日本兵縱火焚燒著那一座座還殘留著炊煙的房屋。水缸在烈火中的進裂聲就像除夕夜燃放爆竹,掛在山牆上的農具的木柄被燒得赤紅,遠遠看去就像鮮豔的冰糖葫蘆一樣一串串地掛著。房屋被燒落架的聲音「噗——噗——」響著,雞鴨鵝狗在小巷中狂亂地奔逃,能夠飛向空中的麻雀得天獨厚地靠著它們的翅膀飛離了這片火海。沒有人語了,有的只是烈火跳蕩的聲音和動物的哀鳴。

快近黃昏的時候,在日本兵已經撤離屠殺現場還沒來得及焚屍的時候,美蓮十歲的二侄從一堆僵硬的胳膊和腿中拔出頭來,他的手中還緊緊攥著奶奶分給他的銀項鍊,如今它已成了血紅的了。他的左側是母親的胳膊,右側則是父親千瘡百孔的腿。父親頭趴在下面,母親則仰著頭,她的眼睛還沒有閉上,那眼神就像她在路口張望兒子回家一樣,充滿了乞望。他的哥哥和弟弟已經沒有呼吸,而他的小嬸美蓮的肚子就像腐爛了一樣,血肉模糊得讓人看不得。十歲的楊浩鼓足力氣從親人們身上爬過去,他的手不時被鮮血給滑著。他爬一會就停下來傾聽一下是否還有腳步聲,結果他什麼也聽不見,四周靜極了,靜得好像剛才的一切不曾發生過。這些屍體只是哪個懂魔法的人給隨意點化成這樣的。也許巫師再吹一口氣,這些人就會像盛夏水邊的蘆葦一樣一支支地挺起來。他們該回家燒飯的就去燒飯,該去吆喝牲口的就去吆喝,該擦拭農具的就去擦拭,平靜而均勻的呼吸又會從每一個人口中撥出。楊浩順著南面的缺口奮力爬著,當他爬出陳屍累累的人叢後,他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他不敢站起來,怕他的身影會引起注意,他儘可能使自己緊貼土地。當他終於爬出南坡的缺口,跌跌撞撞地進入一片玉米地時,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一把抱住了他。老漢輕聲說:」孩子,你命大哇,我沒見過哪個孩子能活著出來。」他抖開一條麻袋說:」我把你裝進麻袋裡,你要蜷著身子,不要吭聲,要是被鬼子發現咱爺倆都沒命了。」楊浩就一頭鑽進麻袋,老人傾盡力氣把他抗到肩頭,慢慢地沿著一條小路朝前走了。麻袋裡臭哄哄的糞味包裹著楊浩,這是一隻裝糞的袋子。楊浩蜷縮成一團,覺得自己就像一盤牛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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