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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女人知道王亭業心中不快活,就緘口不語了。

宛雲又問:「牡丹花我怎麼沒見過呀?」

大人們都不理睬她,她就賭氣地把辮繩解開了,歪桃辮順勢散開,使她看上去像是一隻蘆花雞。

晚飯後王亭業到街巷中散步,在一家車行碰到了同事鄭家晴。鄭家晴教歷史,二十八歲,生得風流倜儻,是單身女教師競相追逐的物件。王亭業知道鄭家晴組織了一個教育界的「讀書會」,每週聚會一次,以磋商學業的名義宣傳抗日。九一八事變後,他們還組織學生張貼傳單。他也曾動員過王亭業加入「讀書會」。王亭業這一段心緒煩雜多半緣自對這件事的舉棋不定。鄭家晴穿著條米色西裝褲,白襯衣的下襬掖在褲子裡,看上去利落而又時髦。他笑著和王亭業打招呼,說:「散步啊?」

王亭業說:「吃了飯憋得慌,出來轉轉。說著,緊張地看過往行人。見有一個熟人正欲經過,連忙握起鄭家晴的手,很動情地搖著,彷彿他們是許久未見的朋友了。熟人見王亭業與人寒暄,點了個頭就過去了,王亭業這才訕訕地把手抽回。

「你這是去哪裡?」王亭業小聲問。

「你知道去哪裡。」鄭家晴也小聲說,「要不要跟我去一次?去了你就不煩悶了。」

「讓我考慮考慮。」王亭業問,「還有誰去了?」

鄭家晴笑而不答。王亭業自知問到忌諱上了,就連連致歉,然後退後兩步,與鄭家晴告辭。

王亭業轉身走了不足五步,就有些魂不守舍地又轉身看了看鄭家晴。鄭家晴走得很悠閒,所以並未脫離他的視野。他那散漫的步態更像一個公子哥在尋豔。王亭業忽然想起了已故的研究考古學的父親所告誡的一句話:「遇到什麼事拿不定主意時,不如就身體力行地實踐一次。不實踐永遠都是失敗的,而實踐了則可能成功。」王亭業想想解決矛盾的最好辦法也許就是去實踐一次,不然自己這種優柔寡斷的性情將會使心靈永遠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一旦下定決心了,王亭業就激動得熱血沸騰的,他不由暗中握緊了拳頭,匆匆追趕著鄭家晴。當鄭家晴經過一家調味店欲往一條更為繁華的巷子裡拐時,王亭業已經離他幾步之遙了。他很奇怪讀書會聚會的地點競擇了一個熱鬧的去處,在王亭業想來,應該是一條極幽僻的少見行人的巷子才是。不過也許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才不至於引人注意吧。

王亭業悄悄拉了一下鄭家晴的衣裳。鄭家晴頭也不回地說:「我就知道你會跟過來的。」說完,回頭衝他笑著,「就要到了。」

他們前後腳進了一家裁縫店。店面並不大,一個五十上下的女人正在給一個客人量尺,她見了鄭家晴殷勤地打招呼:「把不合體的褲子帶來了吧?」

「穿來了。」鄭家晴笑著伸出一隻褲腳,說,「再裁短一些,天氣太熱了。」

王亭業仔細一看,發現那褲腿的確有些過長。

女人量完尺寸,給客人開了取衣服的票據,長吁一口氣,把皮尺掛在脖子上,然後將花鏡摘下來放在臺子上。

客人收好票據離開了。鄭家晴這才向王亭業介紹她:「這位是胡師母,不僅衣服做得好,烹飪也是一把好手,還會拉京胡,胡教授真是好福氣!」

「家晴的嘴巴最甜,不知哪個女子能有福氣嫁給你,天天聽你的甜言蜜語。」胡師母很矜持地笑著。鄭家晴接著又介紹王亭業,說以後他可能要常來,讓胡師母多多關照。胡師母連說:「知道知道。」

他們推開一扇果綠色的側門,就進了後院。別看前面店鋪的鋪面小,後面可是曲徑通幽,別有洞天。院子中栽著幾棵柳樹,柳樹下又有矮株的丁香和桃紅。晚景中垂柳的影子就像細雨一樣柔曼。王亭業有些發怔,心想如何顯赫的人物會擁有這樣的院子。他們沿著樹間的石板路來到一座樸拙的有木格窗戶的房屋。推開門,先看見一個梳著齊耳短髮的姑娘立在一張紅術方桌前倒茶,她傾著身子時那濃密的劉海遮住眼瞼,看上去就像水中蘆葦的倒影。她見了鄭家晴放下茶壺,微微笑著說:「來了——」鄭家晴答應著,問:「什麼時候回瀋陽?」姑娘低下頭有些羞澀地說:「快了。」姑娘圓臉,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時有些怯生生的,穿一件水粉色絲綢短袖衫,所露的兩條胳膊豐腴而白暫,像藕一樣;而她則如一蓬睡蓮,看得王亭業有些不知身在何方。姑娘所處的地方是「過堂」,經過它,就是他們聚會的場所了。那是間大約有二十平方米的會客室,已經有十幾人身居其中了。只有幾位王亭業眼熟,他們與他在同一所學校供職。人們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吸菸,大多數人的手裡都搖著一把扇子,他們那種頗有些風雅的情態使王亭業驚訝不已。坐在向北正位的是一位老者,他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白臉,穿灰布短褂,端茶碗的動作頗有風度,讓人覺得他是有來歷的人。後來王亭業知道他就是胡教授,學歷史的,精通金石篆刻,古玩字畫,原在北平一所大學教書,後來因病賦閒在家,便與夫人同來長春。他的岳丈是服裝廠的老闆,如今已攜夫人到香港避難去了,房屋就是由他留下的。王亭業羨慕這鬧市處清靜得有些令人不可思議的院落,也為那個斟茶姑娘的端秀淡雅而有些魂不守舍。那天聚會議論的中心話題是國際聯盟派來的李頓調查團,有人認為這個調查團既然是先去了日本,必然會由於偏昕一面之詞而對整個東北不利。還有人認為國際聯盟會公正無私地制裁日本,不會承認他們炮製出的「滿洲國」。有訊息靈通的人士還說,李頓一行在整個東北境內的一切活動都受到日本嚴密監控,據說房間的電話也安裝了竊聽器。總之,雖然他們流露出某種悲觀情緒,還是對李頓調查團抱有希望。他們這種希望很像幼稚的小孩子等待家長幫助他們圓了自己的夢想,豈不知夢想是自己的。

王亭業那天晚上回到家裡時已經很晚了。他的女人已經哭得氣息奄奄。在她的想像中,王亭業已經在街上被車撞死了,所以王亭業回家的腳步聲使她懷疑是通知她去領屍的人,便頭不抬眼不睜地哭得更加昏天黑地。後來她聽見宛雲在叫爸爸」,便虛弱地支撐著病體從炕上爬起來,果然是王亭業,她便不顧一切地撲過去,連連說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感謝老天的保佑!」她那喜出望外的表情,彷彿丈夫是個起死回生的人,弄得王亭業有幾分惶惶然。

那一夜王亭業失眠了。他的腦海中老是浮現著那個院落中細雨般的垂柳,以及那個溫婉秀美的女孩子。鄭家晴介紹說她叫於小書,是胡師母的侄女,在瀋陽一家洋行工作,懂五國外語。她是專程來探望姑母的,今年二十一歲,據說還沒有男朋友。

鄭家晴在與王亭業分手的時候打趣他:「你是不是覺得娶了老婆之後,可愛的女孩子才一個一個地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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