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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街上的楊樹葉子被曬得又蔫又軟,陽光比無賴還無賴,只管往行路者的頭上一把一把地甩那熾熱的光線,它們像鋼針一樣扎得人頭疼。王亭業沒有想到才入六月天就突然熱成這種德行,男女老少都迫不及待地換上了短袖衣裳,很多臨街的鋪子一盆盆地往臺階上潑水,希望能趕走一些從門口洶湧而入的熱氣,結果是不足五分鐘,那些水就會被陽光吮吸得溜乾淨,熱浪照舊激情澎湃地橫衝直撞。

王亭業中分式的頭髮已經長過鬢角了,他想著去理髮店剪一剪,這樣也許會涼快一些。

也許是天太熱的緣故,理髮店的生意很冷清。王亭業一進去發現有一把椅子上有客人,其餘的都閒著。以往他來,每把椅子都坐著披著白布單的人。他們有的頭向後仰著在刮鬍子,有的微微斜著頭在推頭髮。今天的這位客人在剃光頭,已經推光了大半面,青白青白的,像個被吹大了的豬尿脬懸在那。王亭業擇了一把背陰的椅子坐下,囑咐老師傅不要把自己的頭髮剪得太短,那樣看上去像個阿飛。老師傅就說:「這麼熱的天,剪短了能散散火氣。」

王亭業彷彿昕出了弦外之音,就說:「我沒火氣。」

「你們教書的自然沒有火氣了。」老師傅認得王亭業,說話也就不那麼顧忌了,「一個是郎中,一個是教書匠,哪朝哪代都是香餑餑!」

王亭業陡然紅了臉,張口結舌地解釋道:不就是為了養老婆孩子嘛,你說——你說——」

老師傅就不讓王亭業說了,他拿著閃閃發亮的推子「咯噔咯噔」地剪起頭髮。每逢剃到頸處的時候,王亭業就一陣一陣地縮脖子,像小孩子一樣嘟囔道:「癢——癢——」

剃過頭,又就著肥皂用溫水洗了洗,王亭業頓時覺得渾身為之一爽。付過錢,將要走出店門的時候,剃頭師傅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這日子哪有個奔頭哇。」

王亭業就問:怎麼了?家裡出了什麼事了?」

「憋屈。」剃頭師傅只管說,「就是憋屈。像你們憋屈了會說,我不會說。你們還會寫,我也不會寫。不過你們寫了也沒什麼人看,自古秀才造反一事無成。」

「我們沒寫什麼呀!」王亭業的聲音已經嚇得變調,並且頻頻朝店外眺望。店裡設有外人了,再沒有另外的客人進來。透過竹製門簾倒是可以看見店外隱約有人走過,不過誰又有心情偷聽他們的談話呢?

「看把你嚇的,頭掉了不過是個碗大的疤嘛。」剃頭師傅鄙夷地啐了口痰說:「所以說我設讓閨女嫁給教書先生是對頭的,他們只會纏綿,不經世事。」

臊得王亭業只能掉頭而走。先前的那種清爽感蕩然無存了。王亭亞很理解剃頭師傅,他的同胞弟在日軍侵佔錦州時飲彈身亡。錦州盛產蘋果,胞弟原來是遠近聞名的水果商人,每隔兩三年就會帶著大量吃的用的東西來長春探望哥哥。哥哥的理髮店就是由他出資建成的。開張的那天他專程前來捧場,做第一個客人,把鬍子颳得雪青,穿著一件青色的印著「福祿」大字的軟緞長袍,殷勤地幫助哥哥招攬生意,讓過往行人無不側目和羨慕。聽說他把所有的資產都捐給了「紅槍會」,讓他們配備武裝去打小日本。他自己也棄商從戎,在錦州城中四處動員富商都要以國家為重,暫時停止生意,成立了一個商人救亡會。由於他生性風流,並未娶妻生子,所以孑身一人死了之後,倒無後顧之優。

王亭業回到家裡時就顯得灰心喪氣的。他老婆因為患了嚴重的風溼病,連帶著便身體各器官都不正常,所以幾乎是天天躺在炕上。不過天氣熱了以後,她的病有所緩解。氣色也暖麗了,夜間待王亭業時也就有了幾分溫存。這畢竟是對心情鬱悶的王亭業的一種安慰。她正哄著五歲的女兒宛雲,給梳著歪桃辮的宛雲講能照進人五臟六腑的魔鏡。見王亭業今天回來得早,就說:」早哇,沒事了?」王亭業垂頭坐在炕沿上,很疲乏地說:「沒事了。」「剪了頭髮精神多了。」女人說,「鍋裡還有疙瘩湯,你喝一碗吧。」「在街上喝了碗棒子麵粥了。」王亭業很無趣地說。「那東西怎麼頂餓?兩泡尿就沒了。」女人說,「再喝一碗吧。」王亭業覺得難得女人這份關心,就去灶房了。

宛雲吃著自己的鼻涕問:「‘媽媽,那個魔鏡是什麼做成的?」

「是銅啊。婦人說,「它不單能照出人的心肺來,還能把妖怪照出來。」女人接著繪聲繪色地給宛雲講故事,說是有個書生進城趕考,帶著書童走了一天的路,夜裡在一家客棧歇腳。由於天氣熱,夜裡書生睡不著,就去花園裡逛。那天晚上有月亮,散發著香氣的花朵隱隱約約能看得見。書生就湊近一株牡丹,低頭去聞那香氣。這時忽聽背後有人在哭,回頭一看,見是一個渾身縞素的女子像根垂柳似的立在那,書生上前詢問她,說是家中父母雙亡,有個相依為命的哥哥,不曾想前兩天也死了。為了買副棺材葬哥哥,她借了屠夫的錢,屠夫見她還不上錢。就要要她當老婆,她不從,屠夫就威脅說要把她殺掉。書生頓生憐惜之情,見那女子在月下顯得很標緻,忍不住就去拉她的手。那手又酥又軟,連骨頭都沒有,書生就朝女子懷中去了。

這時宛雲忽然問道:「就像我往媽媽懷裡撲著去吃奶一樣嗎?」

女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對,他也是去吃奶的。」

「書生那麼大了也吃奶呀——」宛雲說。

女人的故事就沒法再講下去了,她笑得用手直捶炕沿。王亭業聞訊從灶房過來,對女人說:「你身子虛,別笑大發了,能笑背氣的。」

女人就收斂了一些,然後氣喘吁吁地儘快把故事的結局講給宛雲:「書生一跟那女子好起來,也就不想科舉的事了。他帶著這女子返家,介紹給父母,明媒正娶地人了洞房。可是成親以後,書生一日比一日瘦,那女子的膚色倒是一天比一天豔。家裡人覺得不對頭,就喚一個道人來給書生算命。道人在門庭一見那女子,就覺得她神情非人,從懷中掏出銅鏡一照,只見上面映出一隻狐狸來,原來她是狐狸精變的!」

王亭業就頗為不快地說:「古人的故事最愛捉弄書生。他們惹不起官人和商人,就把痰往自己身上吐,真是自輕自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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